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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真相就这样 ...

  •   是搜救犬先停下来的,在发现曲星河双肩包不远处、一座坍塌的钢筋混凝土下。它用爪子挠了挠那灰扑扑的碎石块,然后发出了短促焦灼的低吠。
      探测仪显示屏上,是一个微弱的红外轮廓,呼吸浅得拉不成波形。
      “用手刨。”救援队长交代。
      雨水和泥土混糅在一起,地上黏糊糊的。
      萧佐蹲下身,和救援队一起,用手刨开覆盖的碎物。他也像那位想救出女儿的母亲一样,没有戴手套。他看了看队员们怎么操作,然后自己跟着做,又怕自己动作太大,不小心伤害到被埋住的人。
      泪水大颗大颗掉落,终于清理出一个空隙,曲星河被几个人护着抱出来,手臂上有血,血侵湿了衣服,又沾满一层建筑粉末,裹着一些水。
      “还有生命体征,目前检查没有造成严重肢体损伤。”
      “好幸运的女孩子,那铁板和钢筋就离她几公分,再近一点,腿就废了。”
      “是啊,还有那根木桩子,那么尖,再稍微侧过去一点,基本就刺穿心脏了。”
      他在他们的话语中颤巍巍伸出手,带血的指尖碰到她的额头,冰凉的皮肤。
      他稍微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问前来的医生:“医生,她会没事的对不对?”
      那医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但是看到了萧佐的焦灼,以为他为了同胞受伤而难过。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医院会尽力的,更何况她是来帮助我们的‘胞波’。”
      缅甸人叫中国人“胞波”,是血脉兄弟的意思。
      萧佐点了点头,“我跟着,你们继续救人吧。”他对救援队说。说完,就跳上了车。
      他轻轻握着曲星河的手,又生怕碰她一下她都会疼。
      曼德勒医院并不远,车程只有十分钟,因为地震,医院临时组建了紧急救援中心。
      救护车才到,那边医师就跑了上来,得知萧佐不是家属,且拿着曲星河的包,医生让护士赶紧检查包中是否有正在服用的药物。
      护士从包里翻出一个药盒子,药片在地震中被压碎了,只剩下一个包装盒子。
      “这是什么药?写的中文。”护士问萧佐。
      萧佐接过,是一种之前没见过的药物,他立马掏出手机,把查到的英文告诉医生。
      “Escitalopram Oxalate”。
      “医生点了点头,迅速把人送入了急救室。
      “我们先进行包扎,请您配合护士回答我们的问题。”医生交代完萧佐,匆匆关上急救室的门。
      “Escitalopram Oxalate,草酸艾司西酞普兰片,这是什么药?”萧佐询问护士。
      “抗抑郁的。您知道她抑郁症多久了吗?平时药量多少?还有没有其他基础疾病?”护士问。
      萧佐在大脑中迅速回想,地震来的突然,救援人员和翻译都是紧急召集,行前只做了简单体检和询问。曲星河的信息表他看了很多次,内容都记得,没有高血压、心血管疾病,不曾服用任何降血压血脂的药物。
      但抑郁症,他是真的不知道。她在他印象中,外表娇柔,但内心一直非常坚韧,他也想不通这样的人怎么会抑郁。
      护士立马把采集到的信息汇报给医生,萧佐问:“抑郁症的药会影响治疗吗?她会有危险吗?”
