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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不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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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第二次我回来时没看到维拉没在家了。
辨认她在不在家,只需要趴在地板上看她房间里有没有光源,如果透过门缝能看到明亮的光,那她大抵还没睡,如果透过门缝只能看到微弱的光,那她一定是点着小台灯睡着了。
如果屋子里一点光都没有,那她肯定不在房间里。
我很笃定,因为我知道维拉不可能关灯睡觉。
如果说这世界能够让我这目中无人的顽劣女儿感到害怕的,也只有黑暗了。维拉从小就怕黑,她小时候还怕狗,鹦鹉和突然飞起来的公鸡,如今其他东西她都不再害怕了,唯有黑暗还能让她感到恐慌。
我直接打开她的房门,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我打开灯,随手翻动着她桌上的东西,看了眼她的习题册,字还算工整,但正确率不太高。她桌上还放着美术课作业——自己绘制的礼服,看着太浮夸了,我不喜欢。我又看了两眼她最近在看什么书,庸俗的侦探小说和三流作家写的历史小说。这品味和她那差劲的老爹一个水平。
站太久了让我晕晕的,我又在酒吧过了一整晚,那里混合着酒精味道的空气让我简直流连忘返,我真想一辈子都呆在那里,在刺耳的音乐声和热辣的酒精味道中度过这一生。
我想我已经很醉了,大脑只剩一点清醒的空间,而想到维拉还没回来,那点清醒的理智很快变成了愤怒。我坐在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给维拉打电话,她一直不接我就一直打,听着空荡荡黑黢黢的客厅里循环播放着维拉的去电铃声。
酒精的后作用上来了,我觉得身上都在发热,我拉开了衣领,又把客厅的窗户打开,让凉风能灌进来把我身上的酒味吹散一点,否则第二天维奇起来又要抱怨整个家里都是酒的味道了。
透过窗户,我能看到蛰伏在黑暗里的小镇,大部分房子都关着灯,只有酒吧和一些夜生活的场所还亮着灯。这座该死的小镇,想到我已经在这里憋屈地生活了十几年我就窝火,自打维拉出生,我的生活范围就被界定在这几十公里范围里。
或许是太无聊了,我竟然开始回想一些往事。
我和布威尔是在纽约读大学的时候认识的,当时他还算风流倜傥,我们成了这座城市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对恋人。我喜欢大城市肆意自由又先进的生活,但是布威尔更喜欢乡镇的悠闲浪漫。他当时被调到这座小镇做公职人员,他承诺我以后升职就能调到纽约,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我轻信了他的话,就和他结了婚,满心盼望着他升职后我们举家前去纽约的光景。但威布尔这个混蛋,根本没有一点上进心,他对这个小职位感到心满意足,准备在这里混吃等死直到退休。
如果当时我没有生下维拉,我早就远走高飞了。
可是这几年的共度光阴里,早让我认清了这是个多么虚伪恶心的男人,我不敢相信把维拉留给他带,以后这个孩子会变成什么样。
我满腔的抱负早就被时光磨平了,连带着我在大学时修的经济学也早已经抛在了脑后,我这连年被酒精侵蚀的大脑,连去超市买菜算价钱都算不明白。
我愤怒,不甘,觉得自己原本有完全不同的人生,都被这个该死的家,该死的小镇毁了。我的人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今天,如今又多了维奇,我想我的后半生大抵也就是在这里度过了。我曾经也算是个知书达理的女人,可如今那些人都称呼我为“loose cannon”。
我连年混迹酒吧,布威尔则天天和他那帮软蛋兄弟们吸烟打牌,维拉和维奇都是放养长大的。
如果不是为了维拉,我怎么可能留在这里?可她一点也不遂我的心意,做什么都要和我反着来,我越是想让她成为一个温顺听话的姑娘,她越是叛逆、暴躁、脏话连篇。
维拉回来的时候我的愤怒正达到峰值,她头发凌乱地打开门,我这么大一个人站在客厅,可是她却像根本没看见一样,像鬼一样走到浴室里去。
维拉从那头凌乱的金色发丝里看了我一眼,声音冷地像从冰箱里冻过的一样,
“今天别烦我,算我求你好吗?”
