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这哪像是我 ...
-
“阿莱米斯太太,我家玫瑰开了,送您几支。”
隔壁的金丝芙太太叫住我时,我正在草地上蹭我靴子上的泥土。她系着围裙,手里一股洋葱的味道,混着她手里那几支玫瑰的香味,混合成一股奇怪的味道,让我有点想打喷嚏。
半个多月前我们搬到这里,就是金丝芙太太一家最先来打招呼,她当时送了我们一些面包和黄油,还带来了一些熏肉,让最开始连超市都找不到的我们勉强活过了那几天。
但说实在的,我不大看得惯她。
金丝芙太太大抵是那种传统的好女人,生了四五个孩子,每个都精心照料。除此之外,她还在家里种了一片菜园,每天做饭前只需要去菜园溜达一圈就够做菜用了。
我每次靠近她,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被孩子浸透的奶味。还有那身围裙,从我见到她的第一面起似乎就一直没脱过身。
讲实在的,这样一天到晚围着孩子转的生活有什么意思?我搞不明白,不过还承着她的恩情,我从来没有出言讽刺过她。
我道了句谢,抓起玫瑰花,被枝梗上的尖刺划到了,痛呼了一声。
“哦抱歉。”金丝芙太太接过玫瑰花,她掌心里都是干活磨下的茧子,好像根本感受不到尖刺一样,“我去给您找个玻璃瓶,再给您找点纱布。”
我甩了甩手,继续在草地上蹭我靴子上的泥土,我门口那块未经修缮的草坪上的草已经七歪八扭的了。
金丝芙太太从房间里小步快跑出来,她那头绾得干干净净的头发因为运动落下了几缕发丝,她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
我接过花瓶和纱布,就准备往家里走,
“阿莱米斯太太,您门口这块地都荒废了,您可以种点西红柿和土豆,孩子们该吃点绿色蔬菜。”
我摆摆手,
“没空。”
金丝芙太太追着说道,
“您要是不在家以后可以让孩子们来我家吃饭。”
我把门关上前拒绝了她,
“不用。”
金丝芙太太带着围裙的身影在门缝里消失了,我想这辈子都成不了那种女人。我脱掉长筒靴和皮衣,随手把它们放在一边的沙发上,客厅关着灯,静悄悄的,维奇不在客厅里玩他那该死的玩具车,那应该就在房间里拼图或者画画。
管他呢,我现在只想洗个澡。
“维拉。”我推开女儿卧室的门,她正在镜子前化妆,扭头看到是我皱起了眉头,
“你不知道要敲门吗?”
“浴室的吹风机呢?”
“不知道。”
“不就在你床上吗?”我从她那张像狗窝一样的床上拿起吹风机,看到她在化妆心里一阵烦躁,
“你现在化妆干什么?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里?”
“用不着你管。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带维奇去剪个头,他头发长得可以扎起来了。”
维拉继续转过去对着镜子贴眼睫毛,她桌子上零零散散地放着化妆盒和刷子。她把自己那张脸画得像鬼一样白。
那句“用不着我管”让我凭空有些愤怒,我走过去把她桌上的化妆品推到地上,维拉那双眼睛立刻从镜子上移到我身上,那双和我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珠里只有仇恨和怒火。
“你忘了我们为什么要搬到这该死的地方了吗?你他妈的还想把这丑事传得这个镇子上的人也知道吗?”
