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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静默的王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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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的生活,渐渐显露出它固有的节奏。
像一首不断重复的、简单而喧闹的儿歌,每日循环:
晨间圆圈,跟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音乐做操,动作永远参差不齐;
点心时间,牛奶的腥气和饼干的甜腻混合;
户外活动,在刷着红绿漆的铁质器械上爬上爬下,尖叫奔跑;
午饭,铝制饭盒里混杂的菜色,总有孩子挑出胡萝卜或肥肉,偷偷藏在桌子底下;
然后是漫长的、弥漫着集体汗味和呼吸声的午睡;
下午的手工或图画课,蜡笔涂出界,浆糊粘得到处都是;
最后,是望眼欲穿的离园时刻,铁门外攒动的人头,和被老师一个个叫到名字时爆发的、解脱般的欢呼。
大多数孩子像被投入水中的海绵,迅速吸收着这集体生活的韵律,开始结盟,争吵,和好,在规则与小小的反抗中摸索边界。
哭声不再频繁,取而代之的是更复杂的社交网络:
谁和谁分享一块水果糖,谁抢了谁的积木,谁在滑梯上推了谁一把,谁又成了今天的“娃娃家”爸爸或妈妈。
一种原始的、生机勃勃的秩序,在温室般的园所里逐渐建立。
骆澹,始终是这秩序之外,一个安静的异数。
他准时出现在每一个环节,不迟到,不早退,遵守基本的规则:
饭前洗手,排队领点心,午睡时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但他参与的方式,是一种“在场”的抽离。做操时,他的动作规范却毫无热情,像在完成一套规定动作;
听故事时,他眼睛看着老师,眼神却飘向窗外摇曳的树影;
玩游戏,他总在边缘,被分配角色就默默完成,从不主动争取,但也从不违规。
他仿佛自带一个透明的、坚硬的罩子,将外界的喧嚣与纷扰,温和而坚定地隔绝在外。
那个罩子的核心,就是他随身携带的、那个由各种纸张构成的小小世界。
他的口袋仿佛连接着另一个维度的入口,总能变出意想不到的材料:
包饼干的蜡纸,水果糖的玻璃纸,偶尔得到的彩色皱纹纸,甚至是一片形状完美的梧桐落叶,一张用过的、背面空白的通知单。
在别人争夺玩具卡车和塑料手枪时,在“娃娃家”里扮演着混乱的家庭剧时,在沙坑里弄得浑身是沙时,骆澹就坐在他的固定角落
通常是窗边,有时是阅读角那个无人问津的小垫子上,用他那双过于灵巧的手,将那些平凡的、甚至是废弃的材料,变成令人惊叹的形态。
岑朴是唯一被默许进入这个“静默王国”的访客。
无需邀请,他会在自由活动时间,很自然地走到骆澹身边,坐下,有时带着自己的玩具,更多时候是空着手。
他不打扰,只是看。
看骆澹如何将一张绿色的糖纸,变成一只振翅欲飞的蜻蜓;
如何将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沿着叶脉撕开、折叠,成为一顶小小的的皇冠;
如何用从手工课上节省下来的、各种颜色的皱纹纸条,编织出复杂而规整的图案。
他们的交流,几乎不需要语言。
那是一种建立在细微动作、眼神和共享的寂静之上的默契。
当骆澹完成一个特别满意的作品,比如一只翅膀纹理极其逼真的蝴蝶,或是一艘有着复杂帆索的帆船,他会将它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然后抬起眼,看岑朴一下。
那目光平静,但岑朴能读懂里面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像艺术家完成作品后,等待第一个观者的评判。
岑朴便会凑近,仔细地看,然后发出真诚的、低低的惊叹:
“它有好多脚!”
“这个帆能立起来!”