我是她的妈妈,她却让我“别烦她”?她那句话让我暴跳如雷,狠狠推开了她抵住的浴室门,看到她身上衣服凌乱,衬衫的领口纽扣全没了。
我不顾她的阻拦,拉下了她的上衣,在她的脖子上看到了红印和掐痕,想到她昨天晚上也没回来,我冷笑一声,怒火让我失去了理智,
“你是去和哪个男人上床了?”
维拉那一瞬间好像一只狮子,她的头发都因为愤怒炸开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推开了,那股力量简直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我从浴室被推到走廊的墙上,头狠狠地撞到了墙壁,疼得我大脑一片眩晕。
我蹲在地上,维拉看着我,眼里的仇恨几乎要凝成实质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浓厚的恨意。
她的眼神让我觉得恐惧,而我的恐惧往往是愤怒的催化剂,我越害怕,就会以愤怒来伪装自己。
我表现得更加愤怒的样子,从客厅搬来凳子狠狠地往浴室门砸去,整个房子都因为我的撞击在颤动。
维拉和我隔着那道快要倒塌的浴室门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着彼此,邻居砰砰地敲着大门,在门口大声说他们要报警了,都没让我的理智回来一丝一毫。
布威尔的房门紧闭着,他一定是听到了所有的声音,可是就像装死一样一动不动。最开始的时候我和维拉吵架,他还会像模像样地出来劝说两句,后来他根本不想管,只会调大电视剧的音量,当做自己根本听不见似的。
我早就看穿了,在他人模狗样的外表之下,藏着的是一颗虚伪的利己主义的心。
我的理智回笼了一些,是因为看到维奇穿着他那身一百年没洗过的脏兮兮的睡衣从阁楼走下来,一脸惊慌和恐惧地看着我。
该死的,他看上去快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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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拉大部分的时候心情都很差,比如刚称了体重以后,或者是从补习班下课回家,那段时间我都会尽力隐身,尽量不在她面前露面,如果不得已要经过维拉的视线,我就会像蜥蜴一样贴着墙走。
不过我知道只有在做一件事的时候,维拉的心情会特别好,那就是游泳。
维拉在游泳的时候,就像是长了腿的美人鱼,尤其是她披散着头发游泳的时候,她那头金色的头发好像水草一样,会随着水流而呼吸摆动。
她的皮肤也像鱼一般,似乎不会被水沾湿一样。我每次从河里出来都很笨重,仿佛水流给我施加了千钧阻力,而维拉却灵巧得像海豚,手在岸上一撑就能轻轻松松上岸,她甩甩身体,水珠就自然地从她身上脱落了。
维拉天生就是适合游泳的。这是所有看过维拉游泳的人都会说的话。我喜欢小镇上的人们夸赞维拉时候的语气。
每年夏天,爸爸都会带我和维拉去河里游泳,我学得很慢,总得爸爸在我旁边托着我的身体。
而维拉早就学会游泳了,她可以不停歇地游很久很久,一直到我们都看不见她的身影,然后过了很久,久到我都开始担心了,她又像鱼一样轻巧地拨动水面游回来了。
维拉有时候会做一些恶作剧,比如——装作自己溺水了。
她装得很像,会突然在水里扑腾,两只手在水面挥动,水面上浮现出连串的大气泡。
我和爸爸会立刻过去,然后在接近她的时候,维拉就停止了扑腾,冒出了头,一脸骄傲地看着我们,
“骗你们的。”
维拉游泳游得越来越好,溺水也越装越像,尽管我知道她不可能会溺水,但看到她突然在水面扑腾还是会很担心维拉这次是不是真的溺水了。
不过,维拉虽然喜欢游泳,但她只在白天的河里游泳,并且她从不潜水,她不会去水面太深的地方,因为那里没有光。维拉很怕黑,所以她只在河流的上层享受水流的魅力。
维拉是她们高中游泳队的队长,她有的时候还会去城里参加比赛呢,每次回来都会带着奖牌,这时候如果我说想看一下,她都会很大方地展示给我,甚至允许我摸一摸上面金属的花纹。
