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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围巾温雪 闲话入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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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线蹭着脖颈,刺刺的酥痒像细绒在扎,他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抬手去抓,只是身子微微僵了一瞬,便跟着迈步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他忍不住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想压下那股痒意,却没松半分围巾的松紧。
痒意还没散,另一股感觉涌上来了。
是味道。
围巾上有一股淡淡的、干净的香味,混着陈北笙身上的热气,变得温吞吞的,从毛线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钻出来,往鼻子里飘。
他鼻尖一动。
这味道……
抬眼时刚好撞上陈北笙望过来的目光。
“你是不是闻到了?”
沈南诚不语,只轻轻掀了下睫毛。
“就你用的洗衣粉的味儿。”陈北笙撇开眼盯路,装得漫不经心,语速偏快,
“就上次你背我那会儿,我问过你洗衣粉牌子,后来就让我妈照着买了。”
尾音轻得发飘:“我特喜欢这个味儿。”
风刮得紧,耳尖早被寒气温得通红。他抬手胡乱蹭了蹭冰凉的耳廓,顺势别开眼,盯住脚下落雪。
沈南诚低头往围巾里闷了口气。
底子还是那股干净洗衣粉香,可往里深嗅,全裹着陈北笙焐出来的体温。
同款香气,落在自己衣物上是凉淡的,沾在这人围巾上,就软得发烫。
沈南诚把脸从围巾里抬起来一点,声音闷闷的:“像,但……不一样。”
陈北笙偏头看他:“什么?”
“味道。”
陈北笙愣了一下。
“那不废话吗,”他嘟囔了一句,把脸别过去,盯着前面的路,“同一个牌子,能不一样吗?”
沈南诚没再说话。
雪落在围巾上,触到那点余温,悄无声息化作水汽,晕在毛线纹理里。
他垂着眼,指尖在身侧轻轻动了动。
是一样的味道,又好像全然不同。
暖意在脖子上缠著,他没动,就这么默默裹着,往前走。
两个人继续并肩往前走,昏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影子轻轻叠在薄雪上。
沈南诚垂着眼,睫毛沾着片雪,没眨落。
颈间痒意还在,他终究没去碰,就这么安安静静戴着,一路走到夜色深处。
隔天清晨,刺眼白光撞进没拉帘的房间——全是厚雪漫开的反光,亮得晃眼。
陈北笙蒙被蜷了两下,肚子空空地叫出声。他揉着眼坐起,一头乱发,趿着拖鞋打哈欠,慢悠悠往楼下晃。
楼梯走到一半,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
不是平时那种锅碗瓢盆的响动,是聊天的声音。一句一句的,从店里传过来,隔着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门,模模糊糊的。
陈北笙没多想,手搭上门把手,拉开。
“你家门口这雪不扫扫啊,我刚走这差点恍着。”
刘婶的声音。
大嗓门,带着点笑,隔着半条街都能认出来。
“你家楼上,你们两口子知道不?。”刘婶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过来,语气变了,从笑呵呵变成了那种说悄悄话的调调。
“你们知道他家什么来路不?”
刘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居委会老太太讲的,这娘俩,跟京川那边沾大关系。”
“那孩子他妈,早先在京川,是给人当小的。惹了大户人家,才躲到咱们这小地方藏尾巴。”
没人接话。刘婶大概觉得不过瘾,又补了一句:“我可不是编排人啊。你们想想,一个女的,带着孩子大老远跑来,连个男人都没有……”
她嗤了一声。
“这不是躲事儿是什么?”
“行了,”陈永康的声音,不重,但截住了,“别人家的事,咱不好过问。”
安静了一瞬。
刘婶讪讪地笑了一声:“我这不是跟你们说说嘛,又不是出去瞎嚷嚷。”
“之前就看她时不时跟个男的勾勾搭搭的,能是什么好货。”
“刘婶。”钱荔敏的声音,还是软和的,但比平时硬了一点:“……茶凉了,我给你续上?”
