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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学农(1) 欢乐学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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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风已经凉了,吹过田埂卷起一层细沙,可地里掰苞米的学生没人顾得上这些。
苞米秆子扎人,太阳晒得人发昏,汗珠子一串一串砸进土里,立刻洇出一小片深色。
“要了命了——”张云从食堂出来就开始哀嚎,“刚领了被子就让叠豆腐块,行李还没捂热呢就被拉到地里扒苞米,这学农学得也太实在了!”
赵飞累得连跟他斗嘴的力气都没了,只想赶紧回炕上躺着,眼皮都耷拉下来。
张云四下扫了一圈,忽然顿住:“哎,北笙呢?”
“不知道,刚才还在这儿呢。”赵飞打了个哈欠,“去小卖部了吧。别管了,赶紧回去歇会儿,下午还得下地。”
说着两人拖着步子往宿舍走。沈南诚站在原地,朝小卖部望了一眼,琢磨着要不要去买点什么。
“他俩人呢?”
陈北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吓了他一跳。
“回宿舍歇着了。”沈南诚回过神,“你不是去小卖部了?”
陈北笙歪了歪头,笑得有点狡黠:“谁说的?”话音刚落,手从身后绕出来,变戏法似的举着几截翠绿的细杆,“他俩没口福喽。”
沈南诚愣了愣:“你从哪儿弄的高粱杆?”
“这叫甜杆。”陈北笙一副他不识货的表情,扬了扬下巴,“厨房大娘看我亲,单给我留的。”
说着把手里的甜杆分了一半塞给沈南诚,自己拿起一根,低头啃开外皮,动作熟练得很:“吃的时候小心点,这皮儿割嘴。”
他剥掉青皮,露出莹润的杆芯,咬下一口,有滋有味地咂摸着,嚼两下把渣子吐掉,一脸满足。
沈南诚看他吃得香,也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啃开外皮,小心剥下。
他咬了一口。
比甘蔗淡,但甜得很干净。
陈北笙啃完一截,把渣子吐掉,歪头看向沈南诚。
沈南诚正低着头,手指捏着甜杆的上端,啃开一小段外皮,然后仔细剥下来,露出里面青白的杆芯。他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连吐渣都比别人斯文——微微侧过头,用手挡一下。
陈北笙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人怎么连啃个甜杆都跟品茶似的?想着想着,没忍住乐了。
“哎,你这人——”他拖着调子,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啃个甜杆都能啃出喝下午茶的范儿。”
沈南诚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陈北笙指了指他手里的甜杆,又指了指自己:“你看我,跟耗子啃苞米似的。不知道还以为你在拍电影呢。”
说着装模作样四下找摄像机。
沈南诚低头看了看甜杆,有点茫然:“……有吗?”
“有!”陈北笙凑得更近,歪头盯着他看,“你说你这人,是不是天生就这样啊……干什么都安安静静的,连吃个甜杆都比别人好看。”
沈南诚被看得不自在,低头又咬了一口,没说话。
陈北笙没再逗他,自顾又啃完一截,吐了渣,扭头看他还在慢条斯理地嚼着,忽然又来了一句:“你说你这样累不累啊?”
沈南诚顿住,抬眼看他。
陈北笙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多嘴——那眼神说不上恼,也说不上躲,就是让人看不透。
“我就随口一说……”他刚想往回找补,沈南诚却低下头,盯着甜杆看了两秒。
忽然试着咬了一大口。
动作僵在半路,怎么嚼都别扭。
陈北笙看着,没忍住笑出声——
古有孙猴子学人拿筷子,今有沈南诚学他吃甜杆,怎么看怎么逗。
“很好笑?”
“不是好笑,是不搭。”
沈南诚没吱声,又恢复成原先那副慢条斯理的模样。
陈北笙还在笑:“老对,我今天才发现你还有搞笑的天赋。”
地里的活直到日头斜下去才收工。
尘土沾了满身,胳膊腿又酸又沉,大家拖着步子往院子挪,一路蔫头耷脑。
没等回宿舍,老师的声音就从前面传了过来,让所有人吃过晚饭、洗漱完毕到院子集合,说是今晚天好,带大家看星星认星座。
累了一天的学生们本想瘫在炕上不动,这临时加的活动,引得一片唉声叹气。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等再抬头时,天已经黑透,星星一颗接一颗冒出来,在乡下干净的夜空里亮得格外清晰。
院子里摆了几排矮凳,学生们闹哄哄挤作一团,说话声、笑骂声混着虫鸣。
沈南诚下意识往边上靠了靠,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身旁的凳子微微一沉。
陈北笙拎着手电,悄悄挨着他坐了下来。
院子里的灯一灭,满天星星猛地涌了出来。
老师举着手电,光柱在天上轻轻一点。
“看北边,那个W形的,是仙后座。”
人群里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仙后座旁边,这个歪歪扭扭的五边形,像不像一张坏了腿的小桌子?那是仙王座。”
手电光又往西斜了斜:“最亮的那颗是织女星,夏天的星,这会儿还没落下。”
沈南诚仰头望着夜空,余光瞥见陈北笙使劲眯着眼,两手压着眼角,样子有些奇怪。
“你怎么了?”
