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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告而别,难以再见 转园对一个 ...

  •   梅雨终于在一个沉闷的午后,露出了疲惫的迹象。
      雨停了,乌云虽然未散,但天光明显亮了些。
      孩子们就像蛰伏已久的小兽,迫不及待地涌向户外,在湿漉漉的沙坑和器械上释放压抑的能量。
      老师们也松了口气,脸上带了笑容。

      然后,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天空甚至透出些许淡金色夕阳的傍晚,变故就发生了。

      那时已临近离园,孩子们大多被接走,教室里只剩下四五个。
      岑朴正在帮王老师收捡散落的积木,骆澹依旧坐在他的窗边,用最后一张糖纸,折着不知什么东西。

      一个高大的、穿着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走进了教室。
      他大约三十五六岁,眉眼和骆澹有几分相似,尤其是挺直的鼻梁和薄唇,但线条要冷硬严厉得多。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是一种缺乏日照的苍白。
      眉头习惯性地蹙着,仿佛常年被什么无解的问题困扰。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在教室里扫视一圈,迅速锁定了窗边的骆澹,没有丝毫误差。

      他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呼唤名字,也没有露出笑容,只是径直走过去,脚步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咔、咔”声,在骤然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骆澹似乎在他进门的瞬间就感觉到了。
      他折纸的手指停了下来,但没有抬头,也没有转身,只是背脊,几不可察地,挺得更直了些,就像是一根瞬间绷紧的弦。

      男人走到骆澹身后,停下。
      阴影笼罩便下来。
      他没有弯腰,没有像寻常父亲那样抚摸孩子的头,或者蹲下平视。
      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骆澹,以及骆澹手中那只快要完成的、淡紫色的纸鸟。

      “骆澹。”
      男人的声音响起,不高,但异常清晰、冰冷,像一块投入死水的铁,没有一丝温情或询问,只有简单的指令,
      “起来。走了。”

      骆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非常轻微,但岑朴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回应,只是慢慢地将手中那只未完成的纸鸟,放在膝上,用指尖轻轻抚平翅膀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折痕。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拖延,又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男人的眉头蹙得更紧,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烦。
      他伸出手,不是去牵,而是直接握住了骆澹细细的上臂,将他从垫子上提了起来。
      那动作谈不上粗暴,但绝对缺乏一个父亲对幼子应有的温柔,更像是在处置一件需要移动的物品。

      “跟老师再见。”
      男人命令道,目光甚至没有看向闻声走来的王老师。

      骆澹被握得身体晃了一下,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他转向王老师的方向,却没有看她的脸,只是对着那个方向,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便不再挣扎,任由男人握着他的手臂,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拿自己那个放在垫子旁的小布包,也没有再看一眼窗台上、地上散落的、他的折纸材料。

      “骆澹爸爸,请等一下,”
      王老师连忙拿起那个小布包,追上前两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但此刻也有些勉强的笑容,
      “小澹的东西,还有他这个月的……”

      男人停下脚步,接过布包,随手拎着,打断了王老师的话:
      “手续都办完了。麻烦老师了。”
      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不想多谈的意味。
      说完,他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带着骆澹向教室外走去。

      骆澹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被那股力量牵引着,脚步踉跄。
      他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教室,没有看一眼窗边他坐了无数个下午的位置,没有看一眼散落一地的、他创造的那些小小世界。
      也没有看一眼,那个站在积木筐旁、手里还抓着一块红色三角形积木、已经完全呆住的岑朴。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教室门的那一刻,骆澹忽然挣扎了一下,非常轻微,但男人立刻察觉,握着他手臂的手收紧了。
      骆澹抬起头,飞快地、仓促地,朝岑朴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击穿了岑朴。
      那里面有什么?
      是空茫?
      是认命?
      是来不及说出口的、复杂到难以解读的情绪?
      还是仅仅因为被拖拽而本能地一瞥?
      岑朴来不及分辨。
      那目光太快,太轻,像羽毛掠过水面,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就消失了。
      骆澹被男人带出了教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终被外面街道隐约的车马人声吞没。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两三个孩子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一幕镇住了,呆呆地看着门口。
      王老师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准备递出的、关于骆澹本月表现的联络本,脸上的笑容僵着,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摇了摇头,转身去安抚其他孩子,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成年人才懂的、复杂的了然与无奈。
      岑朴站在原地,手里那块红色的三角形积木,不知何时已滑落,
      “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骆澹刚才坐过的垫子旁。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空了的位置。
      窗外的夕照,正以一种迟来的、慵懒的姿态,斜斜地射入,恰好照亮了那块彩色泡沫垫,和垫子上,骆澹来不及带走的、那只未完成的淡紫色纸鸟。
      纸鸟的一只翅膀已经折好,线条优美流畅,另一只翅膀还半折着,耷拉下来,像一个未完成的梦。
      或者,一句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的话。

