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逢 “师父!” ...
-
“师父!”
一道身影从拐角冲过来,跑到身前。衣袍上沾着些血迹,呼吸有些急促,但面色如常,气息也稳,瞧着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苏云瑶顿住:“怎么了?”
“弟子在苍莽山外围遇到一个人。伤得很重,我把他带回来了,现在放在流云峰上一处空闲房间。想着来请示师父,怎么处置。”
苏云瑶:“捡到人送去山下镇子就是。”
“我遇见他时,他正与一只六阶赤焰虎缠斗。我本不敢靠近,但那人和妖兽都受了重伤,我躲在暗处,看见那赤焰虎一爪拍过去,被他侧身躲开,虎爪嵌进石壁里,一时拔不出来。”周元顿了顿。
“那时他忽然往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被发现了。他心头一紧,那位前辈不可能放任一个躲在暗处的人渔翁得利。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那种境界的修士,即便是重伤,杀他也只需一招。既然如此,不如帮那位前辈一把。
“我见被他发现了,也顾不上多想,拔剑便刺了过去,正中那妖兽心脉。”
“后来呢?”
“后来那妖兽倒地,他也很是虚弱,说妖兽材料都归我,又拜托弟子为他寻一处地方休养,说完便撑不住晕了过去。我看他伤得实在重,就把他带了回来。”
苏云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周元。
“人在流云峰?”
“是。”
“带路。”
山风卷着凉意,吹得屋门轻晃。
苏云瑶踏进那间屋子时,那人正靠在床边,双眼紧闭。胸口的衣衫被血浸透,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滴血。
她感知了一下,元婴初期。
周元退到一旁,没有说话。
走过去蹲下身,抬手拨开那人胸口的衣襟看了一眼。的确是妖兽抓痕,有三道格外深,从锁骨下方斜斜划过胸膛,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其他的倒像是蹭上去的,只破了层皮。
视线从伤口往上移,落在那人脸上。
脸上沾了血迹,眉眼寻常,肤色因失血而惨白。
可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不是样貌像,却又说不出是哪里熟悉。
记忆一瞬间被拉扯出来。
果子砸到脚边,溅起一小片尘土。抬头看时,那人正坐在树枝上,日光被层层叶片晒过,他身上落成摇曳的光斑。他手里还捏着一颗,冲她晃了晃,嘴角弯着。
他蹲在药田边,袖口沾着泥,捏着一株七星草,讲着什么。那些话从左耳进右耳出,什么习性、年份、药性,听过就忘了。正发着呆,那个身影忽然贴近:“懂了没?”她茫然眨眨眼。耳边传来一声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一只手轻轻抚上头发,将垂落的那缕碎发拢到耳后:“走神了?”
她蹲在火堆边,凑过去:“你天天炼丹,火候最准了,给我烤条鱼呗。他接过木枝,将鱼穿好,火苗裹着鱼身,滋滋冒着油光,香味一点点飘出来。
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传讯石发过去的消息,三五日才有回应,有时干脆不回。忍不住去找他,他总是说在忙。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说没有。
直到那一天。她没传讯,直接闯进了他的住处。推门进去,就看见他和一个女子坐在一起,女子笑靥如花,指尖正碰着桌上的茶壶。那人见她进来,站起身来,打量她一眼,又看向他:“这是谁?”
他坐在那里,却不看她。
苏云瑶喉间发紧,却依旧挺直脊背:“我是他道侣。”
那女子脸色骤变:“道侣?叶清川!她是谁?”
苏云瑶盯着他,等着解释。
他却始终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女子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叶清川!你告诉我,她是谁?”
他被揪着衣领,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依旧什么都没说。
那人气得浑身发抖,松开手,退后一步。抬手就是一掌,拍在他胸口。他没躲,硬生生受了这一掌,往后退了两步,嘴角溢出血来。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苏云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血顺着嘴角流下。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疏离、冷淡、避而不见,此刻都有了答案。原来是这样。
她转身走了,走出很远,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那晚,她坐在灯下,铺了纸,提笔悬了半天。想问的话太多,堵在喉咙里。写一行,揉成一团,再铺一张,又写,又揉。到后来,密密麻麻的字开始在视线里晃,有什么东西滴下来,碎成一片,字糊在里面,也看不清是什么。索性由着笔尖胡乱划下去,一道一道,没头没尾。
她盯着那几团墨,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凑到灯上,火舌舔过那些字,一个一个卷起来,变黑,又化成灰烬。
到此为止了。
苏云瑶闭了闭眼。
念了两遍清心诀,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语气冷淡:“送走。”
周元迟疑了一下:“师父,他伤得太重,下山怕是……”
“我知道。”
“那师父的意思是?”
苏云瑶转过身,背对着那个人:“来历不明的人,留在宗门是隐患。你怎知他是真求救,还是别有用心?”
周元沉默片刻:“弟子不知他是什么人。但若见死不救,怕是不妥。”
苏云瑶没说话。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像是昏迷中的人无意识的呻吟。
这人确实伤的很重,且只是元婴初期,即便真有图谋,她一剑便能让他再无还手之力。
算了。
“留下吧。”她说。
周元应道:“是。”
“帮他处理伤口,费用记在账上,等他醒了结清。”苏云瑶往外走,“好了就送走,不必再来禀我。”
“弟子明白。”
苏云瑶走出那间屋子,听竹苑就在前面。
推开门,进屋坐下,心绪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元婴期,怎会被六阶妖兽伤成那样?是不是故意为之?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来历不明,她本不该留。但周元说得对,修行之人,最忌欠因果。这人若没遇见也就罢了,偏是被周元亲手所救,又亲手送出去送死,日后万一真生了心魔,这道坎就过不去。
犹豫片刻,分出一缕神识,悄然探出。
神识潜入屋内。
屋子还亮着昏黄的光。周元已经走了,那人躺在床上,身上缠了纱布,脸上的血迹被拭去,倒显出几分清俊。
正看着,那人忽然眉头蹙了蹙,翻了个身。
苏云瑶收回神识。
罢了。养好了送走就是,与她无关。
阖上眼,试图入定。
那道神识走后,床上的人睁开眼睛。
叶清川看着头顶的屋梁,缓缓吐出一口气。方才那缕灵力,清冷、凛冽,带着熟悉的气息——是苏云瑶。
她来探过了。易容的药是自己调的,足以瞒过元婴修士的探查。可那道灵力贴着他皮肤扫过的时候,还是绷紧了呼吸,怕她察觉什么。
还好,没有。
叶清川闭上眼,喉咙干得发疼。
重逢的场景,他在心里想过无数次。想过她会愤怒,会怨恨,会拔剑砍他,质问当年的一切;也想过她会转身就走,再也不看他一眼,连一句多余的话都吝啬给予。
他太了解苏云瑶了,以她的性子,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只会把他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彻底从心底抹去。
能以陌生人的身份离她近一些,也好。
可他们朝夕相伴过那么长时间...即便换了一副样貌,她当真就一点都认不出他来了吗?心底某些隐秘的期待被打破,只剩下难以言说的酸涩,密密麻麻地缠在心头。
偏头看向窗外,听竹苑就在那边。院里种着一片青竹,她从前常在竹下练剑,剑光映着竹影,衣袂翻飞,好看得很。
现在,他离她,不过两座峰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