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 路上 第五章 ...
-
第五章路上
马跑了一气，慢下来。
李微趴着，肚子硌在马鞍上，颠得胃里翻腾。她使劲仰头，喘了口气。货郎拽着缰绳，坐她后头，腿夹着马肚子。
另外两个男人骑马跟在边上。
“头儿，这娘们儿咬你那口，不轻啊。”一个喊。
货郎低头看了看手背，两排牙印结了血痂。他往李微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骂：“老实点儿。”
李微没吭声。脸贴着马背，热的，一股汗味儿混着马骚味往鼻子里钻。
山路两边都是林子，密，看不见天。马蹄踩在土路上，闷闷的。她盯着地面往后跑，一块一块的土，石子儿，草根。
脑子里全是石头。
石头趴在墙根那儿，脑袋撞在灶台上，咚的那一声。头发散开，脸上有血。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马走了一阵，拐进一条岔路。路更窄，两边草深，刮得腿疼。走了半个时辰，前头看见几间木屋，围着一圈栅栏。
货郎勒住马，喊了一声。栅栏门开了，出来个老头，驼背，歪着嘴，往里瞅。
“又弄来一个？”老头问。
“嗯。”货郎下马，把李微从马背上拽下来。她腿软，站不住，摔在地上。
老头走过来，低头看她。看了几眼，说：“瘦。”
“养养就胖了。”货郎说，“先关起来。”
老头抓住她胳膊，往屋里拖。她挣，老头一巴掌扇过来，她脸歪到一边，眼冒金星。被拖进屋，扔在墙角。
屋里黑，一股臭味。地上坐着几个人，靠着墙，听见动静，扭头看她。看不清脸，就看见几双眼睛，亮晶晶的。
门关上了。外头插上门闩，咔嗒一声。
李微靠着墙，喘气。等眼睛适应了黑，才看清——三个女的，一个男的。女的有老有年轻，男的是个半大孩子，十五六岁，脸上有伤。
没人说话。
她靠着墙，脑子里还是石头。石头趴在那儿，不动。她闭上眼，使劲把那个画面往外推。推不掉。
外头天黑了。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晃晃的，是火把。
那个半大孩子忽然开口：“你是哪的？”
李微睁开眼看他。没说话。
他又问：“被抓来的？”
李微点头。
孩子往她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跑不掉的。这儿有人看着，跑出去也找不着路。”
李微看着他。脸上有伤，肿着，嘴角结了黑痂。
“你跑了？”她问。
孩子没说话。
旁边那个年轻女的忽然开口：“他跑过一回，抓回来打的。”
孩子低下头，不吭声了。
李微靠着墙，看那点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光一晃一晃的，外头有人走动，说话。听不清说啥。
夜里冷。几个人挤着，没人说话。李微靠着墙，缩着身子，睡不着。手边空空的，刀没了。那刀老婆子给的，刀把上还有老婆子手心的温度。
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闭上眼。石头那张脸又冒出来，笑着的，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是在墙根趴着的，脸上有血。
她攥紧拳头。指甲又掐进肉里。
天亮了。门开了，那个驼背老头端着个盆进来，往地上一放。盆里是粥，稀的，照见人影。
几个人围过去，用手捧着喝。李微没动。那年轻女的回头看她一眼，说：“不喝饿死。”
李微过去，也捧了一捧。凉了，没味儿，有几颗米粒。她咽下去，胃里好受点。
老头又进来，指着那年轻女的说：“你，出来。”
年轻女的抖了一下，没动。老头过去拽她胳膊，她挣，老头一巴掌扇过去，把她拖出去。
门关上了。
李微靠着墙，听外头。有说话声，男人的笑，别的什么声音。她闭上眼。
过了很久，门又开了。年轻女的被扔进来，摔在地上。脸上有泪，干了，一道一道的。衣裳扯破了，露着肩膀。她爬起来，缩到墙角，头埋着，不动。
没人说话。
李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里还有泥，老婆子家的泥。
下午，门又开了。老头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圈，指着李微：“你，出来。”
李微没动。
老头进来，拽她胳膊。她挣，老头又一巴掌扇过来，她脸歪到一边，嘴里又咸了。被拖出去，扔在院子里。
货郎站在那儿，旁边还有两个男的，没见过。都看着她。
货郎走过来，蹲下，捏着她下巴看了看，说：“收拾收拾，明儿送走。”
旁边一个男的问：“送哪儿？”
“县城，”货郎站起来，“那边有个窑子，正缺人。”
那几个男的笑了。笑声难听。
李微趴在地上，脸贴着泥。手攥着土，攥紧，又松开。
货郎摆摆手，老头把她拖回屋里，扔在墙角。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那年轻女的扭头看她，眼睛红红的，脸上泪干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张嘴想说啥，没说出来。
李微靠着墙，看门缝里那点光。光慢慢变暗，天黑了。
夜里冷。几个人挤着，还是没人说话。
那半大孩子忽然又开口：“你是哪的？”
李微没答。
他问：“有家里人没？”
李微想起老婆子，想起石头。石头趴在墙根那儿，脑袋撞在灶台上，咚的一声。她闭上眼。
“我娘也被抓过，”那孩子说，“抓走就没回来。”
李微睁开眼看他。他靠着墙，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表情。
她张了张嘴，想问啥，没问出来。
外头有脚步声。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晃过去。又远了。
那年轻女的忽然说：“你跑吧。”
李微扭头看她。
她往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后头有个洞，狗钻的，能爬出去。夜里他们喝了酒，睡得死。”
李微盯着她。
她眼睛红红的，亮亮的，说：“我跑不动了。你跑。”
李微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问：“你呢？”
她摇头。
那半大孩子也抬起头，看着她。
李微坐起来，往屋后挪。墙角有堆烂草，扒开，底下有个洞，不大，能钻出去一个人。她回头看那年轻女的。
她朝她点头。
李微趴下，往洞里钻。土蹭着脸，扎得疼。她使劲往外爬，手刨，脚蹬。钻出去了。
外头黑，月亮被云遮了。她趴在地上，喘气。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爬起来，往林子里跑。
跑了几步，脚底下绊着东西，摔了。爬起来，接着跑。树枝刮脸，刮手，疼。她顾不上，跑。
身后忽然有人喊。火把的光亮起来。
她跑得更快。不知道往哪儿跑，就往黑里跑。
喊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树后面晃。
她绊了一跤，滚下一个坡。脑袋撞在石头上，眼前发黑。
趴着，不动。喘气。
火把的光从坡上面晃过去。喊声远了。
她趴着，等。等了很久，光没了，喊声没了。只有风，呜呜的。
她爬起来，撑着树，站稳。头上疼，一摸，湿的，黏的。血。
她不管，往黑里走。
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靠着一棵树，坐下去。腿软，站不住。身上到处疼，哪儿都疼。
太阳升起来，晒着。暖的。
她闭着眼，脑子里又冒出石头。石头趴在墙根那儿，头发散开，脸上有血。
她睁开眼，站起来。接着走。
往哪儿走不知道。但得走。
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前头林子边上，有个东西在动。
她眯眼看。是个人，蹲在地上，背对着她。
那头花白的头发。
她愣住。
那人站起来，转过身。
老婆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