陈北笙揉了揉眼睛:“没什么,看不清。”
“近视?”相处这么久,沈南诚从没发觉他近视。
陈北笙摇摇头:“有点夜盲。”
平时走路倒没事,可一看星星就费劲了,只剩一片模糊光点,雾蒙蒙的,再细的形状都看不真切。
他对着夜空胡乱比划:“坏桌子……是少了这条腿吗?”
沈南诚轻轻叹了口气,拉过他的手,将掌心摊开,用食指在上面慢慢画着。
陈北笙愣了愣,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
“你这桌子画得也太丑了。”
“没办法,它本来就长这样。”
前面老师每讲一个,沈南诚就望着夜空,在他掌心轻轻画一个。
干了一天农活,他的指尖有些粗糙,划过掌心时,带着一点细细的痒。
陈北笙手指一缩,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痒。”
“那我不画了,你自己眯着看。”沈南诚正要收回手。
“别啊。”陈北笙立刻把手又递了过去,笑嘻嘻的,“我忍着,不笑就是了。”
沈南诚看了他一眼,还是轻轻握住他的手,安静地在他掌心,一笔一画,画着天上的星。
夜风越发凉了,星辰渐渐被薄云遮去大半。老师看了眼时间,拍了拍手,宣布解散。
人群“嗡”地一下站起来,揉腰的、打哈欠的,三三两两往宿舍楼涌去。陈北笙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指尖仿佛残留着沈南诚画过的触感,温温的,有点痒。
“走了,回宿舍。”沈南诚先松开手,自然往旁侧让了让,给他腾出起身的空间。
陈北笙“哦”了一声,夜里路暗,他夜盲看不清,起身时下意识扶了把沈南诚的胳膊,指尖一碰便飞快收回。
两人走在队伍最后,四下里只剩虫鸣,安安静静的。
回到宿舍,大通铺上早已闹哄哄挤作一团。
不知是谁起了头:“哎,你们听说没,这儿以前出过事。”
“什么事?”
“我今天下地听边上俩农民大叔唠闲嗑讲的,说是——”
陈北笙刚进门就听见几人嘀嘀咕咕,当即蹦开两步。
张云忽然想起什么,在一旁打趣:“嘿嘿,别看北笙打架猛,以前碰上神神鬼鬼的,胆子小得很。”
“啊?真的假的?”赵飞跟他们不是一个初中,显然头回听说。
“真的。初中学农那次讲鬼故事,他好几天晚上都不敢上厕所。”
陈北笙登时气笑,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那还不是你们趴在墙头上故意吓我!”
张云嬉皮笑脸:“这么说你现在不怕了?”
“当然!”
“那好啊。”张云招呼道:“吴硕,关灯!”
宿舍大灯一灭,只剩一缕月光和一盏小手电,气氛瞬间上来了。
张云和赵飞故意往陈北笙身边挤,被他一脚踹开。
陈北笙干脆一把将沈南诚拽到身旁,朝那两人骂道:“你们两个坑货,指不定又要作妖,还是我老对靠谱。”
周遭一静,一炕人都裹着被子挤成一圈,连呼吸都放轻了。
“听说隔壁村有户人家,家境还算不错,可他家儿媳妇不知怎么,突然跑到村头那棵老槐树上吊了。”
“妈呀,是不是她丈夫在外头有人了?”
“嘘,别打岔!”张云压低声音,“继续听。”
“那女的就在树上吊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才被人发现。娘家过来闹了好几回,也不知最后怎么了结的。后来有一次,有人下午在树下乘凉,总觉得背后有小石子砸他,以为是小孩胡闹,骂了两句,一回头——就看见一双脚从树上垂下来,一下一下,正踢着他的脑袋——”
“唰——!”
故事刚到关键点,强光突然炸开,一屋子人吓得齐齐一缩。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开会呢?”
董铭君拎着手电查寝,刚才就在门外听了半晌,故意掐着最吓人的节点,猛地照了进来。
“妈呀,老师你吓死人了!”
董铭君故意吓唬:“再讲鬼故事,晚上鬼就来敲你们窗。赶紧睡!明天还得早起干活。”
他们宿舍本就有“前科”,成了老师巡寝的重点关照对象,故事彻底讲不下去了。
临睡前,陈北笙特意往沈南诚身边挤了挤,就怕张云、赵飞那俩小子半夜憋坏再吓他。
炕上的人很快睡得四仰八叉。
陈北笙却越躺越清醒。
一闭眼,那棵老槐树就浮上来——月光底下,一双脚从枝叶间垂下来,轻轻晃着。
他猛地睁眼。炕上鼾声此起彼伏,什么也没有。
再闭眼,又来了。
他翻了个身,脸朝里,被子裹紧。
背对着窗户,反而更觉着那扇窗大敞着,有什么正从外面往里头看。
一股尿意就在这时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