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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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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微站在原地，没动。
老婆子也站着，隔了十几步远，眯着眼看她。手里拎着那把镰刀，身上背着筐，跟头回见面时候一模一样。
李微张了张嘴，想喊，嗓子发紧，没喊出来。往前走了一步，腿软，差点跪下。老婆子几步跨过来，一把扶住她。
老婆子盯着她脸看。脸上有血，有泥，有树枝刮的口子。老婆子伸手抹了一把，手指上沾了血，眉头皱起来。
李微抓着老婆子胳膊，嘴动了动，问：“石头呢？”
老婆子看着她，没比划。那眼神让李暖心一沉。
“石头呢？”她又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老婆子伸手，拍了拍她肩膀。然后转过身，往林子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李微跟上。
老婆子走得快，她腿软，跟不上，走几步跑几步。头上那个口子一跳一跳的疼，血顺着脸往下淌，她拿袖子擦，擦了一袖子红。
走了一个时辰，出了林子，看见村子。
李微站住，往那边看。土墙，草顶，那棵老树，井边有人挑水。跟走的时候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自己。
老婆子没停，往村里走。李微跟着。
进村头一个碰见的是胖婆娘。她端着盆，看见李微，愣住了。盆掉在地上，水洒了一脚面，她没顾上，瞪着眼看李微，嘴张着。
“你……你咋……”胖婆娘指着她，手指头抖。
李微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到老婆子家门口，门开着。她站在门口，不敢进。
老婆子已经进去了。她在门口站着，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
迈进去。
屋里暗，窗户糊着纸，透进来一点光。灶台，水缸，墙角堆的柴。床在那儿，铺着干草。
石头上半身靠着墙，下半身盖着块破布。头上缠着布条，白布上渗出一块红，干了，发黑。
她闭着眼，脸黄黄的，呼吸浅浅的。
李微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想摸她脸，手在半空停了。手上全是泥，还有血。
她缩回手，看着石头那张脸。看了很久。
石头眼皮动了动，睁开眼。那双眼睛黑亮亮的，盯着她看。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然后嘴咧开，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姨。”
李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喉咙里堵着东西，咽不下去。
石头伸手，攥住她一根手指。那手小，瘦，凉。
“姨，”石头又说，“你回来了。”
李微点头。点头。使劲点头。
老婆子端了碗水过来，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凉，激得胃一缩。
她把碗放边上，又看石头。石头还攥着她手指，不撒手。
“疼不疼？”李微问。
石头摇头。又点头，说：“疼。”
李微看着她头上那块布条，渗出来的血干了，黑红一块。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边上的头发。石头缩了一下，没躲。
老婆子过来，比划了几下。那意思是：撞了个口子，流血多，没死。
李微点头。又点头。
石头攥着她手指，睡着了。呼吸浅浅的，但匀。
李微坐地上，靠着床腿。腿软，坐不住，就靠着。眼睛盯着石头那张脸，不敢挪开。
老婆子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碗粥进来，递给她。稠的，能看见好几颗米。
李微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热乎。她喝了半碗，想起什么，抬头看老婆子。
老婆子站在边上，看着她。
“你不吃？”李微问。
老婆子摆手，指了指灶台。意思是还有。
李微把剩下的半碗喝了。喝完，碗放边上。还是靠着床腿，看石头。
外头天黑了。老婆子点了灯，小小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她坐在床边，也看石头。
三个人都没说话。
夜里，石头醒了，要喝水。李微端水喂她，喝完又睡了。
李微还坐地上，靠着床腿。老婆子递过来那块破布，让她铺地上躺。她没动，摇摇头。
就坐那儿，看着石头。
一宿没睡。
天亮的时候，石头又醒了。这回精神好些，能坐起来。看见李微还坐地上，愣了一下，说：“姨，你不上来睡？”
李微摇头。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床。
石头笑了，露出缺牙。
老婆子从外头进来，端着粥。一人一碗，稠的，里头有野菜。喝完，老婆子朝李微招手。
李微跟她出去。
院子里，老婆子比划。那意思是：那几个人，来过。抓你的那几个。
李微盯着她。
老婆子又比划：他们来村里找你，找了两天。昨天走了。
李微问：“还会来吗？”
老婆子想了想，点头。
李微站着，没说话。太阳晒着，暖。她抬头看天，看那棵老树，看远处的山。
老婆子拍她肩膀，指了指屋里，又指了指后山。
那意思是：先躲着。别出门。
李微点头。
进屋，石头坐在床上，看她。李微过去，坐在床边。石头靠过来，挨着她。
“姨，”石头说，“我梦见你被带走了。”
李微没说话。
“醒了你就在了。”石头说。
李微伸手，摸摸她脑袋。躲开那块布条，摸边上的头发。
石头靠着她，不动了。
外头有人敲门。
老婆子去开门。是胖婆娘，端着一碗东西，用布盖着。她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那几个走了，但村里有人看见，他们还在山外头转悠。”
老婆子点头。
胖婆娘把那碗东西塞给她，转身走了。
老婆子端进来，是几个窝头，黑面的，硬。她放灶台上，没说话。
李微看着那几个窝头，看了好一会儿。
石头睡着了，靠着她，呼吸匀匀的。
她靠着墙，闭上眼。
这回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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