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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抵达的孤岛(上) 他原来是很 ...

  •   记忆是从气味和光线开始。

      一九九四年九月六日,清晨七点四十分。
      阳光斜穿过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东侧那棵老樟树的枝叶,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
      空气里漂浮着隔夜的煤烟味、公共水槽边飘来的力士香皂的浓郁香气,以及母亲临行前匆匆涂抹的、友谊雪花膏的甜腻。
      这些气味混杂着,粘在四岁岑朴的鼻腔里,成为他对“离别”最初的、感官上的定义。
      他穿着崭新的海魂衫
      ——蓝白条纹被母亲熨烫得笔挺,领口却因他不停的吞咽动作而摩擦着稚嫩的脖颈,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痒。
      左手被父亲宽厚温热的掌心包裹,右手紧紧搂着一辆漆皮斑驳的红色铁皮小火车。
      小火车的轮子有些锈了,转动时会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这是外婆去年夏天在百货公司买的,如今漆皮脱落处露出底下黯哑的铁色,像结痂的伤口。
      母亲走在他另一侧,米色尼龙连衣裙的下摆随着步伐沙沙作响,手里拎着一个印有“大白兔奶糖”图案的绿色帆布书包,里面装着替换的衣裤、一条小手帕,以及用牛皮纸包好的、舍不得吃的动物饼干。
      “小朴,记住了,幼儿园有好多小朋友,一起玩,一起睡觉。”
      母亲的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像在背诵一篇演练过多次的课文,
      “下午四点,妈妈一定第一个来接你。看,就是这个钟,短针指到‘4’的时候。”
      她弯下腰,指着自己腕上那块金色表链的上海牌手表,表盘玻璃在晨光下反着光。
      岑朴盯着那根纤细的、不停颤动的秒针,觉得它跑得让人心慌。

      越靠近那扇铁门,哭声便越是清晰。
      那并非单一的哀嚎,而是数十个幼童恐惧、委屈、被抛弃感交织成的混沌声浪,一波一波撞击着淡绿色的围墙。
      围墙顶端插着防止攀爬的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锐利的光。
      铁门是黑色的,铸成简单的花纹,一侧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长木牌:
      “红星幼儿园”。
      字迹有些剥落了。
      门口聚集着不少家长,蹲着、抱着、哄着、掰开死死抓住自己衣角的小手,表情混杂着心疼、无奈和一种急于脱身的尴尬。
      父亲的大手在岑朴头顶揉了揉,掌心有熟悉的烟草味和机油味。
      “男子汉,不哭。”
      他的话简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期望。
      然后,岑朴感觉到父亲的手指一根一根、坚定地松开了他的手。
      母亲迅速将帆布书包挎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在他脸颊印下一个潮湿的、带着雪花膏香味的吻,便将他的手交到一位迎出来的、圆脸阿姨手中。

      “王老师,我们岑朴就麻烦您了。”

      “放心吧,岑妈妈。”
      王老师的声音像浸了温水,柔和却有力。
      她穿着碎花衬衣和藏蓝色长裤,齐耳短发,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这场面的、职业性的温和笑容。
      她的手干燥而温暖,但力道不容抗拒。

      岑朴被牵着,跌跌撞撞地跨过那道高高的铁门槛。
      回头望去,父母的身影迅速被人群和关闭的铁门遮挡。
      那扇铁门“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街道、樟树,和那个他熟悉的世界。
      恐惧在那一刻具象化为喉咙里一团硬块,堵得他无法呼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视野一片模糊。
      但他记得父亲的话
      ——“男子汉,不哭”
      ——于是死死咬住下唇,将呜咽声和泪水一起憋回颤抖的胸腔,只发出轻微的、倒抽气般的“嗬嗬”声。

      他被带进一间宽敞的屋子。
      墙壁下半截刷着苹果绿色的油漆,上半截是惨白的石灰墙,挂着拼音字母表和各种动物的彩色贴画。
      空气里有稀释的消毒水味、小朋友身上的奶腥味,以及一种木头和油漆混合的、属于陌生环境的气味。
      哭声在这里被放大,回声嗡嗡作响。
      十几个孩子像被暴风雨打散的雏鸟,有的瘫坐在角落,张着嘴绝望地嚎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有的紧紧抱着从家里带来的玩偶或小毯子,身体蜷缩成戒备的球体;
      还有几个在屋子中央漫无目的地游荡,脸上是梦游般的茫然。
      王老师和另一位年轻些的李老师像救火队员,抱起这个,安抚那个,声音在嘈杂中努力拔高:
      “宝宝不哭,妈妈下午就来接。”
      “看,这里有好多玩具!”
      “谁是小火车托马斯的朋友?”

