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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书 遗书是真的 ...


  •   我窗外的梧桐,叶子快要落尽了。

      清晨的时候,我会数那些还挂在最高枝桠上的、蜷曲焦褐的叶片。
      昨天是七片,前天似乎是几十多片。
      今天起了点风,我醒来时,只剩下孤零零的三片,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瑟瑟地抖着,像几个忘了如何降落的音符。
      我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
      它们终究会落下的,在某个无人注视的刹那。
      这很好。没有仪式,没有目击者,干干净净。

      就像我此刻的决定。

      请不要为我悲伤。
      这并非一句空洞的套话。
      悲伤需要有具体可感的对象,一种确凿的、与温暖生命相连的失去。
      而我,骆澹,这个即将消散的名字,之于你们,或许早已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截褪色的记忆,一阵早已止息的风吹过门缝的呜咽。
      我的离开,不过是将这模糊,彻底归还于更大的模糊。

      我只是累了。
      一种浸入骨髓、连睡眠也无法缓解的疲惫。
      它不同于劳作后的腰酸背痛,也非心灵受创后的尖锐绞痛。
      它是一种存在本身的重量,是我呼吸的空气、饮下的水、看见的光,日复一日沉淀在我体内的、灰色的铅。
      起初,我尝试携带它生活,像蜗牛背着它的壳。
      我工作,交谈,在合适的场合微笑,在超市里挑选牛奶和面包。
      我甚至能写出逻辑清晰的文章,完成一项项被称作“责任”的事务。
      但壳越来越重,而我躯体的血肉,仿佛正在这重压之下,缓慢地、无声地风化成同样的灰铅。
      我与世界的触面,在固化,在失去一切感知的绒毛。

      我与你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无声的玻璃。
      我看见你们的嘴在动,看见关切或欢愉的表情在你们脸上绽放、凋谢,但我听不真切,也感受不到那温度。
      爱,恨,欲望,野心,甚至痛苦本身应有的灼热
      ——
      这些曾驱动生命齿轮剧烈运转的燃料,在我这里,都变成了隔夜的、冰冷的灰烬。
      我成了一个情感的绝缘体。
      拥抱时,我只感到布料摩擦的质感;倾听时,我只分析语句的逻辑结构;面对美景或悲剧,我像一个蹩脚的鉴赏家,徒劳地在内心搜寻着本该自动涌现的、名为“感动”的化学试剂,却只找到一片精确而乏味的空白。
      我试过了,请相信我。
      我试过在深夜步行,让城市边缘旷野的风穿透身体;我试过重读年轻时让我热泪盈眶的诗集,字句依旧,却像密码失去了对应的锁芯;我试过求助,面对穿着白大褂的、温和耐心的人,我竭力描述我的状况
      ——
      那片内心的、绝对的寂静,那种与一切活生生的事物失去连接的、漂浮的状态。
      他们给我一些小小的、色彩柔和的药片,它们或许调节了我睡眠的深浅,却无法在我与世界之间,重新接上那根被无形掐断的线。

      我曾爱过这世界,以一种笨拙而汹涌的方式。
      这或许是我所有疲惫的根源。
      我记得童年老屋后那条浑浊的小河,夏天雨后,它会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涨起来。
      我会蹲在石阶上,看水面打着旋,裹挟着断枝、泡沫、有时是一只绝望挣扎的甲虫,匆匆奔向我不知道的远方。
      那时我感到一种庞大的、令人晕眩的吸引力,混合着对远方的憧憬和对吞噬的恐惧。
      那种感觉如此鲜明,连掌心触碰被太阳晒暖的青石板时,那粗糙的、实实在在的温度,我此刻似乎都能依稀记起。

      还有爱情。
      是的,爱情。
      请不要露出那种混合着同情与不解的神情。即便对我这样一个即将告别的人,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刻。
      他,这并不重要,那是一个抽象又具体的光斑的出现,曾像一道过于强烈的夕照,骤然刺破我日常的暮色。
      我们曾在图书馆陈旧的书架间,指尖因为偶然的相触而同时缩回,又试探着靠近;我们共享过一副耳机,线很短,头必须挨得很近,音乐是什么早已忘记,只记得呼吸交错时,那微小气流带来的、惊心动魄的痒。我们说过一些傻话。
      在信纸上,在深夜无人的街头,那些话语因为真挚而显得轻飘飘的,像蒲公英的种子,以为能飞越千山万水。
      但我们都是笨拙的人,怀着过于丰盛又过于脆弱的内心。
      伤害来得自然而然,像季节更替。
      误解的冰层,沉默的雪,一次又一次,将那些初生的、柔嫩的绿意覆盖、冻僵。我们都不够残忍,无法痛快地撕裂;又都不够智慧,不会温柔地缝合。
      于是只剩漫长的、疲乏的相互磨损,直到最后,连怨恨的力气也失去了,只剩下一种广漠的、无可奈何的凉意。
      我们平静地道别,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然而,那场耗尽全力的爱,似乎也带走了我感受其他激烈情感的最后能力。
      它是一座熄灭的火山,带走的不仅是光和热,还有地壳下所有涌动的可能。

      从此,我看万物,都隔着一层往事淬炼成的、透明的、坚硬的壳。

      我的书桌上,散落着一些未写完的纸页。
      有开了头的小说,主角在一个没有影子的城市里寻找一盏据说能映出内心的灯;有断续的日记,记着“今日有雨,购蓝色毛巾一条”,“左膝旧伤微痛,似要变天”;还有更多是空白,或是一些无意识的、重复的线条与词语。写作曾是我的救赎,是我在混沌中打捞意义的网。
      可如今,词语也背叛了我。
      它们不再听从调遣,不再能建筑起有温度的叙事宫殿。
      它们只是符号,冰冷、干燥,像沙漠里风化的枯骨。
      我提起笔,或敲击键盘,试图捕捉那转瞬即逝的、能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的战栗,但留下的,只是一些精致的、空洞的排列组合。我被流放在意义的荒原,连诉说荒凉的能力,也正在丧失。

