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长风万里送归舟(一) 见天道也制 ...
-
居无涯是先帝在深宫高墙内最亲密无间的伴读。因此,在先帝驾崩前,他成了被托孤的摄政王。
年仅十岁的五皇子楚宴抱着他的腿茫然哭泣,而大皇子楚景璃却静立一侧,抬眸望来,眼底是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与审视。
居无涯选了楚宴。
楚景璃留下一句“你会后悔的”,便出宫远赴漠北,在黄沙漫天中,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而居无涯倾尽心血,不娶不嗣,将一生都献给了大燕朝,却被称狼子野心,挟天子以令诸侯,奸臣当道。
他被赐死,死后灵魂无法消散,成了这江山的地缚灵,眼睁睁地看着大燕朝覆灭。最后,楚景璃揭竿而起,维系了山河动荡的大燕,他最后一次看到的场面是,新帝在他的墓前酩酊大醉,问居无涯有没有后悔过。
居无涯后悔了。
居无涯重生了,他回到了楚宴抱着他的大腿问他怎么办的时候。
朝局将倾,天下即乱,而楚景璃如狼似虎一般的眼神依然一直紧紧地望着居无涯。
这一世,居无涯径直走向了楚景璃。
他亲手将这只随时有可能咬断他脖子的狼崽子扶上帝位,替他肃清朝野,平定四方。
待他权柄紧握,坐拥江山时,居无涯自认功成身退,驾车离京,打算回乡养老。
却不想城门未出,便被铁骑团团围住。
帘外火光晃荡,一人踏夜而来,玄衣龙纹,正是当今帝王。
楚景璃俯身探进车内,指尖轻轻抚过他脸颊,语气低柔得令人发颤:“老师教了朕这么多……怎么独独没教,没了你,朕该如何?”
他将他困在怀中,似囚似拥,幼时从未撒过的娇,此刻却化在委屈至极的声线里,仿佛从未长大:“别走。”
……
谈宴:“我耳朵要聋了。”
[龙,可是帝王之征啊,这说明你要当皇帝十拿九稳了,]尘缘镜大声道,[不过你对世界线有什么异议吗?!]
“轰隆——”
尘缘镜话音刚落,惊雷乍起,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天际,映亮谈宴苍白的小脸。浓烈而翻滚的黑云倾轧,山雨欲来。
尘缘镜振振有词:[看到没,天道听你吐槽世界线,生气了。]
谈宴冷静地道:“有本事它劈死我。”
“轰隆隆——轰隆——”
雷声愈发密集,仿佛真在应和尘缘镜的说辞,天道怒了。
谈宴依旧淡定:“我是鬼王,我要是被天雷劈死了,怨气深重,可不会直接消散,而是变回鬼王,留滞在这里。”
天际的雷鸣戛然而止。片刻寂静后,暴雨如同泄愤般倾盆而下,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见天道也制裁不了谈宴,尘缘镜佯装生气地骂道:[你爹撑不过今晚了。]
谈宴没说话。
这是事实。
尘缘镜实在戳不动这块石头,只好认命,转回正题:[再过一炷香时间,就要请你去养心殿了,你哭也不哭,就木着个脸,就算皇帝不怪,你怎么让居无涯起恻隐之心?怎么让他选你?]
“所以我带了这个。”
谈宴拿起身旁的香炉与火折子,点起三炷线香,火星缓缓吞噬香柱,化作缕缕青烟,一种若有似无的檀香气味在亭台廊柱间慢悠悠地弥漫开来。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有人看到我之前,提醒我一声。”
[行。]
[来人了。]
几乎是尘缘镜说完的一刹那,原先还在凳子上闭目养神的谈宴猛地睁开眼,翻下来,朝着尚未燃尽香的香炉跪了下来,额头抵住冰冷的地面。
谈宴在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后,终于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微弱地辨别出一些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两个人。
“五殿下,五殿下!”
