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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暗杀’ 一枕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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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老旧小区,某间屋子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不知道是谁家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没关。
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像谁不小心泼了一小碗粥。
整栋楼都暗着,就那一盏亮着。
安静得很。
沈南诚沉沉睡着。
梦里乱糟糟的。
画面一会儿一换,像电视机坏了似的,跳来跳去。
先是沈家那栋大别墅。
三层别墅气派堂皇,可大理石砌成的空间里,永远裹着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沈煜站在他面前,歪着头打量,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一个贱种,赖在我们家吃饭穿衣,你妈不要脸,你也跟着不要脸?”
他伸手拍了拍沈南诚的脸,不重,但一下一下比巴掌还伤人。
沈南诚转头看章淑华,她端着茶杯笑眯眯,像在看戏;沈梁安走过他身边,眼神都没给一个;父亲坐在深处,拿报纸挡住了整张脸。
冷意还缠在骨头上,镜头猛地切去学校后巷。
他被沈煜的跟班堵住了。
“沈煜让我给你带句话,识相点,别在这丢人现眼。”
拳头砸上来的那一刻,疼得他蜷在地上,手指抠进冰凉的水泥裂缝里。
教室。
他嘴角带着淤青坐座位上,同桌把课桌往旁边挪了两厘米。
那两厘米像一条河,把他隔在了另一边。
班主任没问,同学们不说。
沉默,比打骂更难熬。
噩梦被按下快进键,碎片般的画面疯狂闪回。
楼梯上被恶意撞得险些滚落,课桌被刻满刺目的污言,油墨渗进木纹擦不掉;食堂里旁人见他便端盘就走,剩半饭菜凉在桌;身后细碎的嘲讽笑声,黏在背上甩不开。层层寒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些碎片般的画面绞成浸透冰水的利刃,一层叠一层往他身上压,每一片都贴着皮肉割,喘不过气。
然后是巷子口。
徐明的脸凑得很近,语气跟沈煜如出一辙:“你妈不要脸生出你这么个东西,跑这儿躲清闲?”
周遭的哄笑声扎进耳朵里,和梦里无数次听过的嘲讽重叠在一起。
忽然,徐明的脸变了,变成了沈煜。
那张熟悉的脸,带着最恶毒的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你跑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你就是个贱种,这辈子都甩不掉。”
“——!”
沈南诚猛地睁眼。
白色的天花板,纹丝不动。
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他攥着被角的手指还在发抖,指节泛白。
旁边有个声音。
很轻的、微微的,像小猫打呼似的呼噜声,一长一短,节奏慢悠悠的。
沈南诚偏过头。
窗帘缝隙透进一线路灯的光,刚好照亮旁边那个人模糊的轮廓——陈北笙仰面躺着,被子蹬开了一半,一只胳膊伸在外面,睡得四仰八叉。
沈南诚静静地看着。
黑暗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那个松松垮垮的睡相。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粉味儿,耳边平稳呼吸一下下撞耳膜,像一根细而韧的线,一点点把他从混沌的噩梦里拽回现实。
很久。
他慢慢闭上眼睛,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旁边的呼噜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的。
可没静片刻,身旁的呼吸忽然乱了。
“唔……”
陈北笙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沈南诚没动,以为他只是换姿势。
“……我打你啊。”
声音不大,但语气凶得很。
沈南诚刚偏过头,还没看清,一只手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不偏不倚,正拍在他脖子上。
“咳——”
沈南诚被呛得猛地坐起来,捂着脖子咳了好一阵。那一下不重,但位置太寸了,嗓子眼像被人掐了一下,又痒又疼。
他扭头看旁边。
陈北笙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已经被蹬到脚底下去了,一只胳膊横在沈南诚刚才躺的位置上,嘴里还在嘟囔。
“顾天……我弄死你……”
沈南诚愣了愣。
“……让你嘴瞎说。”
陈北笙皱着眉,脸上的表情凶得很,但闭着眼睛,嘴微微嘟着,凶得有点滑稽。他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了一下,像是要抓什么东西,又像是要挡什么东西。
“再瞎说一句……”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搂进怀里,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再敢说沈南诚一句坏话,打死你。”
黑暗里忽然安静了。
只有窗外那一道细细的灯光,还落在地板上。
第二天早上,陈北笙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正好落在眼皮上。他翻了个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啪”地一下打在床板上,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偏头,就看见沈南诚坐在床边。
穿戴整齐,头发也梳过了,明显已经起来好一会儿了。
但那个表情有点怪——说不上来是无奈还是无语,或者两者兼有,就那么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怎么了?”陈北笙揉揉眼睛,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一大早的就这么盯着他,眼神跟看猴似的。
沈南诚沉默了两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我没想到,”他说,语速比平时慢半拍,“你睡觉会这么不老实。”
“啊?”