      护士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一个医生路过听见,告诉他:“会影响病情研判,严重的容易误判,但现在知道了,医生都会用心,请相信我们的医术。”
      “医生,请你们救她,出多少钱都可以,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们。”萧佐拉着医生的袖子哀求。
      “这跟钱没关系,她是我们缅甸人的恩人,我们一定会救她。”
      萧佐瘫坐在长椅上,看着急救室门上亮着的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曲星河的包拉链没有拉好,他正准备拉上,却瞥见包里有一本笔记本,树枝疏疏落落的,背景是天空。
      他还记得那本笔记本,是从瓦城的外国语大学结业那天,他扔给她那本。
      本子上还是那样干净清晰的植物纹理。
      急救室的几步之外靠窗,那里有个水池,他走过去,洗掉手上的脏污,这才发现身上的湿衣服已经又干了。
      洗完手,他才翻开那本笔记本。笔记本保存的很干净,但应该是经常使用,被翻阅得有了些许毛边。
      里面似乎记录着一些日记的片段。
      私自翻阅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迫切想看所有的内容,这抢救的一分一秒都像是瓦城漫长的雨季,绵绵秘密的雨水冲刷,感觉看不到尽头,他要通过她存在的点点滴滴,去感悟她的存在。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我希望我写完这个本子的时候,也是放下他的时候。
      第二页,页面上画了两个大芒果,但芒果的颜色却是深蓝色的,像海一样的蓝。旁边一页画的却是一个婚礼场景。天空蓝的明亮底色,绿色的草地,草地中滚落着白色云朵一般的圆兔子。一对新人执手。
      无限的美好,无限的温柔。
      萧佐一眼便认出来那是自己结婚的时候,曲星河送的礼物包装图案。
      他结婚的时候,她的礼物送得十分用心,是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底部是蓝色的海域,上面是透明的,带着点点璀璨的光泽。一双蓝色蝴蝶振翅飞翔,栩栩如生。但更别致的是那个礼盒,萧佐当时将礼盒收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画上摩擦,然后看向文字:

      我每天都想到他,虽然已经多年不联系了。很奇怪,做梦也是他。昨天晚上,我梦到了芒果,早晨起来就感觉全身都是过敏一样的疼痛。
      我人生第一次吃芒果便是他寄给我的。那时候已经大学毕业了,他进入了惠城外事办工作,惠城是他的老家,对他来说,真是很好的工作。有一次出差路过云城,我请他吃饭。那天吃完饭,他回到酒店,给我发了条消息:“以后多联系。”
      我看着文字沉思良久,有些喜悦,又有些失落。没过几天,他问我要了地址,给我寄了一大箱子芒果。
      云城是个四季如春的城市,不产芒果,瓦城倒是有,但我对水果不甚留意,平时也不喜欢吃,因此那是我第一次吃芒果。那一大箱子,我从快递店拖到家,心里好开心。芒果又香又大,我迫不及待吃了两个,没想到自己会对芒果过敏,上吐下泻。这是否是因为我和他本身气场也不对呢?命运早就给了提示是不是?
      我好想和他分享我遇到的所有美好,但他不太喜欢我离他太近吧。所以我等了好几个月,才以礼尚往来为理由,向他要了地址。云城盛产云瓷,用特有的五色土烧制,然后用阴刻技艺做云朵状雕花,他大概会喜欢吧?他给我发的地址,我生怕丢了,存了好几遍,但他似乎并不是很喜欢那东西,寄过去几天,才回了我两个字——谢谢。
      也或许当时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只是我不知道。因为过了半年,他告诉我他要结婚了。
      那一天天气真差,天空压抑,下了一整天雨。我在雨里走了很久很久,才强迫自己停下来,给他选了一份礼物。兴许是因为淋了雨,我大病了一场,我在病中画了礼物的包装纸。他以前不相信永恒和爱情的,我想他愿意结婚,一定是因为找到了他愿意相信的姑娘。
      真是遗憾,这姑娘不是我。
      但......但祝福他。
      我把快递寄到了他原先给我的地址,如同上次一样,他过了好几天才回我消息,依然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真的很好奇他的妻子是怎样的人,于是我忍不住,在快递发出后请了年假,去了地址上的地方——惠城水岸区一百三十号。
      那个地方真是极好,闹中取静的区域,到处都是黄色、粉色的鸡蛋花,花瓣落到地上,树下的藤椅上躺着摇蒲扇的老爷爷。
      我在附近找了酒店住下来,房间是我精心挑选的,从窗户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见他说那个地址。
      那里是个快递点,一开始,我以为他家就是做这个的,但我看了两天,也没有看见他出现。我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戴着口罩和帽子去了那个快递店。
      我告诉自己,走进只是看看,那是一幅和我无关的生活场景,我不能打扰。
      我到的时候,老板正在给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喂凉虾,他们的样貌看起来和他并没有相似之处。
      我在附近闲逛,那老板主动过来问我:“姑娘,你是找快递还是等人?”