      岑朴贴着墙根,慢慢滑坐到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
      背靠着坚硬的、带着凉意的绿漆墙围,怀里的小火车硌着他的胸口,那点微弱的痛感奇异地带来一丝真实。
      他瞪大眼睛,视线逐一扫过那些哭泣的、呆滞的、被老师抱在怀里抽噎的小身体,试图从中寻找一丝熟悉的线索,或者仅仅是同类的慰藉。
      但他找不到。
      每个孩子都沉浸在自己巨大的悲伤里,这悲伤彼此相似,却又壁垒森严,无法流通。

      就在视线漫无目的的游移中,他看见了那个男孩。

      男孩独自坐在离窗最近的那块彩色泡沫垫上,背对着满屋的狼藉与喧嚣。
      他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色短袖衬衫,外套一件合身的藏青色针织背心,下身是同色的及膝短裤,白色短袜和搭袢黑皮鞋。
      头发是柔软的黑色,修剪得整齐,发梢服帖地覆在耳后。
      他的坐姿异常端正,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目光专注地投向窗外
      ——窗外只有一株叶子开始泛黄的法国梧桐,和一小块被屋檐切割过的、灰蓝色的天空。

      他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没有玩偶,没有哭闹,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不安或好奇。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喧闹集市中央的、精美而疏离的瓷器。

      岑朴的哭泣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好奇打断了。
      他忘记了喉咙里的硬块,忘记了对父母的思念,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个背影吸引。
      他在看什么?
      窗外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为什么他不害怕?

      王老师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过于安静的孩子。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比对待其他孩子更轻柔的声音问: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孩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过分白皙清秀的脸,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嘴唇是淡粉色,薄薄的,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极深的褐色,看人时,目光清澈,却没有什么焦点,仿佛透过眼前的人,看向更远的地方。
      “骆澹。”
      他回答,声音不高,但清晰,字正腔圆,没有这个年龄孩子常有的含糊或怯懦。
      说完这两个字,他便又转回头,继续望向窗外,仿佛已回答完所有必须回答的问题,结束了这段社交。

      “骆澹,真好听的名字。”
      王老师笑了笑,也不勉强,起身去处理另一个正试图爬窗台的男孩。

      骆澹。
      岑朴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的发音有些特别,像一颗光滑的鹅卵石,沉甸甸地落在他懵懂的意识里。
      他依旧蜷在角落,但目光再也无法从那个叫骆澹的男孩身上移开。

      接下来的时间,是混乱的适应期。
      孩子们被勉强聚拢,围坐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王老师拍着手,试图教大家唱“找朋友”的歌。
      大部分孩子还在抽噎,歌声参差不齐,夹杂着哭腔。
      骆澹坐在圆圈的边缘,既没有跟着拍手,也没有开口唱。
      他只是看着老师不断开合的嘴,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漠然,仿佛在观察一种与自己无关的仪式。

      点心时间,每个孩子分到一小块桃酥和半杯温豆浆。
      桃酥的碎屑和甜腻的香气暂时抚慰了一些悲伤。
      骆澹用指尖捏着桃酥,小口小口地吃着,另一只手拿着搪瓷杯,喝豆浆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吃完后,他甚至从背带裤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蓝色小手帕,仔细擦了擦嘴角和手指。
      那块手帕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但异常干净。

      岑朴学着他的样子,也努力不把桃酥屑掉在地上,但豆浆还是洒了一点在胸前。
      他偷偷看着骆澹将手帕重新叠好,放回口袋,动作一丝不苟。
      那块蓝色的手帕,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标志,将骆澹与周围那些糊了满脸点心渣、衣服皱巴巴的孩子区分开来。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自由活动时间。
      玩具被从柜子里拿出来:
      色彩鲜艳的木质积木、掉了轮子的塑料小汽车、缺胳膊少腿的娃娃、一些彩色的套环。孩子们像潮水般涌向玩具,争吵、抢夺、哭闹声再次响起。
      岑朴不敢去争抢,他依旧抱着自己的小火车,在离玩具区几步远的地方徘徊。

      骆澹没有加入争抢。
      他走到那个矮矮的原木书架旁
      ——书架上只有几本被翻烂的连环画和识字卡片,
      ——从架子底层,抽出了一张被人丢弃的、包点心的蜡纸。蜡纸是半透明的米黄色,带着淡淡的油渍和折叠的痕迹。
      他拿着那张蜡纸,回到窗边的垫子上坐下。

      然后,岑朴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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