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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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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杉慈正襟危坐,像第一次参加重要面试,气氛冷肃,阴沉压抑。
经理去请示,请示过来一个崔寂呈。
和崔寂呈再次产生交集不在计划范围内,意外失控令她自乱阵脚,何况独自面对身居高位的崔寂呈。
钓鱼低手第一次抛竿,鱼儿就咬钩,欺负新人没经验,手忙脚乱收线,姿态狼狈、丑陋。
许杉慈心跳如擂鼓,后悔对经理说那些多余的话,恨不得说声抱歉就弹射起步,夺门而出,至少深夜辗转反侧不会这么难堪。
现在不想直面尴尬,要么打晕自己,要么逆转时空,回到半小时前,揣着明白装糊涂,搭乘涂文君的车回家。
幸而对方足够体贴,主动开启话题,化解她的窘境。
“许小姐说要还衣服,是不合身?”崔寂呈询问,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酥酥麻麻地淌进四肢百骸,回味无穷。
崔寂呈的眼睛狭长,清明透彻,洞察人心却不尖锐刻薄,反而儒雅随和,女孩坐立不安的模样收进眼底,他便不露痕迹地解释:“松涧里算是我的产业,虽然近几年经营不善,但赔偿客人一件衣服的钱应当还能承担得起。”
松涧里,幕后老板是崔寂呈。
许杉慈耳根滚烫,慌忙说:“崔先生的裙子太贵重,我受不起。况且本来应该是我们向您道歉的,那张上传网络的照片,我怕给崔先生带去麻烦。”
崔寂呈脸上闪过一抹讶然,很快换上淡笑,丝毫没有因遭受拒绝而生出白费工夫、折损面子的恼羞成怒,仅仅略微可惜地说:“一件衣裙而已,算不了什么,我不喜欢强人所难,大概是这裙子与许小姐缘分浅,若是归还,送到松涧里即可。”
这完全颠覆许杉慈之前对他死讲究、麻烦精的印象,她怀着愧疚、忏悔,小心翼翼问:“那能麻烦您安排人送我回家吗?外面雨大,打不到车。”
许杉慈不喜欢麻烦别人。
况且前脚才拒绝崔寂呈递来的高枝儿,现在又要算计、利用他,太混账了,更加不好意思。
许杉慈缓缓垂下脑袋,不抱任何希望。
“当然可以。”崔寂呈是温良纯善、风度翩翩的体面绅士,欣然同意她的请求,“不过我有临时工作要处理,需要等我一会儿。”
许杉慈万分感激,哪敢有要求。
转眼一个小时过去,手机快没电,许杉慈在休憩区无聊转圈,随手取下书架杂志打发时间。
翻阅过半,崔寂呈的助理在门口现身,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他们可以走了。
天黑雨大,会所门口只有崔寂呈的车。
崔寂呈性格平易近人,春风和煦,出行规格却截然相反,车队开道,成群保镖、助理随时随地待命。
大概看她瘦弱,并不足以绑架崔寂呈朝崔家讨要天价赎金,许杉慈坐上崔寂呈的专车,二人同乘。
雨珠有节奏地敲打车窗,地湿路滑,车辆行驶速度放缓,路灯光线射.进车内,时明时暗,许杉慈不善言辞,沉默填满车厢。
崔寂呈应该没有抽烟的习惯。方才饭局上有人给他递烟,他笑着接下却拒绝给火,三言两语就随便搁置某个角落,一整局没点燃。
他身体味道清爽干净,雪松般清冽。
许杉慈对烟味敏感,坐他旁边,觉察不到一丝抽烟痕迹。
目光在崔寂呈的手上打转,光影交错,崔寂呈腕间的手表逐渐被她拼凑出全貌。
看外观设计,与她记忆里的品牌名表相似,别的不认识,这只好像背过,不过也不好轻易下定论,万一只是长得像呢。
那只清瘦的手腕往上寸余,白金镶钻袖扣奢华内敛、典雅贵气,往下看,手指修长如竹,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手背青筋嶙峋,一根根数过去,挪不开眼。
崔寂呈注意到她的视线,眼光扫过花纹繁复的袖扣,随口闲聊:“许小姐今年大三?考虑工作,还是专注学业、继续攻读?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偏向于考学读研。”