      “我......”我有些做贼心虚,还好口罩遮住了:“我找人,我路过这里,记得有位同学家似乎在这边,但不是记得很清楚。”
      “我在这里住了四五年了,你说的人姓什么?”
      “姓萧。”
      “那这里没有这样姓氏的人。”
      “你说什么?”
      “这里没有姓萧的人,这一片多是本地人,都姓张、李、王,偶尔几个外地的也是认识的,没有你说的这个姓氏。”
      我一瞬间感受到了心痛。我没有填错地址,那个地址我背了很多遍。
      天底下就是有这样巧合的事情,过了一会儿 ,就有一个人来取快递。说是自己外孙的包裹。
      我本不以为意,但她报出单号那一刻,我愣住了。
      那个单号我看了无数遍,我还特地打开手机确认。也容不得我不死心,那老人说要开箱子看一下有没有破损,老板就帮助她把纸箱子划拉开,露出来那淡蓝色的手绘包装纸。
      “好漂亮的东西啊,这东西做的可用心。”那老板说。
      “还真是,一个同学送给我外孙的结婚礼物。”那老人说。
      “看样子是手绘的,难得的心意。”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寄出来这么远,我坐了一个小时车才来取到。”
      他们这样说,那个我在病中一笔一画画出来的包装纸就变成了一小把一小把的尖刀子,戳着我的心。
      我强忍着眼泪,低下头,害怕自己的哭泣打扰到他们。等跑回酒店房间,我才关上门,把自己关进浴室,打开花洒,让水冲击我的泪水。
      我生气、我愤怒,他如果不想收,可以拒绝,为什么要告诉我地址,还是个不真实的地址,如此的不信任!
      很多年过去了,但为什么想起这个故事,我依然会心痛?是我执念太深吗?还是因为我病了,所以不断地反刍?

      萧佐盯着这一段文字反复看,“信任“两个字上沾染了泪水的缘故吧,被晕染开了,和别的字连在一起。
      他指尖带血,在那两个字上留下了一些褐色的痕迹。
      那个包装盒很漂亮,他还记得,当时他原本要亲自去取礼物的,但是单位有工作,连着忙好几天,他就把地址告诉他外婆,说自己填错了地址。等晚上,外婆把礼物交给他,他曾反复观看,他不懂美术,但却能想象她画画时候的样子。
      萧佐当时把水晶球放到了亲友送的礼物里,却把那个盒子用纸箱子装起来,放到了他家书柜的最上面,不久后挪到了只有他知道的秘密基地。那只戴在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光下亮闪闪的,他生出了几分怅然,这婚结的太仓促了,他内心也感觉到了几分不妥,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他不知道怎么后退。
      他当然也记得她送的那个瓷器,一只类似麒麟的动物,样子憨态可掬,他也一同收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萧佐自言自语,怪不得自从那之后,曲星河总是惜墨如金,他偶尔给她发消息,她只淡淡回一两个字,再后来,他们逐渐的只剩下吴通林的事情可以说了,像是交代公事。
      萧佐感觉到嗓子一阵发苦,他看了看急诊室,门依然关着,她还在里面。他不断念叨,希望她赶紧醒过来,他要告诉她,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是个误会。
      旁边一个医生忙完了那边的病人,看他自言自语,叫了一个护士过来为他的手指上药,护士一边上药,一边安慰:“别担心,正常情况下会没事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自己没有求生的欲望,求生欲在抑郁症病人的抢救中很重要。”
      萧佐如坠冰窟,不等药物上完——如果她疼,那自己这一点疼就该陪着她。
      萧佐支开了护士,他抬着那本笔记本,希望从那本笔记本中找到更多蛛丝马迹,以此推测她拥有活着的无限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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