刘婶愣了愣,大概听出那意思了,椅子腿刮了一下地砖,站起来:“不过嘱咐你们一嘴,你们家北笙跟他走得近,小心让别人说闲话。”
陈北笙站在门后。
阳光从楼道拐角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白花花的。雪光映得整个楼道都比平时亮,但他脸上的表情是暗的。
手攥着门把,骨节泛白。
这些碎嘴腌臜话,旁人听着都刺耳扎心,他不敢想,沈南诚从小到大,到底在背地里咽过多少回。
心口堵得发沉,火气闷在嗓子里,偏又发作不得。
他听见刘婶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刮了一下地砖,尖细的声响。
“行啦,不耽误你们做生意了,我走了啊。”
“慢走啊。”
店门开了又关,带进来一阵冷风,又没了。
店里,陈永康正弯腰收拾桌上的茶杯,钱荔敏在擦柜台。两个人听见动静,同时抬起头。
陈北笙站在楼梯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起来了?”钱荔敏看了他一眼,“粥在锅里,自己盛。”
“嗯。”
他应了一声,没往厨房走,而是走到店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白茫茫的,雪还没开始化。刘婶的背影已经走出去一段路了,臃肿的棉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陈北笙看着那个背影。
“北笙。”
他回过头。
陈永康看着他,顿了一下,说:“别往心里去。大人的事,跟你们孩子没关系。”
陈北笙没应声。
“刚才刘婶说的话,”陈永康先开了口:“你都听见了?”
陈北笙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钱荔敏叹了口气。
“刘婶嘴碎爱编排,别往心里听。”钱荔敏叹口气,“大人的对错归大人,小沈是好孩子。你记着,别揪着人家难堪家事去问,不揭伤疤,就是尊重。”
陈北笙点头。
“知道。”他声音有点紧,“心里有数。”
陈永康在旁边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安静了一会儿。
钱荔敏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放,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行了,吃饭。”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你看看小沈吃没吃饭。没吃的话,叫下来一块吃。家里粥还有,我给他煎个蛋。”
陈北笙抬起头,看着他妈。
“快去快去,”钱荔敏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
陈北笙站在那儿,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了。”
雪落时断时续,晨雪化尽,傍晚又飘起细粒白雪,发白的天光笼住整条老街。
楼下那棵老槐树上落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头疼。
天冷,地上全是雪,找不着食儿,它们就蹲在枝头干叫唤。有时候突然安静下来,过不了几秒又叫得更凶,像在拌嘴似的。
陈北笙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猛地拍了一下窗框。
麻雀呼啦一下全飞了。
安静了。
但不过十几秒,它们又落回来,接着叫。
陈北笙盯着那群麻雀看了一会儿,没再赶。
他关上半扇窗,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沈南诚坐在桌边写卷子,笔没停。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天。
陈北笙每天照常领沈南诚回家吃饭。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两顿都在。沈南诚推辞过两次,陈北笙一句“我妈做了你的饭,你不吃就浪费了”就给堵回去了。
陈北笙爸妈比往常更热情。
不是什么刻意的热情。
没有那种“哎呀孩子你快来多吃点”的大呼小叫,就是菜多做了两个,盛饭的时候多盛半勺,临走的时候问一句“明天想吃什么”。
钱荔敏把沈南诚爱吃的几样菜摸了个大概,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轮着做,偶尔炖个鸡汤,说是“冬天喝暖和”。
陈永康话不多,但每次沈南诚进门都会点个头,走的时候说一句“楼道黑,慢点。”。有时候店里进了什么好吃的,一箱苹果,或者一兜子橘子,他会让陈北笙给沈南诚带几个上去。
沈南诚每次都接,每次都小声说“谢谢叔叔”。
陈永康摆摆手,没多说什么。
有些事情,不用说破。
沈南诚不是感觉不到。
菜多出来的那半勺,问“明天想吃什么”时那种自然的语气,鸡汤端上来时陈北笙妈说的那句“你太瘦了,多喝点”
都不是刻意的,但他都接住了。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每次都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
这天晚上吃完饭。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
老楼房的楼道窄,灯是声控的,不太灵光。
走到一楼半的时候,灯灭了。
陈北笙跺了一脚。
没亮。
他又跺了一脚。
还是没亮。
“这破灯。”他嘟囔了一句,摸黑往上走。
二楼。
陈北笙停下脚步,从兜里掏钥匙。锁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拧开。
门开了一条缝,楼道里的感应灯忽然闪了一下,亮起来,又暗下去。
亮得不情不愿的,昏昏黄黄,把人脸照得模模糊糊的。
沈南诚站在他身后,比他高两级台阶。
陈北笙推开门,侧身让了让,以为他要先进去坐坐。
但沈南诚没动。
“陈北笙。”
陈北笙偏过头,仰着脸看他。
沈南诚站在台阶上,楼道那盏半死不活的感应灯闪了一下,昏黄的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学校的事,”沈南诚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知道是你在帮我。”
陈北笙愣了一下。
“有些事小区里已经传开了。你家里……叔叔阿姨,”沈南诚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又像是那些话本来就很难说出口,“他们知道我家的情况,还对我这么好。”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真的很谢谢你们。”
安静了。
灯灭了。
黑暗里,陈北笙没动。
光线一暗,周围就糊成一团,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南诚站在他上面两级台阶的位置,近得能感觉到呼吸,但他看不清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