“我家有个妹妹,年纪跟你差不多大,家里给她安排好了工作,她却不愿意去,正在看适合读学的学校。”
“我也是准备读研的。”
许杉慈思考一下说:“要在工作、考研之间做选择的话,我觉得还是看个人兴趣和自身条件吧,有的人适合读书深造,有的人更适合工作,像我们这种对未来充满不确定、迷茫无措的人,多读书总没坏处。”
她其实不迷茫,清楚自己的路。
出轨,与陆星屿分手,出国留学,几年后悔不当初,吃回头草,未遂下线。
这是既定剧情,她的人生路线。
即便她看文献昏昏欲睡,读一行忘三行,属实不是学术研究的料子,也必须硬着头皮去闯的道路。
而崔家有权有势有容错,不管选择哪条路,都是宽广的康庄大道。
崔寂呈轻笑,对这个话题似乎挺感兴趣,又问她准备考哪所学校,报考缘由,许杉慈一一应答,如同回复面试官,一板一眼,自有标准。
短短几句话,她就将自己的背景抖落干净。
她的人生早已规划好,对着题目背答案,不难答复,倒是崔寂呈单手支颐,若有所思。
许杉慈忽然警惕,她将自己坦露,对崔寂呈却没能知道多少,信息交换不对等,这不公平。
她没胆量套崔寂呈的话,但是可以选择闭口不言。
身体往外侧倾斜,脑袋一歪,许杉慈晕车,靠着车窗闭目养神,无法再聊下去。
时间滑至九点半,许杉慈打开手机,陆星屿一条消息没发,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一次,她问陆星屿什么时候回家。
通常陆星屿很少主动找她,他是大忙人,前二十多年又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从来都是别人找他,没有他找别人的习惯。
可惜许杉慈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两人微信交流少到不像情侣,更像搭伙过日子的室友。
清和苑是陆星屿的房子,物业安保好,私密度高,他们在一起后,许杉慈作为女友顺理成章地搬进去。
本来想着崔寂呈送她到小区门口就够了,谁知一路畅通无阻地行驶至楼下,崔寂呈助理的专业水平毋庸置疑。
如果陆星屿此时在窗户旁边,必然不会错过这出好戏,他的女友从别人的迈巴赫里钻出来,笑脸盈盈。
助理毕恭毕敬地撑伞接许杉慈下车,她弯着眉毛、嘴角连声向崔寂呈和助理表示感谢。
雨水飘进伞下,不动声色地晕染裙摆,湿气浓重,许杉慈尽力多逗留了几分钟,打完招呼,快步往楼宇里走。
推门回家,陆星屿坐在沙发上等候多时。
许杉慈慢吞吞地低头换鞋。
原本说好八点回来,这不仅晚一个半小时,她还换了身衣服,贴近闻闻,说不定能嗅到衣裙上残留的陌生男士香水味。
只要稍加留心,给物业打去电话查问,陆星屿就能立马知道送她回家的人是谁。
设想中,陆星屿会冷漠地质问,刨根问底,她顺理成章地撕破脸,与之分手。
然而天不遂人愿,她想象的审问并未发生。
“今天雨这么大,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陆星屿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长臂一捞,拽着许杉慈跌坐进他怀里,语气关切、贴心。
许杉慈恍如惊弓之鸟,推开他,身体僵硬。
她好像琢磨明白一点了。
但凡没有闹到陆星屿面前,无法挽回,他就能装聋作哑,假装不知道,继续粉饰太平,维持这段畸形关系。
“陆星屿,这次我们真的完了。”
陆星屿应激地猛然抬头,眼光如刀,割过那张白皙漂亮的脸蛋,装不下去,捉住她的手腕,气得发昏:“胡说什么呢!”
许杉慈猛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你别再自欺欺人了,陆星屿,你心知肚明,我跟你在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住口,许杉慈……”
陆星屿重复两遍,急躁打断她的话。
“是钱!”