维拉说,她以后也许有机会代表国家参加游泳比赛,到时候我就能在电视上看到她了,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可这一天还没等到,我们就要搬家了。
就是从维拉和妈妈的那次争吵后,维拉再也没有去上过学了,也再也没有去游过泳。有段时间妈妈也不让我去上学,把窗户和门都关得紧紧的,可即便这样我仍然能听到外面有人在大声喊叫着什么,我想听清的时候,妈妈就会故意把家里的音响声音调得很响很响。
那时候维拉就一直在房间里不出门,有一次她在浴室呆了很久,她走后我去上厕所,看到在厕所的垃圾桶里,是维拉剪碎的游泳服。那是她们学校因为她得了金牌奖励给维拉的,这比金牌都重要,因为维拉开心的时候我能碰一下她的金牌,可她的泳服我只能远远用眼睛看两眼。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想到如果连游泳都不能让维拉开心的话,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事能让维拉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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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处理事务所里那些枯燥的事物表格,用手捏了捏纸页,估计了一下剩下的表格的厚度,约摸还有四十分钟就能全部处理完了,干完这些我就能回去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喝啤酒了。
试想了一下那样舒服的情景让我刹那间斗志十足,拔开笔帽准备开始工作。这时候门口突然传来熙熙攘攘的动静,同事们都出去看热闹,我事不关己地咗了口咖啡,只要不关我的事,我才懒得去看,我现在心里只想着最近在追的电视剧里的剧情,那火辣热情的女主角的脸庞时时刻刻撩动着我的心弦。
门被猛的推开了,
“布威尔,有人找你。”
是我的同事蒂森,她表情有些奇怪,平常她总是温声细语,做什么都整整有条的,今天却显得冒冒失失的。我不急不慢地整了整领结,端着还没喝完的咖啡走出去,外面几乎所有同事都在,看到我出来本来七嘴八舌的嘈杂声音霎时间平息了。
人群中心是一个臃肿的、穿着不符合她年龄的粉色小香风套裙的胖女人,我见过她,维拉游泳比赛获奖后我们和她游泳队的队员家长们聚了餐,她的游泳教练麦斯克也来了,这是他的老婆薇恩。
我不明所以,对她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她做的苹果派口味还不错。我镇定自若地看着她,自认为与她没有一点矛盾,甚至还有时间喝一口咖啡,只是下一秒,我的咖啡杯就被薇恩太太横手夺走,等我再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杯咖啡已经被泼到了我的身上,我低头看到自己的白色衬衣上杯咖啡浸湿的深色印记,耳边响彻着她的叫嚷声。
薇恩太太说话的时候,她脸两边的肥肉也随着颤动着,我看着她飞舞的腮边肥肉,勉强从她那义愤填膺的语句里捕捉到了关键句,
“你女儿维拉勾引我丈夫麦斯克,你们是怎么教育出这种婊子的?”
我耳边宛如惊雷轰炸,自言自语道,
“不可能,这肯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
周围同事没有人替我说话,只是看着我不吭声。
突然我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我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走出去,心里正在感激着这通救我于水火之中的电话,然而我听到阿莱米斯颤抖中努力维持平稳的声音,
“来一趟维拉的学校。”
我注定是赶不上今天更新的电视剧了,避开薇恩太太对我的生拉硬拽和同事们向我投来的复杂目光,我跌跌撞撞地奔向驾驶座的时候,心里浮现的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