维拉颤抖了一下,把手里夹着眼睫毛的镊子甩到我脸上,从凳子上砰地站起身来,拿着外套就往外走,她只带了一侧的眼睫毛,看着更像个鬼了。
这哪像是我的女儿,说是我的仇人也不为过。
“你干脆别回来了。”我冷冷地抱着胳膊对她说。
维拉没回头,穿上了外套,
“你不配做妈妈,你连金丝芙太太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瞬间我心里的火焰就窜高了一寸,可惜手边没有什么能让我拿起来砸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维拉打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她连门也没关。
维奇听到动静,从二楼下来,坐在楼梯上看我的表情没那么可怕了才开口,
“维拉去参加学校的新生派对了。她上周在餐桌上说了,你忘记了。”
我没吭声,把放在门口的那瓶装了两只鲜花的玻璃瓶拿起来放到鞋柜上。
关上门的时候,我看到金丝芙太太在她那愚蠢的果园里种地的身影。
我还挺喜欢搬家的,有种去郊游的感觉。
但好像整个车里除了我,维拉和爸爸妈妈都不太开心的样子。
车子从熟悉的街道走过,我看了一眼小镇里那些熟悉的建筑,比如幼儿园啦,教堂啦,还有超市啦,每个地方我都清楚地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
我闭着眼睛都能从家里走到幼儿园。不过路过麦可家的时候,我心里的激动被一点点沮丧取代了,要去另一个小镇就看不到麦可了,我每天都和他一起上下学,我很喜欢他。
爸爸在开车,妈妈在补觉,维拉看着窗外不吭声,她这个状态比叫我蠢货或者让我滚都可怕,因此我决定不招惹她。
我的上半身挤到座位前排,小声地问爸爸,
“我们什么时候再搬回来?”
我心里的搬家,就是像候鸟迁移那样,去这儿住一会,再回来住一会,毕竟我们的房子还在那儿呢,我喜欢我的小房间,我用蓝色的墙纸糊满了墙壁,在上面画满了我所知道的所有动物。
爸爸还没说话,妈妈开口了,她原来没有睡着,她用那种一贯的冷漠语气说道,
“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什么叫再也不回来了?可我还和麦可说我过段时间就……”
“就是字面意思,你听不懂人话吗?”
妈妈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名为警告,是叫我闭嘴的意思。
我于是讪讪地回到了座位上坐好。
维拉……
我转头看向她,她从上车开始就一动也不动,事实上她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挺长时间了。
好像是……一周前的时候,我都已经睡着了,听到楼下维拉和妈妈吵架,她们吵架是家常便饭,但是那次吵得格外厉害,甚至连邻居都被吵醒来敲门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维拉就不叫我蠢货也不让我滚了,仿佛我不存在一样,当然她对爸爸妈妈也是一样,她明明就在家里,却仿佛和谁都不在一个空间似的。
她让我觉得很可怕,也让我很担心。
维拉和妈妈吵完架的第二天晚上,我夜里一直睡不着,想着维拉,想着妈妈,还想到了麦可,他们的脸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闪回着。
我很想去找维拉一起睡,有时候我做了噩梦,半夜就会去找维拉,她会让我睡在她旁边的地板上,虽然地板总是很冷,但是能听到维拉的呼吸声就会让我不那么害怕。
虽然维拉最近变得很奇怪,但是我还是想去找她。
我以为维拉已经睡着了,于是没有敲门轻轻拧开了门把手。
维拉没睡在床上,而是蜷缩成了一个球坐在了角落里,她那头金色的长发,好像蛛丝一样盖在她的身体上。
我进来的一刹那,她便警觉地抬起头,用刀子一样锐利的视线看着我,
“是我,维拉。”
我站在原地,捏着衣角不敢动弹,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维拉,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像是核桃一样,她显得很可怜,很无助。
维拉看到是我,视线变得温和了一些,她招招手让我过来,
我听话地走了过去,维拉抱着我,头埋在我的肩膀上低声哭泣,她压着声音,几乎难以听到,但我感觉到我的上衣被她的眼泪慢慢泅湿了。
她的眼泪好像河流一样流不完,我很担心她会把身体的水分全部变成眼泪流出来。
维拉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我很害怕……”
我试图好好安慰她,可我太困了,维拉抱着我,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阁楼的小床上了。