宫人焦急地呼唤道。
她们几乎将整个偏殿翻了个底朝天,总算在这个偏僻的亭台角落,找到了祭拜的楚宴。她们远远看着时,只见那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趴在地上,待离得近了才看清,这丁点大的孩子,是跪在一个插着几炷细香的香炉前。
一听到她们的呼喊,楚宴便慌忙地起身,他抱起香炉,愣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随后还是一起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五殿下,五殿下!”
谈宴的小胳膊小腿,跑不过大人,被拽了回来,一把红色的油纸伞倾斜到他头上,宫人焦急地说:“五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谈宴扬起被雨水打湿的小脸。
尽管他已经十岁了,不知是他不好好吃饭还是长得慢导致的,身量瘦小得只有七八岁一般。所幸他底子好,即使又瘦又小,脸上未褪的婴儿肥和精致的五官,依然让他看起来像个玉琢的娃娃。
宫人难免心生怜悯。
浑身湿透的漂亮小孩,眼圈和鼻尖都红红的,眼睛水汪汪地仰着脸看人,黑发湿漉漉地紧贴着苍白的脸颊,看起来特别可怜。
这让她再说话时,不自觉地柔和了口气:“五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呢?”
谈宴咬紧下唇,不说话,下意识地低下头。
另一个女官打扮的女子走了过来,一见谈宴,便蹙眉问:“殿下,您怀里拿着什么呢?”
谈宴小声地说:“我没给娘烧纸钱。”
女官微微皱了皱眉头,仍努力缓和着口气说:“殿下,您知道的,宫中严禁祭祀。”
谈宴:“有用的……”
他说话时,声音轻得像蚊子。
女官干脆蹲下身子,把手放在谈宴抱着香炉的手上,却发现这孩子死死地抓着,抢不出来。她直视着谈宴的眼睛:“殿下,您要去见陛下,不能抱着这个。”
谈宴只是重复地道:“有用的,我之前也点过香,燃尽了,娘的病就好了。”
女官沉沉叹了口气,随即勉强扬起一个笑,用更加温柔地语气,说:“殿下,陛下前不久封了六宫,您现在可以唤她母妃了。”
闻言,谈宴的眼睛眨了眨,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那……父皇是原谅我了吗?”
女官垂下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谈宴。
这深宫里,不受宠的孩子,和不受宠的妃嫔,臣子,都是一样的,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宫人适时地开口劝道:“姐姐,我们快带着殿下去见陛下吧,殿下既然这么在意这香炉,他愿意带着就带着吧。”
女官叹了口气,说:“殿下,我们走吧。”
[啧啧啧,这么能演。]
谈宴:“过奖。”
[这谁能想到,你眼睛红,不是哭红的,]
谈宴沉默地被女官牵着走,怀里依旧紧紧地揣着那个小香炉。
[是气红的。]
佛寺里最常见的香,便是檀香。谈宴被镇压关押了几十年,不知有多少和尚日夜对着他念经施法,想将他超度,却始终没有成功。
他也恨极了这个味道。
[可我记得给你娘烧香的时候,你好像还挺真情实感的。]
谈宴:“除了这个,我也什么都做不了了。”
这香炉,的确是生下他的人留下来的,她一生不受宠,性子又软善,学不会怨恨,只能日复一日地吃斋念佛,求佛祖宽恕她的罪过,保佑她的孩子平安。
可她还是死了。
面对尘缘镜,谈宴总不知道该如何界定那个女人的身份。这东西清楚他的底细,他是无法被超度的鬼王,是一个无法解决的烫手山芋,于是那些人说“你帮我们这个忙,我们便放了你”,但实际上他们想着,成功了最好,失败了也无须再费心处理一个恶鬼。
他是谈宴,却又似乎就是楚宴。
尘缘镜:[没关系,至少接下来,你的好日子要来了,居无涯会给你遮风挡雨的。]
“然后我卸磨杀驴,害死他?”
