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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季,绳结,与未完成的帆 梅雨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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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姿态,淹没了整座城市。
天空不再是天空,而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沉甸甸的灰绒布,低低地压在人头顶,仿佛随时都能拧出无尽的、冰凉的泪水。
雨时急时缓,却几乎没有真正停歇过。
窗外的世界被笼罩在连绵的雨帘和氤氲的水汽中,轮廓模糊,色彩褪尽,只剩下各种层次的灰与绿,湿漉漉地蔓延开去。
幼儿园的室内,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
墙壁和地板沁出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混合着孩子们汗湿的头发、未能彻底晾干的衣裤、以及消毒水试图掩盖却反而凸显了的霉味。
一切都变得黏腻、迟缓,连同人的情绪,也像被这无休止的雨水泡发了,沉甸甸地坠着,烦躁而易碎。
孩子们被困在室内,有限的玩具很快便失去了新鲜感。
积木搭了又推倒,娃娃家的“剧情”陷入重复的争吵,看连环画的也失去了耐心。
无处释放的精力在低矮的空间里碰撞、淤积,演变成比往日更频繁的哭闹、争执和毫无缘由的推搡。
老师的嗓门总是不自觉地提高,呵斥声中带着被潮湿天气蒸腾出的火气。
骆澹显得比平日更加安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沉寂。
他依旧坐在他的窗边,但折纸的次数明显少了。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眼神空茫,仿佛灵魂已经穿过雨幕,去了某个遥远而干燥的地方。
他的小布包里,那些珍藏的糖纸、裁好的纸片,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湿气,失去了被召唤的魔力。
偶尔,他会拿出纸来,折几下,又停下,看着手中半成型的、耷拉着的纸鸟或小船,然后轻轻拆掉,将纸张抚平,重新放回口袋。
那种全神贯注的、创造者的光芒,从他眼中黯淡了下去。
岑朴能感觉到骆澹的变化。
那种笼罩着骆澹的、无形的低气压,像窗外沉滞的云,也影响着他。
他依然每天自然地坐在骆澹身边,但不再试图用分享玩具或笨拙的折纸来吸引注意。
有时候,他就只是挨着骆澹,一起看雨。
看雨滴如何在玻璃上汇聚、滑落,画出纵横交错的、瞬息即逝的河流;
看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被雨水洗刷得叶子发亮,又在风过时,抖落一地沉重的、噼啪作响的泪珠。
他们的沉默,在这种天气里,有了不同的质地。
以往的沉默是共享的、安宁的,像两个人在各自的世界里耕耘,中间连着一条无形的、理解的线。
而现在的沉默,却像隔着一层雨雾,岑朴在这头,能模糊看见骆澹在那头,却无法触及,也不知道那头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风雨飘摇。
他只能感觉到,骆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在梅雨季的浸泡下,变得更加浓厚,仿佛要与他周围的一切,彻底隔绝开来。
一天午睡,昏暗的寝室里弥漫着集体睡眠特有的、混着汗味和潮气的暖烘气息。
孩子们在雨声和白噪音般的呼吸声中渐渐入睡。
岑朴却睡不着。
他侧躺在小床上,脸朝着骆澹的方向。
骆澹的床就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走道。
雨声敲打着玻璃,单调而持久。
就在这规律的背景音中,岑朴听到了一种不和谐的声音。
极其细微,压抑的,像小兽受伤后从喉咙深处漏出的呜咽,又像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碎裂。
他起初以为是幻觉,或是哪个孩子模糊的梦呓。
但渐渐地,那声音清晰起来,是啜泣。
不是孩子式的、酣畅淋漓的嚎哭,而是成人的、被死死堵在胸腔里、又被绝望撕开裂缝挤出来的、破碎的抽噎。
是骆澹。
岑朴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
骆澹会哭?
那个总是安静、疏离、仿佛对一切情绪都有免疫力的骆澹?
那个用一双巧手构建小小的王国、眼神清冷如秋水的骆澹?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借着窗帘缝隙透入的、雨天午后昏暗的光线,向旁边看去。
骆澹面朝墙壁侧躺着,身上盖着那床统一的、印着小鸭子的黄色薄毯。
薄毯随着他身体的颤抖,在轻微地、有规律地起伏。
那起伏的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张力,仿佛下面藏着一场被强行压抑的海啸。
他将薄毯拉得很高,蒙住了大半个头,只露出一绺黑色的、汗湿的头发。
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正是从毯子下面闷闷地传出来的。
岑朴僵住了,一种冰冷的恐慌攫住了他,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该怎么办?