      我与家人的联系,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挂毯,图案依然在,但丝线已脆弱不堪,蒙着时光的灰尘。
      电话例行公事,问候简短而谨慎,像在雷区边缘行走。
      我们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些深水区
      ——
      我的郁郁寡欢,他们对“成家立业”未竟的期待,彼此生命轨迹那日渐扩大的、无言的夹角。
      他们是好人,一生勤恳,在现实的土壤里扎根甚深。
      我的飘忽,我的“想太多”,我的无法融入那套坚实而喧闹的生存逻辑,于他们是一种费解的、持续的低烧。
      我们相爱,但这爱里,掺杂了太多小心翼翼的失望和爱莫能助的疲惫。
      最后一次通话,母亲的声音穿过电流,带着熟悉的、试图掩饰的担忧:
      “澹澹,吃饭了没有?天气冷,要多穿一件。”
      我喉头哽住,半晌,才挤出一个“嗯”字。
      千言万语,山海般沉重的孤独与歉疚,最终坍缩成这样一个单薄的音节。
      我连“爱”这个词,都无法顺畅地说出口了,它太重,太烫,与我内心那片冰封的荒原格格不入。

      所以,我选择离开。
      这不是抗争,不是控诉,与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关。
      这甚至很难称之为一种“选择”,更像是一种终于到来的、水到渠成的“是”。
      像一片叶子在秋深时离开枝头,像河水在入海处告别河床。
      我内在的某些东西,那维持“生”之趣味、之牵挂、之动力的最核心的灯火,已经一盏一盏,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我活在一个万物失声、色彩尽褪的真空里。
      继续存在下去,不是勇敢,而变成了一种对生命形态本身近乎亵渎的、僵硬的模仿。请不要追问“为什么”。
      如果非要一个理由,那就是:
      我失去了与这个世界“共情”的能力。
      我感受不到你们能感受的悲喜,尝不出食物应有的滋味,触摸不到拥抱应有的暖意。
      我被囚禁在一具感官健全的躯体里,体验着一种绝对的精神失明与失聪。
      这是一种比任何身体病痛都更彻底、更无望的剥夺。
      当春天不再让你心动,当至亲的眼泪都无法在你心中激起涟漪,当“未来”这个词不再包含任何光亮或可能性,只剩一片望不到头的、平坦的灰白
      ……
      生存,便成了一场漫长而无谓的缓刑。

      我有一些微末的东西需要处理,但并无真正的遗产。
      书籍捐给本市的图书馆吧,若他们不嫌弃那些过于私人化的、潦草的批注。
      几件还能穿的旧衣物,洗净,放入街角那个绿色的捐赠箱。
      我的存款很少,略有一点,密码是我的生日(你们知道的),请用于缴清我最后这间小屋的租金,若有剩余,给父亲买一条好些的烟,给母亲买那件她在橱窗前看过两次却始终没舍得买的羊毛开衫。
      不必举办任何仪式。
      骨灰无需保留,请撒入山林或江河,哪里都好,让我最后,能化入风的流动,水的循环,以最沉默的方式,参与这宇宙宏大而无心的代谢。

      此刻,天色将晚未晚。
      那最后三片梧桐叶,不知何时,已少了一片。
      只剩下两片了,靠得很近,在越来越急的风里,剧烈地摇晃,像在作最后的交谈,或是无声的告别。
      桌角那杯水,已经完全凉透,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遥远的回响,像潮水在岩洞深处叹息。

      我回顾这不算太长的一生,并无太多悔恨,遗憾倒是有的。
      我遗憾未能更坚韧一些,穿透那层隔绝我与世界的膜;遗憾未能更勇敢一些,在爱尚未磨损殆尽时,学会更好的相处之道;遗憾未能写出那部真正想写的小说,那个关于“如何在失去一切感受后,依然证明存在过”的故事
      —— ironically,
      我此刻正在用生命书写它最后的、仓促的注脚。
      我遗憾,终究还是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大概是我此生所犯下的、最无可推卸的过错。
      请你们,尽可能地忘记我,或只记得我童年时某些无忧无虑的瞬间。
      那是我能给出的、最后的、微末的孝顺。
      我也要对几位朋友说声抱歉。
      尤其是阿宁,上次你邀我去看你策划的画展,我推说头疼爽约了。
      不是头疼,是心荒芜得长不出任何能欣赏美的植株。
      请原谅我的疏离,那不是你们的错。
      你们鲜活的世界,于我而言,像隔着橱窗观看一场盛宴,色香俱全,而我已失去味觉。

      真的,请不要悲伤,也不要试图理解。
      有些深渊,只能独自凝视。
      我的离去,并非一个悲剧的句点,更像是一个冗长而平淡的陈述句中,那个终于落下的、极其轻微的句号。
      它结束了某种语法上正确但意义上早已涣散的东西。

      风似乎停了。
      最后两片梧桐叶,竟然还挂着。
      但它们总会落下的,在无人知晓的夜晚。
      我与它们,与这杯凉水,与窗外沉入都市霓虹的暮色,达成了最终的和解。
      我不再抗拒这弥漫我全部存在的、浩瀚的疲惫。
      我接受它,如同接受季节的流转,昼夜的交替。

      我放下了笔。

      手指有些僵,但内心奇异地平静,像风暴过后,月光下平滑如镜的、死寂的海。

      永别了,我所爱过的,及我从未能真正爱上的,这一切。

      **骆澹

      于甲午年晚秋 最后一个黄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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