尘缘镜:[嗯嗯。]
谈宴冷哼一声。
尘缘镜:[你不也得到了你的报应,成了亡国之君?重生之后,你们也就两不相欠了。]
“神经病。”谈宴惜字如金地给出三个字评价。
[宝贝,你这就伤了我的小心脏了,]尘缘镜故作痛苦道,[我明明给了你那么多优待,要知道,重生后你本来应该死的,但你现在只用当个闲散王爷,这都是我对你的爱啊。]
[怎么样?由死变成生,是不是松了口气……我听到你出气了,承认吧,虽然你嘴上说着不喜欢,但是你心里是爱我的。]
谈宴再也无法忍受这东西待在自己识海里不着四六,把它赶了出来。
一面镜子晃晃悠悠地飘出来。
谈宴在女官和宫人的陪伴下,走到了养心殿外。
天色虽是白昼,但因着瓢泼大雨,殿内昏暗无比,只好点起了许多灯。人来人往,烛影在墙壁上摇曳不定,偌大的宫殿,一时显得人满为患。
谈宴挤不进去。
于是他看向了楚景璃。
楚景璃正被一个老嬷嬷看管着,牵着他的宫女与嬷嬷低声交谈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嬷嬷领过人,轻声道:“两位殿下且再耐心等等,陛下只要召见,老奴就立刻送你们进去。”
谈宴怯生生地对着楚景璃喊:“皇兄。”
楚景璃闷闷地应了一声,眼睛依旧在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楚景璃作为世界线的天命之子之一,自然长得也是极好的,谈宴不知道是因为曾经是鬼王还是营养不良,天生白得很,像个易碎的白瓷娃娃,而楚景璃虽也瘦削,但脸上已褪了婴儿肥,少年人抽条的身形,隐约透出几分英气和硬朗的轮廓。
谈宴其实挺羡慕这种长相的,他在只是个普通的鬼时,很多人因为他的长相不把他当回事,莫名生是非。
没有人和谈宴说话,他也不会主动说,于是坐在那里,抱着香炉开始发呆。
他的父皇,就是房里躺着的那个,因为登基后只用了承武一个年号,所以他和尘缘镜称其为承武帝。
承武帝还是太子时,彼时的皇后无子,他占了长子的名分被立为储君。后来先帝真正宠爱的妃子生下了皇子,于是几次三番想要废长立幼,都被大臣们拦了回去。承武帝太子的位置坐得如履薄冰。
但承武帝也是幸运的,没过几年,先帝便骤然驾崩,他不到二十岁便登上了帝位。
楚景璃是他第一个儿子,一出生便遭人眼红,被污蔑其生母与人私通,承武帝下令处死。等后来反应过味来了,却又恼羞成怒,不承认自己错了,还要诬陷其母,坐实其母罪名。
年幼的楚景璃在极度愤怒下出声驳斥,自此彻底遭到了承武帝的厌弃。
承武帝对楚景璃既不亲近,也不妥善安置。
帝心难测,没人敢赌他会不会哪天忽然念及长子,立楚景璃为太子。但只要承武帝还能生,楚景璃这个长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障碍。
因此,楚景璃虽然活着,却活得胆战心惊。
承武帝一展雄风,嫔妃接连怀孕,但是生下的都是公主,直到谈宴出生,才又得了一位皇子。
后宫是子凭母贵的,谈宴的生母并不得承武帝待见。再加上谈宴一个鬼王的魂魄塞进婴孩身体里,表现全然不像正常孩子,自然半点也不讨喜。
他娘生病,他娘死了,承武帝只是稍稍过问。也就是前段时间,承武帝病了后,突然给他估计都投胎转世了的娘封了妃。
“五殿下,五殿下?”