      垫子旁,散落着几张裁好的糖纸,一把幼儿园用的、钝头的小剪刀,还有一小卷白色的棉线。
      这些是这“王国”里的,最后的臣民和工具,此刻被主人遗弃,在夕阳下闪烁着孤独而无辜的光。

      岑朴一步一步,慢慢地挪过去,蹲下身,捡起了那只淡紫色的纸鸟。
      纸鸟很轻,几乎没有重量,躺在他小小的掌心里,带着一点微弱的、属于纸张和骆澹指尖的凉意。
      他学着骆澹的样子,试图去完成那另一只翅膀,但他的手指笨拙,只将那未完成的折痕弄得更加凌乱。
      他停下手,只是呆呆地看着。

      王老师走过来,也看到了垫子上的东西。
      她弯腰,将那些散落的糖纸、剪刀和棉线捡起来,连同岑朴手里的纸鸟,一起收拢。
      “岑朴,这些东西,老师先收着,好吗?”
      她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同情。

      岑朴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王老师,问:
      “老师,骆澹……他不来了吗?”

      王老师顿了顿,避开他直直的目光,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尽量轻松,却掩饰不住那丝叹息:
      “小澹的爸爸工作调动,他们要搬去很远的地方了。所以……小澹要转去新的幼儿园了。”

      “很远……是多远?”
      岑朴执拗地问。

      “嗯……比坐公共汽车能到的地方还要远。”
      王老师试图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以后,可能就很难见面了。”

      很难见面了。
      转园。
      搬走。
      这些词语对四岁的岑朴来说,依然有些抽象,但他本能地理解了它们背后那个冰冷的核心:
      骆澹走了。
      被那个像冰山一样的男人带走了。
      而且,不会再回来了。
      就像他折的那些纸船、纸鸟一样,轻轻一吹,就飘走了,飘到一个他看不见、也去不了的地方。

      喉咙里突然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涩,眼睛也胀得发痛。
      他想哭,想像入园第一天那样放声大哭。
      但奇怪的是,眼泪并没有流出来。
      它们堵在眼眶里,热辣辣的,却怎么也掉不下来。
      心里像是突然空了一大块,有冰冷的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他浑身发冷,即使沐浴在夕阳的余晖里。
      原来,真正的难过,是哭不出来的。
      它沉在心底,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石头,又冷又重。

      那天晚上,岑朴是牵着母亲的手,沉默地走回家的。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频频回头,看向幼儿园的方向,看向那扇黑洞洞的、已经关闭的铁门。
      母亲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那一幕,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海里:
      男人冰冷的手握住骆澹细瘦的手臂,骆澹踉跄的脚步,最后那仓促的、冰凉的一瞥,还有垫子上,那只未完成的、淡紫色的纸鸟。

      他忽然想起什么,赤着脚跳下床,从床底下拖出自己的小铁皮箱子,那是他收藏“宝贝”的地方。
      他打开箱子,在最上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扁扁的铁皮糖果盒。
      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放着:
      开学拍的大合照。
      一只有些褪色、边缘磨损的金色糖纸星星(他们的开始);
      一只银灰色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星星铃兰”;
      一个用天蓝色伙伴绳编成的、已经有些松垮的绳结手环;
      几张别的、形态各异的、小巧的折纸;
      还有下午,骆澹最后塞给他的、画着波浪和两个火柴小人的三桅帆船。
      ……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单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看着。
      这些脆弱的、安静的纸制品,在昏暗中,仿佛散发着微弱的光。
      他看着看着,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床单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不停地流淌。
      为那只未完成的纸鸟,为那些被遗弃的糖纸,为最后那冰凉的一瞥,也为心里那块空落落的、灌满冷风的地方。

      他哭着,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仔细地收回到糖果盒里,盖好盖子,紧紧抱在怀里。
      铁皮盒子冰凉,却奇异地给了他一点支撑。
      他知道,那个会变魔术的、安静的、像一座孤岛般的男孩,从他的世界里,离开了。
      走得突然,沉默,像他来时一样。
      没有正式的告别,只有一只未完成的纸鸟,和一个被握在冰冷掌心里、仓促离去的背影。

      窗外的城市沉入黑夜,远处传来隐约的、夜行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空旷,消失在无尽的夜色里。
      岑朴抱着铁皮盒子,蜷缩着,眼泪慢慢止住,只剩下一种钝钝的、绵长的痛,和一种模糊的预感: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像那只淡紫色的纸鸟,再也无法完成另一半翅膀,永远只能以一种残缺的、悬置的姿态,停留在记忆那个潮湿的、夕阳西下的黄昏。

      梅雨季终于过去了。
      但有些雨,下在了心里,就再也未曾真正停歇。
      而那个沉默的很会折纸的男孩,和他未完成的翅膀,成了岑朴童年记忆里,第一道清晰而永久的、潮湿的折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不告而别,难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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