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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俩谁车限号了? 那可不是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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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柘是跟人打桌游的时候认识文谅的。
他在北京东四环那边的德意志银行上班。发薪日逛就逛一下SKP,离得实在太近了,顺理成章的事——钱刚入账,出门右转,正好消化一下。但他对奢侈品没什么执念,大多数牌子只是路过,固定的几家看看香水,偶尔看看皮衣和西装,看看包。有好的就买,没有就走。
就是在skp的圣罗兰,他认识了夏语冰。
那天是品牌会员日,搞了个小型酒会,人不多,香槟倒得克制。夏语冰站在一排皮衣旁边,低头看标签,侧脸线条柔和,周身有种不太合时宜的安静。后来张柘才知道他是个演员,不是有名的那种,但也足够有钱。夏语冰白白净净,文文气气的,不像那个圈子里的大多数人,会来事儿,但都浮在面上。两人聊了几句,发现彼此对牌子、对衣服、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合拍,最好笑的是他俩还是同一个sales,于是添上了联系方式。
之后夏语冰就常叫他出来玩。吃饭,打牌,玩桌游,消遣方式也真实,不闹腾,有意思,相处的就了,就叫朋友来自己家,他给做饭。张柘觉得这种氛围难得,就常去玩。
就是在那样的牌桌上,他第一次见着文谅。
文谅也是夏语冰的朋友。二十九岁,大学副教授,教什么古典学。这个年纪能评上副高,履历相当硬。他长得也斯文,但骨相窄、直、清瘦,眼窝深,嘴唇薄薄的,算牌的时候抿成一条线,不笑的时候有点冷,甚至称得上阴鸷,和夏语冰那种温温的好看完全两回事。
夏语冰是怎么跟文谅熟起来的?说来也巧。之前夏语冰接了个戏,那种西方玄幻片,又是什么通灵啦,又是什么羊皮卷啦,时空错位啦,剧组还挺讲究,请了文谅做学术顾问。导演在片场看见文谅,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半天,说文老师,你要不说两句词,演个角色吧。
文谅当时正翻着一沓资料,抬头,迷惑地:我演什么?
导演说,你就演这个学术顾问吧。
文谅更迷惑了:你这剧本里有学术顾问吗?
导演说,加一个吧。
文谅居然也配合了。站在镜头前,说了两句词,自己演自己。夏语冰演一个冒冒失失的留学生,对什么都好奇,从一个转角跑过来,撞一下文谅,把他怀里的东西撞散,让道具书掉出来,给个特写。夏语冰看着那张不知所措的脸,憋住不笑,说,文老师,我要开始撞了,文谅面无表情地说:你撞吧。夏语冰说:文老师,你现在的冷漠是真的还是演的?导演后来一直惦记着文谅那张脸,有次问夏语冰:你那个朋友考不考虑演戏?我想让他演个特务,智商特别高的那种。
夏语冰也是个抽象的人,当场给文谅发微信:哥们,有个导演问你想不想演一个智商特别高的特务。
文谅正在开一个库尔提乌斯的讲座。手机震了,他快速低头看了一眼。
导演让你演一个特务。
文谅:……
台下坐着一排学生,等着他继续讲中世纪拉丁语传统。他把手机扣过去,面无表情地接着翻PPT。
第一次见面那天,张柘对他印象最深的是话少。别人开着玩笑,他淡淡的,却也自在,不接茬也不尴尬。打牌的时候很稳,出牌损,而且聪明。夏语冰说:文谅就是蔫坏。
张柘说是的。但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看文谅的手。
牌桌上还有个常客叫李子荃,张柘也熟。他是什么工艺美术大师的传人,家里专门雕红木家具的。他自己也学过雕刻,进了美院,坐不住,改学艺术管理,后来又出去念了一年市场营销——这个明显更对他路子。毕业回国,把家里的红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夏语冰曾经看上一个中古柜子,十九万,没舍得买,又惦记,想找人打一个。找到李子荃,李子荃耐心地给他讲了一下午檀木花梨木金丝楠,什么纹理漂亮,什么结构耐用,最后打出来的柜子比原版还好看。夏语冰说:你行。你是真行。
张柘刚开始露出某种苗头的时候,夏语冰和李子荃就看出来了。
两人都在国外待过,敏感,脑子里有这方面的弦,而且思想开放得很,觉得这有什么。关键是——
“我觉得张柘那小子似乎是认真的,”等那俩人都走 ,李子荃凑到夏语冰跟前说,“现在关键是不确定文谅是不是认真的。”
夏语冰靠在沙发上,想起牌桌那头文谅洗牌的动作,张柘就坐他下家,膝盖碰着他,他也不躲。有一局,张柘伸手抽牌,指尖擦过文谅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像是无意的。但文谅没有把手抽回去。
“他是。”夏语冰说得很笃定,“我能感觉出来。凭我对文谅的了解,他从来不会主动。所以他只要不表示反对,那就是接受了。”
李子荃不嫌事大,乐了:“那咱们是不是应该帮帮忙啊?”