叫老师?
不,他几乎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骆澹把哭声藏得这样隐秘,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拍醒他?
安慰他?
说什么?
他连骆澹为什么哭都不知道。
巨大的无助感淹没了岑朴,他发现自己对骆澹的了解如此之少,除了那些精致的折纸和共享的寂静,他对这个沉默伙伴的内心世界一无所知。
这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羞愧和难过。
啜泣声还在继续,时高时低,像一根细细的、不断抽紧的丝线,勒得岑朴的心脏也跟着一阵阵发疼。
他看到骆澹露在毯子外面的、紧紧攥着毯子边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细细的手腕在昏暗光线下,显出一种易碎的脆弱。
一种本能的冲动压倒了他的无措。
岑朴悄悄地、像怕惊扰一场最易碎的梦,从自己的被窝里伸出了手。
他的手心因为紧张而汗湿,微微颤抖着,越过那道狭窄的走道,一点一点,靠近骆澹攥着毯子的手。
他没有去碰骆澹的手,那只手攥得那样紧,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指尖,只是极其轻微地、像羽毛拂过般,触了触骆澹的手腕上方,那一小片裸露的、冰凉的皮肤。
触碰的瞬间,骆澹整个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啜泣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骤然剪断。
他攥着毯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几乎要刺破皮肤。
岑朴吓得立刻缩回了手,心脏狂跳,以为自己做了最错的事。
但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死寂后,骆澹并没有进一步的动静。
他没有掀开毯子,没有转身,甚至那压抑的啜泣也没有再响起。
只有毯子下面,身体的颤抖,似乎……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了下去。
那紧绷的、仿佛随时会崩断的弦,一点点松弛了。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岑朴看到,骆澹那只紧握的、泛白的手,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对毯子的钳制。
手指一根一根,无力地摊开,搭在了床沿。那姿态,像一只飞累了、终于找到栖息之地的鸟儿,卸下了所有防备。
岑朴屏住呼吸,看着那只苍白、细瘦、此刻显得异常脆弱的手。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大胆而莫名的事。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没有触碰骆澹,而是摸索着,从自己枕头底下,拿出了午睡前骆澹悄悄递给他的一只用旧画报页折的、复杂的三桅帆船,
那是骆澹近来少有的、完成度很高的作品。帆船很精致,纸张的纹理被巧妙地利用,像真正的风帆。
他将那只帆船,轻轻地、轻轻地,放在了骆澹摊开的手边。
帆船尖尖的船头,碰到了骆澹冰凉的指尖。
骆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碰到了纸船。
然后,再无动静。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敲打玻璃的声音变得柔和。
寝室里其他孩子的呼吸声均匀悠长。
骆澹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他摊开的手,就那样放在床沿,指尖挨着那只纸帆船,仿佛在睡梦中,也守护着这艘小小的、纸做的航船。
岑朴一直睁着眼,看着那只手和那只船,直到午睡结束的铃声响起。
那天下午,骆澹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甚至比往常更沉默。
他依旧坐在窗边,望着雨,但岑朴觉得,那层隔在他们之间的、厚厚的雨雾,似乎变薄了那么一点点。
放学时,雨暂时停了,天空露出一角病态的、灰白的亮色。
骆澹收拾东西时,动作很慢。
当岑朴背好书包,准备离开座位时,骆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飞快地塞进岑朴手里。
然后立刻转过头,背起自己的小布包,走向门口,今天来接他的,又是那个严肃的阿姨。
岑朴摊开手心。
是那只三桅帆船。
但和午睡时他放到骆澹手边的那只,似乎有些不同。
船身上,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极细的蓝色圆珠笔,画上了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波浪,又像风。
而在船帆不起眼的角落,画了两个火柴小人儿,并肩站着,手拉着手。
线条幼稚,却画得很认真。
岑朴握着那只帆船,看着骆澹挺直而沉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股闷闷的、潮湿的感觉。
似乎被船帆上那两个小小的火柴人,戳开了一个小口,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