嬷嬷的呼唤将谈宴从回忆里拉回。
谈宴抬起头,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五殿下,陛下喊您进去呢。”嬷嬷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谈宴愣了愣。
这个时候,皇帝单单唤他进去,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尘缘镜飞了回来:[恭喜你,由于你演技太好,被人告诉给你爹了,他看起来特别感动,要直接传位给你了。]
谈宴:“……”
所以那个宫女和女官,是皇后的人。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让居无涯做出选择是一个很重要的剧情节点,如果进去后,承武帝直接选他当皇帝……那居无涯选谁的题目就被剥夺了,重生节点都没了。
谈宴飞快地思考该怎么办时,低着头经过楚景璃身边,他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极沙哑的低语:“别信任何人。”
谈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回首看了楚景璃一眼,对上那双狼一般的眼睛,垂下眼睫,轻轻回了句:“……好。”
谈宴迈着小小的步子,走进了那间弥漫着浓郁药味的内殿。
屋子里站满了人,宫女太监,臣子,妃嫔。而陪侍在龙榻旁的,是泪痕未干的苏皇后,以及一位身姿挺拔如松的青衣男子。
谈宴看不到他的脸。
但能站在那儿的,只有居无涯。
在那段灰暗的后宫岁月里,居无涯作为太子伴读,陪着承武帝一路走到了帝王之位。承武帝登基时年轻,居无涯年岁更小。
如今承武帝病重,居无涯也不过二十出头年纪。两人情谊非同一般,居无涯曾向承武帝立誓,愿做孤臣,因而拒绝娶亲,加上他父母早亡,家族单薄,便一直孑然一身。
谈宴乖巧地跪下行礼,承武帝微微抬手,示意他再走近一些。这期间,谈宴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身上的湿衣,这么一会儿也被殿内的暖气烘得半干了。
苏皇后见状,伸手揽过谈宴单薄的肩膀,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带着哭腔:“好孩子,知道你心里难受,想哭就哭出来吧,父皇和母后都在这里呢。”
谈宴定定地望了她一眼。
两位皇子一夜之间变得炙手可热。一个是从小懂得反抗,看着就凶狠的大皇子,和一个看起来内向怯懦,极度缺爱的五皇子。一个有野心的人,都知道该选择扶持哪一个。
如果谈宴没有任务,即使他依旧是成人的思想,他也会感谢苏皇后在承武帝临死前的卖好,但是他得按着剧情走,那就很可惜了。
楚景璃必须得参与进来。
“陛下正亲近你呢,好孩子,快,快说句话……”苏皇后催促着。
谈宴适时地摆出瑟缩和害怕的样子,他低下头,抓着衣服,瘦小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半晌也不见一滴眼泪掉下来。
这就有点尴尬了。
缠绵病榻的承武帝看着假哭的谈宴,浑浊的眼珠子颤抖着向尴尬的苏皇后投去目光,忍不住地想,是不是所有人觉得,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所以谁都能骗他了?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职。
江山于楚宴这孩子而言,是福还是祸?
承武帝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叫景璃那孩子也进来。”
内侍领着楚景璃也走了进来。
承武帝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提高声音:“所有人……跪下听旨!”
殿内殿外的人们,如同夜间起伏的海水,一片片地跪伏。
“朕……封太傅居无涯为晋王,授摄政王,代朕……择选新帝,教其礼义廉耻,帝王之学!新帝,需认尔为亚父!”
居无涯脸上血色尽褪,重重叩首:“陛下,臣惶恐!”
承武帝看着自己这位从少年时期便相伴左右的挚友,眼神复杂,只是虚弱地说:“无涯,望你看在你我二人昔日的情分上……将来,若……若所选之人不堪为帝,也望你能……善待他们。”
“陛下!”
谈宴安静地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脑子里却在胡思乱想,尘缘镜说世界线描述的居无涯,是一个风光霁月,高岭之花般的君子,会对他很好,那想必居无涯这时候也已经泪流满面了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谈宴听到了恸哭声。
皇帝驾崩了。
他知道,他得哭了。
可他依旧挤不出眼泪。
于是他努力地去想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遇到的人,那个总是低声念佛的女人……他的眼眶终于微微发热,勉强挤出了两滴真实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新人报道,努力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