他的词汇贫乏,赞美也笨拙,但那份毫无掩饰的喜欢和惊讶,是真实的。
每到这时,骆澹便会垂下眼睛,继续手中的下一个作品,但岑朴注意到,他折叠纸张的手指,会变得更轻快,嘴角那抹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会多停留那么一两秒钟。
有时,岑朴也会试图模仿。
他捡来骆澹用剩的糖纸边角,学着骆澹的样子对折,再对折。
但在他手里,纸张总是不听使唤,折痕歪斜,该尖的角变得圆钝,最终成为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皱巴巴的纸疙瘩。
骆澹从不嘲笑,也不指导。
他只是偶尔,在岑朴对着自己的“作品”懊恼地噘嘴时,会停下手里的活,静静地看岑朴一会儿,然后从他手中拿过那团纸疙瘩,放在自己膝上,用手指这里按按,那里挑挑。
奇妙的是,经过他几下看似随意的调整,那团废纸竟能显现出一点雏形。
或许是一只胖胖的小狗,或许是一顶歪歪的帽子。然后,他会把这“改良”过的作品,轻轻推回给岑朴。
岑朴便会如获至宝,举着那勉强可辨的小狗或帽子,高兴半天。
虽然他知道,这大部分是骆澹的功劳,但那种参与了“创造”的感觉,依旧让他满足。
他们之间也有“对话”,用一种奇特的方式进行。
午睡后,孩子们精神萎靡,老师有时会放音乐,让大家随意活动。
有一次,录音机里飘出《雪绒花》的旋律,舒缓悠扬。
岑朴看见骆澹停下折纸,抬起头,静静地听着。
他的侧脸在午后慵懒的光线里,显得异常柔和。岑朴忽然想起早上母亲送他时哼的歌,便轻轻地、不成调地哼了起来:
“小燕子,穿花衣……”
他哼得断断续续,还跑调。
骆澹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询问。
岑朴不好意思地停下,挠挠头,指了指窗外,
那里并没有燕子,只有灰扑扑的楼房。
然后,他张开手臂,上下摆动,模仿燕子飞翔的样子,嘴里发出“唧唧”的拟声。
骆澹看了他几秒,忽然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的纸,那是手工课裁剩的边角,手指飞快地动了起来。
一会儿,一只线条简洁却生动的纸燕子,出现在他掌心。
他将纸燕子放在嘴边,轻轻一吹,燕子轻盈地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落在岑朴的膝盖上。
岑朴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高兴得眼睛发亮。
他拿起那只纸燕子,也学着骆澹的样子吹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捏着,让它在空中“飞”了一会儿。
骆澹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眼中似乎有极淡的笑意漾开。
他们就这样,用折纸、动作、偶尔的拟声和眼神,构建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懂得的、无声的交流系统。
岑朴渐渐能分辨骆澹某些细微表情下的情绪:
他抿唇时,可能是不赞同或感到无聊;他长时间凝视窗外某一点时,是在放空,或者在想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他折叠时特别用力压折痕,可能心情有些烦躁;
而当他完成一个特别复杂的作品后,会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如释重负的吐气,那是他最高兴的时候。
然而,骆澹的王国并非总是固若金汤。
幼儿园是集体,而集体有时意味着无意识的残酷。
一天下午,天气闷热,孩子们在室内玩玩具。一个叫庞大海的胖男孩就是入园那天撞掉骆澹蜡纸鸟的那个。
正在炫耀他父亲新给他买的、能发声音和闪灯的电动机器人。
机器人吸引了大部分孩子的目光,庞大海被围在中间,得意洋洋。
骆澹和岑朴照例在窗边。
骆澹正在用几根从扫帚上偷偷摘下的细篾和半透明的玻璃纸,搭建一个极其精细的、有穹顶和尖塔的“宫殿”,岑朴在旁边帮忙扶着篾条。
那“宫殿”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仿佛真是水晶所造。
庞大海玩腻了机器人,目光四处逡巡,落在了骆澹手中那闪闪发光的“宫殿”上。
他挤开围观的同伴,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粗声粗气地说:
“喂,你这个,给我玩玩!”
骆澹仿佛没听见,继续将最后一片“玻璃”纸粘在穹顶上,动作稳定,眼神专注。
庞大海觉得被无视了,面子上挂不住,提高了嗓门:
“我拿机器人跟你换!”
说着,就把那个塑料机器人往地上一放,伸手就要来拿“宫殿”。
岑朴一下子急了,想也没想就张开手臂,挡在骆澹和“宫殿”前面,冲着庞大海喊:
“不给!这是骆澹做的!”
庞大海比岑朴高半个头,也壮实很多,他一把推开岑朴:
“关你什么事!”
岑朴被推得一个趔趄,坐倒在地。
骆澹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庞大海。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冷冷地映出庞大海蛮横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那座尚未完工的、脆弱而精美的“宫殿”,轻轻拢在掌心,然后,在庞大海再次伸手过来抢夺之前,五指收拢。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碎裂声。
细篾折断,玻璃纸皱成一团。
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宫殿”,在骆澹自己的掌心里,化为一把无用的碎片。
庞大海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会这样。
周围的孩子也静了一瞬。
骆澹摊开手掌,任由那些碎片簌簌落下,掉在彩色泡沫垫上。
他看也没看庞大海,也没有看地上的碎片,只是垂下眼帘,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水盆边,开始洗手。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手指一根一根地搓过去,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庞大海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嘟囔了一句“真没劲”,捡起自己的机器人,讪讪地走开了。
其他孩子也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散开了。
岑朴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那堆碎片旁,蹲下身。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些扭曲的细篾和皱巴巴的玻璃纸上,依旧反射着细碎的光,却只让人觉得刺眼和难过。
他抬头看骆澹,骆澹背对着他,还在洗手,小小的肩膀绷得笔直,水声哗哗,持续了很久。
那天剩下的时间,骆澹没有再折任何东西。
他只是坐在老位置上,看着窗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默。
岑朴陪着他坐着,心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骆澹一定很难过,那座“宫殿”他做了好久,那么漂亮。
可骆澹的脸上,却看不出难过的痕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或者说,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