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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班会 冬雪初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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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破天荒地来了,把这堂课改成了班会。
他把一沓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搁,目光扫过全班。
“月考成绩都发了吧?我看了一下,”他拿起成绩单又放下,语气不重,“有些人是进步了,有些人嘛——心思散了。”
底下一阵窸窣,有人低头,有人互相看了一眼。
“马上期末了,别把考大学不当回事儿。”
他没在讲台上站着讲,而是背着手,慢悠悠地在教室里转了起来。
“今天不讲纪律,就跟你们聊聊考大学这事儿。考大学为什么重要?因为它是普通人改变命运最公平的一条路。每个人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自己说了不算——这是命,改不了。”
他走到靠窗那排,在一个同学桌边停了一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但是,未来的路往哪儿走,是自己选的。”
他又往前走,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随口闲聊,又像是有意说给谁听:
“历史上这样的人物多了去了。朱元璋放过牛、要过饭;韩信穷得吃不上饭,从人家□□爬过去;曾国藩考了七次才中秀才。这些人都是一手烂牌打出了好局。”
他停下来,看着底下的学生。
“为什么?因为他们没认命。出身是爹妈给的,但路是自己走的。”
他说着,走到了沈南诚旁边,但没有刻意停留,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像是正好走到了这儿。
“出身好与不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是你一个人炫耀的资本,也不是一个人觉得自卑的理由,更不是拿来攻击别人的底气。”
他抬起手,在沈南诚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平时鼓励任何一个学生那样。
“要努力积极地面对生活。考上大学,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争取想要的人生。”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了,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随意:“行了,就说这么多。马上考试了,都收收心,别整天想那些没用的。剩下的时间自己看书吧。”
他拿起讲台上的茶杯,慢悠悠地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才慢慢响起翻书和挪凳子的声音。
陈北笙望着沈南诚松开的手,望着那道浅浅的指节红印,安静没说话。
沈南诚飞快抬眼扫过班主任离去的背影,随即低头落回书页里,指尖绷住的那点力道,一点点悄悄散了。
校园的生活一如既往。
班主任那堂班会,确实起了点作用。
至少没有人当着沈南诚的面说什么。
但“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句话,从来都不是说着玩的。
最开始是隔壁班传过来的,后来跟自己班的人聊着聊着,就渗进来了。像水渗进墙缝,看不见,但摸上去潮乎乎的。
课间的时候,陈北笙听见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她们一边说一边往沈南诚的方向瞟了一眼。
就那一眼。
沈南诚低着头在看书,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装作没看见。
陈北笙收回目光,没吱声。
没有人当面说什么难听的话。
但那种“大家都知道了但没人说破”的气氛,比什么都难受。
像有一层透明的膜,把沈南诚和其他人隔开了。看得见,摸不着,捅不破。
午饭时间,食堂里吵吵嚷嚷的。
陈北笙和沈南诚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
宋悦娇端着餐盘从旁边路过,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看见沈南诚低着头吃饭,陈北笙坐在对面,也没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跟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似的。
宋悦娇看了陈北笙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心,也有想问点什么的意思。
陈北笙抬头看见她,轻轻摇了摇头。
宋悦娇抿了抿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垂下眼睛,脸上的表情有点担心,又有点无奈,端着餐盘慢慢走开了。
陈北笙低下头继续吃饭,余光扫了一眼对面的沈南诚。
沈南诚从头到尾没抬头,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
下午,课间。
沈南诚起身去了厕所。
他一走,赵飞就凑过来了。
“哎。”赵飞用胳膊肘碰了碰陈北笙,往沈南诚空着的座位那儿努了努嘴。
陈北笙没接话,翻了一页书。
“那事儿你听说了吧?”赵飞压低声音,“就沈南诚家……”
“听说了。”陈北笙说。
“那到底咋回事啊?他妈妈真的是……”赵飞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倒没什么恶意,“我听六班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你不该问的就别问。”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人家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赵飞愣了一下。
他认识陈北笙这么久,头一回见他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不是凶,是那种“这事儿没得商量”的硬。
“我就问问……”赵飞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问问也不行。”
赵飞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啧”了一声,嘴角翘起来。
“行行行,”他往后一靠,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不问就不问。你还真是有够护着他的。”
陈北笙没接话,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字面上,一个字没有看进去。
赵飞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自己座位去了。
教室里还是那个样子。
有人聊天,有人看书,有人趴在桌上睡觉。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沈南诚从厕所回来的时候,路过第三排,有个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纸条在课桌间传得热闹,偏巧路过他桌沿,人手都下意识轻绕半寸。
沈南诚走回座位坐下,翻开书,跟刚才离开时一模一样。
今年的雪比以往来得都早一些。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天黑了。
教室里的日光灯啪啪关掉几盏,剩下几根灯管嗡嗡地响着,照着一屋子收拾书包的嘈杂声。
陈北笙把课本往包里一塞,拉链都没拉好就站起来:“走不走?”