夏语冰说:那可不是得帮帮嘛。
下次再来家里打牌,夏语冰就说:“哥几个,我今天真不想做饭了,要不咱们出去吃吧,想吃热乎的。”
打完牌去了火锅店,菜都点好了,夏语冰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李子荃。李子荃筷子一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哟,我刚想起来,我得回家雕花去了。”
张柘夹着毛肚,筷子悬在半空:“啥?你回家干啥?”
夏语冰也开始穿羽绒服:“对,我也刚想起来,我得对戏。”
张柘看着这俩人手舞足蹈往身上套衣服的样子,问夏语冰:“你?你有戏拍?”
但这句已经是纯嘲讽,不再是疑惑了。
剩下他们俩。
张柘也不是扭捏的人,三十多了,心智成熟,态度认真,经济状况良好,对自己的日子想得清楚,不管家里什么意见,都不受太大影响。反倒是文谅,火锅局之后的几天,眉头没松开过。
牌桌照常来,话照常不多。只是出牌的时候偶尔走神,夏语冰喊两声才醒过来。有一回散场,夏语冰把他堵在门口,问:你怎么个事?
文谅:什么怎么个事?
夏语冰:我也不知道啊,就是有人最近总问起你来。
文谅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在编大学老师啊。
夏语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确实。那个环境不一样。刚高考完的学生崇拜他,把他当人生榜样,这职业有正能量包袱,站上讲台,你就不只是你自己了,还得是某种象征。他顶着那张脸站讲台上,本来就够引人注目了,院里的领导开会时还总强调“师德师风”,这种非常规的事,要是传出来确实麻烦。
夏语冰想了想,说:关键是你怎么想的。你想好了,怎么都有办法。
他靠在门框上,声音压低了点,像是说着什么秘密:演员也一样,不少人盯着看。我知道好几对,不官宣的,日常生活好得很,低调就行了,日子是自己的。你也不是那没心没肺张扬的人,我知道。那谁也不是。
文谅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夏语冰和李子荃就没再过问。因为不用问,看戏就行了。
下一次牌局约在周六,还是夏语冰家,李子荃到的最早,刚坐下没一会儿,就看见门口进来两个人。一起来的。
夏语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侧身让他们进来。李子荃已经在屋里摆牌了,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这俩人并肩进门,眉毛一挑,嘴角就翘起来了。
“哟。”他说,“你俩谁车限号了?”
张柘面不改色:笑什么,没限号,我俩顺路了。
李子荃把牌往桌上一放,人往沙发里一靠,仰着脸看他:人家学校在北三环,你那银行在东四环——我纯好奇,就问问怎么顺的路?好奇怪的路呀,你说是不是?
张柘直直地走进来,把包摘下,作势要扔李子荃脸上,说:起开。我去中关村修电脑了,中关村,北四环,所以顺路了,懂不懂?
夏语冰看了一眼张柘,往门口赶他:换鞋!你给我换鞋!
文谅还在门口换拖鞋,直起身,笑了,从旁边扔给张柘一双。
李子荃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很,继续问:那现在你电脑呢?
“呃,”张柘顿了一下,“留修电脑的那了。”
夏语冰噗嗤一声笑出来,去倒茶水。
牌桌支起来,四个人围坐一圈,灯光暖黄,窗外是北京的夜色。那天张柘手气不错,连着赢了好几把。夏语冰输得直哼唧,说你们两个今天是不是串通好了。
李子荃说:“串没串通不知道,反正顺路是一定的。”
文谅低头看着自己的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但张柘看见了。他也笑了。
后来散场的时候,夏语冰送他们到门口。张柘和文谅并肩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夏语冰看见文谅的手垂在身侧,离张柘的手很近。
电梯门合上,夏语冰转过身,李子荃靠在门框上,各自表情意味深长。
“你说,”李子荃说,“他到底去没去修电脑?”
夏语冰想了想:“他电脑应该是公家的吧。”
李子荃:“公家的电脑就是不用他自己去修是吗?”
夏语冰:“嗯。但我的意思是,我是在想,如果他的电脑室公家的,他是怎么跟文老师解释他去修电脑的。”
李子荃:他可能不需要跟文老师解释,他们已经串通好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