“你昨晚差点杀了我。”
陈北笙愣在那儿,眨了两下眼。
然后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顾天和徐明那张欠揍的脸凑过来,他挥拳就打,拳拳到肉,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妈呀,”陈北笙坐起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昨天晚上做梦跟人打架来着。”
他偷偷瞄了一眼沈南诚脖子,没看出什么印子,但沈南诚那个表情不像是编的。
“那个……我睡觉本来就不老实,”他嘿嘿笑了两声,试图蒙混过关,“我妈总说我睡觉像陀螺,床上滚完地上滚,有一回半夜滚到床底下去了,自己都没醒。”
沈南诚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像是在说:行,你说了算。
“不是,”陈北笙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我真不是故意的……”
“之前学农在炕上睡的时候,”沈南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怎么没见你这么不老实?”
陈北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时候听鬼故事吓得半死,巴不得把自己裹成粽子缩成一团,哪还敢乱动?恨不得连呼吸都藏起来,生怕被鬼听见。
至于现在……
他瞥了沈南诚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上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那不一样,炕上人多,我不得注意点形象吗?”
沈南诚看着他。
“行吧。”沈南诚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声音从门口飘过来,“洗脸刷牙,粥快好了。”
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台上已经摆了两个煎蛋,边儿焦焦的,蛋黄刚好凝固。火腿肠切成小段,在锅里煎得微微卷边,油汪汪的,香味往整个厨房里窜。
陈北笙吸了吸鼻子,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
沈南诚头都没回,把火腿肠铲出来,又从冰箱里端出一个小碟子——是之前陈北笙拿来的,陈北笙妈妈做的小菜,萝卜条腌得脆生生的,还剩下小半罐。
陈北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拉了椅子坐下来。
小米粥盛了两碗,煎蛋一人一个,火腿肠分了两份,小菜搁在中间。东西不多,摆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稀里糊涂地吃。
陈北笙喝了一口粥,烫得龇了龇牙,又夹了一筷子萝卜条,嘎吱嘎吱嚼着,含混地说了句“好吃”。
沈南诚没应声,低着头喝粥。
安静了没一会儿,沈南诚轻轻咳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
就一下。很轻。
陈北笙筷子顿了一下,偷偷瞄了他一眼,耳朵尖有点发烫,低下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煎蛋,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淌在白粥上。
“要不……我还是睡沙发吧。”他声音越来越小。
沈南诚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嘴角抿着收了点软意。
“不用,晚上我躲着你就行了。”
这两三天,陈北笙就住在沈南诚家了。
嘴角那伤虽然不严重,但落在脸上太显眼了。回家让他妈看见,别说解释了,光看见那道口子就能炸了锅。所以陈北笙哪儿也没去,就在沈南诚这儿待着,等伤好一点再说。
沈南诚没说什么“行”或者“不行”的话。他只是走到床边,把床单重新理了理,又把另一个枕头拍了拍,摆正了。
就这一个动作,什么话都不用说了。
两个人就这么过起了同吃同住的日子。
早上闹钟响两遍,第一遍没人动,第二遍沈南诚爬起来,陈北笙把被子蒙在头上继续睡。等沈南诚洗完脸回来,他才迷迷糊糊坐起来,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
“你再不起来,粥凉了。”沈南诚站在门口说。
“起了起了。”陈北笙闭着眼睛穿衣服,扣子都能系错位。
放学,两个人鬼鬼祟祟的溜过家门口。
陈永康站在店门外闲着没事伸懒腰,目光一抬,就撞见鬼鬼祟祟路过的儿子,视线往他脸上一落,当即顿住了。
“你脸怎么了?”
陈北笙下意识想捂,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嘿嘿笑了两声:“没事爸,小打小闹,跟同学闹着玩儿蹭了一下。”
陈永康没说话,目光从陈北笙脸上移到沈南诚手上——沈南诚的右手还贴着创可贴,指节上那点淤青虽然淡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他看了两秒,没追问。
“真没啥事,”陈北笙赶紧补了一句,“爸你可别告诉我妈啊。”
陈永康哼了一声。自己老婆什么性格,他比谁都清楚。
“下回注意点。”他说。
“哎,知道了知道了。”陈北笙如蒙大赦,拽着沈南诚就要走。
“等会儿。”陈永康叫住他。
陈北笙回头。
“你妈今天晚上做排骨,”陈永康说,“你跟你……你跟小沈,倒是吃点儿啊。”
陈北笙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南诚,又看了一眼他爸。
想吃。当然想吃。
老妈做的排骨,酱色的,炖得酥烂,骨头一抽就出来,想想就流口水。
但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不敢吃,”他小声说,“回去让我妈看见,这脸上……”
“行了行了。”陈永康摆摆手,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你到时候下来拿,爸给你挡着点儿。”
陈北笙眼睛一亮。
“真哒?”
“真的真的,赶紧走,别在这儿杵着,一会儿你妈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