沈南诚正在系书包带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带子系好,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
楼道里全是人,挤挤挨挨的。
出了教学楼的门,冷风扑面而来,白雪纷纷。
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不大,但很急。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得不太真切,像有人拿筛子筛了一层糖霜。
“下雪了?”陈北笙愣了一下,伸手接了一片,落在手心里立刻就化了,“才刚十二月,今年下的太早了吧?”
沈南诚没说话,抬起头看了看天。雪花落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两个人沿着校门口的路往前走。
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着,昏黄黄的光笼着一小片一小片的路面。雪在灯光里飘着,被风吹得斜斜的,像谁在慢动作撒一把碎纸屑。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雪粒在翻飞,明明灭灭的,像碎了的星星。
地上那层薄雪还没被踩实,走上去沙沙的,很轻的声响。
陈北笙缩着脖子往前走,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耸着。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哆嗦了一下,骂了一句“这破天”。
旁边的人没应声。
他偏头看了一眼。
沈南诚走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竖起来,可校服领口本就宽松,依旧空荡荡的,冷风顺着缝隙往脖子里钻。
他下意识抿紧唇,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裹在脸前,鼻尖冻得通红,像被寒风吹得掐红了一块,连指尖都微微蜷着,却没抬手搓一搓,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陈北笙看了两秒,皱了一下眉。
“你不冷啊?”
沈南诚侧了一下头,睫毛上沾了一片雪花,他眨了一下眼,雪花化成一小颗水珠挂在睫毛尖上。
“还行。”
还行。陈北笙在心里把这个词翻了个面。
每次问都是“还行”“没事”“嗯”,好像他嘴里就长不出别的字。
陈北笙停下脚步。
沈南诚往前走了一步,察觉到旁边的人没跟上来,也停了,回过头看他。
陈北笙没说话,抬手掏出兜,解下围脖。
冷风立刻灌上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解围巾的动作却没停。
带着体温的织物一离脖颈,冷空气里浮起一缕淡淡的白汽。
“你——”
沈南诚刚张嘴,一团灰色的、带着温度的东西就落到了他脖子上。
粗毛线的质感,有点扎。
沈南诚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脖子本来就敏感。平时连高领都穿不了,领子稍微高一点,脖子就开始痒,痒得他坐立不安。围巾更是从来不戴的,毛线蹭在皮肤上的那种刺痒,他受不了。
但他的手抬到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陈北笙没注意到那个停顿,手绕到他后颈,把围巾的两端拽过来,不太熟练地绕了一圈。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毛躁,绕第二圈的时候卡了一下,他“啧”了一声,重新拽了拽,把尾端塞进围巾的缝隙里。
弄完了,他没急着收手,顺手在沈南诚左边肩膀上拍了两下。
雪粒从他肩头簌簌地落下来,有一些落在陈北笙的手背上,很快化成小小的水珠。
“一肩膀的雪,”陈北笙收回手,重新插回自己兜里,缩着脖子往前走,语气嫌弃得很,“跟个雪人似的,也不知道抖抖。”
他走出两步,发现旁边没人跟上来,又回头。
沈南诚还站在那儿。
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半,尾端从领口垂下来,灰色的毛线衬着他冻红的脸。
陈北笙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沈南诚站得有点僵。不是冻的那种僵,是整个人绷着,像在忍什么。
“怎么了?”
沈南诚摇了摇头,迈步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