许杉慈偏要说,残忍背诵:“因为钱,我可以忍受你的傲慢自大,十天半个月对我的不闻不问,连我生病都不知道;因为钱,我可以忍受梁丘善对我的冷嘲热讽,卑躬屈膝地讨好你身边所有人;因为钱,一句你想吃,我可以为你冒着风雪,开车送饭去片场。”
“因为我知道,你会因此付费,所以我能够忍受你的一切。”
陆星屿眼尾殷红滴血,诡异地盯着她,浑身发抖,“湘宁,这些是你的真心话吗?这么长,这么怨,你盘算这一天很久了吧!”
委屈扑面。
许杉慈心漏跳一拍,板起脸,努力维持自己的表情,“我只是不愿意再忍下去。”
“好啊,你想要钱,我可以给你。”
“你准备要多少,十万,还是一百万?你知道的,只要你开口,我都会给你!”陆星屿越来越失控,逐渐慌不择路。
许杉慈的面容在他眼中逐渐模糊,声音仿若从远方飘来:“算了吧,陆星屿,你比我清楚,单纯有钱是不够的。”
“崔寂呈与你不同,恰好他钟意我,我也喜欢他,这对我来说是很好的归宿。”
“你知道崔寂呈吗?他地位显赫,家世背景不必说,又是崔氏集团掌权人,他能给我的不仅仅是一两百万那么简单,你要是对我有过一丝真心,就请放过我。”
陆星屿脸上血色全无,他愣了半天,耳鸣尖锐作响,眼睛干涩发红。
他艰难开口:“我脾气不好,我可以改,梁丘善不喜欢你,我可以换掉他,崔寂呈能给你的东西,我也能给,其实我——”
“够了!”
许杉慈的心提到嗓子眼,尖声掐断下文,抿直唇线,别过脸不看他。
“陆星屿,你清醒一点,我已经穿上崔先生送的裙子,没法回头了,如果让他知道你的存在,他有的是办法让我们分手。”
声音疲累,微弱祈求。
陆星屿想说些什么。
许杉慈怯懦心软,他可以强硬恐吓,可以软磨硬泡。许杉慈演技拙劣,他应该拆穿她、斥责她,利用道德捆绑她;他应该陪伴她、教导她,教她如何假戏真做。
纵有万千种手段,偏偏她不爱他。
他定定地凝视那熟悉的侧脸,眼睛缝儿里溢出绝望,“许杉慈,你想清楚。”
泪珠砸落地面,转眼隐没声息。
许杉慈两条腿粘满胶水,迈不动脚。
终究无言,她进屋拿走身份证,取一把清瘦的黑伞,安静出门,下楼。
楼外电闪雷鸣,阴风哭嚎咆哮,许杉慈清醒过来,给梁丘善打电话,告诉他分手的事情,让助理抽空过来清理她的物品,尤其注意陆星屿的状态。
陆星屿说公开。
虽然她有崔寂呈做挡箭牌,陆星屿不敢让崔寂呈陷入夺人所爱的境地,但总归还是防患于未然。
学校寝室不能回,住酒店,容易被陆星屿查到踪迹,露出端倪,没有别的住处,许杉慈找了距离最近的一家24h营业自习室过夜。
事发突然,又没有好好安顿休息,第二天上午,许杉慈醒来时头晕,强忍不适去商场换掉那身昂贵的裙子,送去干洗店,支付额外费用请工作人员帮她代送。
在辅导员那里告过假,约好的兼职工作也推了,许杉慈买张车票,准备离开A市躲避陆星屿一段时间。
她太容易被说服,如果陆星屿来找她复合,自己多半会陷入他的逻辑圈,糊里糊涂地被套进去,横生波折。
最佳选择就是斩断联系。
车站大厅,许杉慈刚过完安检,清和苑物业的电话打到她这里,他们清洁卫生时发现一枚白金镶钻袖扣。
查了监控,昨天下雨,来往的人寥寥,时间段内条件相符的唯有崔寂呈。崔寂呈助理登记时留下的手机号码未能接通,物业无奈联系从那辆迈巴赫上下来的许杉慈。
物业管家有她的微信,照片传到她手机里,点进去看一眼,许杉慈立刻确认这枚袖扣的主人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