我醒来的时候想到维拉,立刻冲下楼梯想去找她。
维拉正在餐桌上吃早饭,爸爸妈妈都还没起来。
我凑过去,想问问维拉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可她看到我就收拾了盘子走了,看都没有看我一眼。我以为维拉昨天晚上的意思是她可以接受我了,但似乎事实并不是这样,她看到我还是当做空气一样,仿佛不存在。
我很沮丧。
阿莱米斯带着维奇绕过神父就进了教堂,她那冷漠的个性对谁都不会因此改变。奈拉神父并没有因为她失礼的举动面露不满,而是朝我伸出那双粗糙的心,我连忙握住他的手,
“主会祝福那孩子的。”
“谢谢你们今天能来。”
“这是应该的。”
奈拉神父有一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好像看透了一切,无时无刻都显得那么悲悯。
在原先我们住的那个小镇里,教堂的神父卡沙是一个佝偻着腰,长满了花白胡子的长者,我不知道他多大了,但自打我和阿莱米斯搬进那个小镇,一直到我们结婚生子,似乎卡沙永远是那副样子,连他的白胡子都一直没有变化,也许是因为他们离神最近的缘故,连外表都看着像是永生不朽的。
我和阿莱米斯虽然也信教,但并非是那种异常虔诚的信徒,每周都会去教堂做礼拜,只有在镇上发生了大事的时候才会去一次教堂。
我印象里,上一次带着维拉和维奇去教堂还是发生了那件事的时候。
莱斯是我们原先那个小镇上一家农场主的女儿,面目俊秀,喜欢唱歌,我想到她的时候总能记起她那优美嘹亮的歌喉。然而,她的生活却因为一场大火永远地改变了。
那时候她刚出嫁两三年,两口子开了一家钟表店,男主人总是坐在围帘后面带着他那双玻璃眼镜仔细地修着钟表,而莱斯常常坐在门口的摇椅上,一边缝制衣服,一边用她那嘹亮美丽的声音和路过的人打招呼。
有一天夜里,钟表店起了大火,邻居们都被惊动了,立刻赶来救火,可是火势太大了,最终只救出了莱斯一个人,而她因为过大的火势身上没一块完好的皮肤,整个人就像烧焦的木炭一样,并且,因为吸入了过多的烟雾,她的声音也哑了,说话时就像公鸭一样,连一个清晰的单词也说不出来。
我们都为她感到惋惜,几乎是所有人听闻这件事都掉下了眼泪。连阿莱米斯这样冷漠的人,都主动带了些慰问品放在了她家门口。神父破例在她的床边为她赐福。
没有人想到的是,我们再一次听到莱斯有关的消息,竟然是她上吊自杀的事情。
“若有人毁坏神的殿,神必要毁坏那人;因为神的殿是圣的,这殿就是你们。”
这段教义我无数次听过,虽然我并非那种能背下每一条教义的信徒,但是我清楚地知道教会对生命的尊重,我们无权自行终结,自杀被视为对上帝主权的违背,也违背了“爱人如己”的诫命。
自杀,杀人以及堕胎,都属于危害生命的最严重的罪过,被称为和魔鬼的媾和。
可想而知这件事引起了多么大的骚动,神父禁止我们为莱斯举行葬礼,并宣布将她的尸体带上法庭接受审判。
我们全镇的居民都去了法庭,当时维拉才十二岁,维奇还不会走路。
在人挤人的教堂里,我们没有地方坐下,只能站在人群里,看着莱斯的尸体被高高悬吊在教堂中央,为了惩戒她,神父当众鞭笞她的尸体,并且用锋利的木桩穿过她的心脏后才允许她下葬。
我们都看得胆战心惊,在无比安静的氛围下,我都能听到维拉上牙碰下牙那种打颤的声音,她脸上从小到大都没有露出过那种恐惧的神色。
莱斯的父母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看着女儿的尸体经受这种酷刑,这对她们来说不啻于剜心挖肉。莱斯的母亲经受不住打击,直接晕倒在了人群里,她的父亲也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转夜之间,整个小镇对于莱斯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原先如她家拜访的人门庭若市,台阶上都摆满了鲜花和牛奶,就算是乞丐路过都愿意放下一枚硬币。而如今已是门可罗雀,莱斯的父母自那天起闭门不出,也没有人来拜访他们,她们家门前的台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由于没人及时清理,落叶一层又一层地铺在他们门前的空地上和房顶上。
直到我们搬离了那座小镇,我都再也没有见过莱斯父母一次,七八年来,他们一直蜗居在那栋小小的房子里,门户紧闭为女儿的罪行忏悔着。或许他们早就死了,可是从没有人敢去那栋房子里看一眼,仿佛那个屋子压根不存在我们小镇里似的。
搬家的那天,路过莱斯父母的那间屋子,我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两架白骨枯坐在凳子上,他们的魂灵久久地困在了这座屋子里,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的灵魂在地狱里灼烧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