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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想旁听波爱修斯 中世纪,圣 ...

  •   文谅第一次知道这种事是可以的,是在罗马。
      直博第二年。威尼斯大学一个教授来做讲座,他是罗马大学这边安排的助理,负责接洽。订酒店,安排行程,讲座那天坐在第一排,万一教授需要什么,随时起身。文谅敏锐、冷静、细心,一切做得都妥帖。
      教授快四十岁,头发已经有白的了,棕发棕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深的纹路。第一次见面是在特米尼火车站,文谅举着写名字的牌子,等人从佛罗伦萨那班车下来。他还以为会是那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结果这人走下来,大衣敞着,身姿很挺拔,他拍了拍文谅的肩,说,辛苦你了,又说,你真年轻。
      讲座结束那天,教授请他吃饭。在台伯河边一家小馆子,灯光昏黄,教授用意大利语说,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文谅当然听懂了。
      但他只是垂下眼睛,小声说:谢谢教授。
      教授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
      那是文谅第一次,在异国他乡,二十出头,独自面对“同性之间的爱情”这个严肃的话题。没有人能教他,也没有人能听他说话。
      教授后来用《斐德罗篇》跟他解释。说古希腊人的感情就是这样,他说,一个年长的男人爱一个少年,教他智慧,陪他成长。这不是什么需要躲藏的事。这是一种教育,一种美的传递。他说,你不要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文谅那时候苍白、孤僻、二十出头,在罗马读着一个需要大量阅读和思辨的博士,没有人知道他每天在想什么。但他开始一趟趟往返于罗马和威尼斯。火车三个半小时,他坐过无数次。周末去,假期去,有时候只是待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再赶回来上课。火车穿过意大利的田野,路过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小镇,窗外的阳光有时候刺眼,有时候温柔,他在车上睡觉、看书、或者只是望着窗外发呆,心里想着那个人。
      威尼斯。那个人的公寓在一条窄巷的尽头,推开窗能看见一小块水巷,贡多拉划过的时候,船夫的歌声会飘进来。他们一起做饭,一起散步,一起去穆拉诺岛看玻璃匠吹制工艺品。那个人教他认意大利不同地区的方言,给他讲威尼斯共和国的历史,指着圣马可广场上的柱子说,你看,那上面是圣狄奥多,威尼斯最早的守护神。
      每次分别都在车站。
      威尼斯圣塔露西亚车站,月台上,他们拥抱,亲吻。有的时候已经说要走了,拽回来,再吻一次,有的时候车晚点了,教授说:感谢晚点。文谅笑得开心,漆黑的瞳仁在夕阳下闪亮。意大利人向来癫狂,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地铁站的流浪艺人看见了,没准还给他们的告别配一段手风琴。街头卖玫瑰的法国人笑着喊“Auguri”——祝你们幸福。
      文谅那时候想,他大概不会回国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看见了以后的日子:在意大利扎根,和教授一起生活,可能搬到海边。他会在威尼斯或者罗马找个教职,教古典学,教古希腊罗马传统,偶尔在课堂上提起《斐德罗篇》,然后想起很多年前有人用这篇著作跟他表白。
      他以为这就是他的人生了。
      博四那年,一切结束了。
      怎么结束的,他后来不太愿意回想。只是有一天,他站在圣塔露西亚车站的月台上,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会再来了。
      他没有哭。没有崩溃。没有跟任何人说。
      毕业的时候,导师挽留他,系里也给他递了橄榄枝,说留下来吧,你很有前途。他只是礼貌地说谢谢,然后收拾行李,回了国。没有为什么,反正就是知道自己再也不想呆在意大利了。
      回国之后他按部就班地发论文、申项目、评职称,二十九岁当上副教授,开讲座,做研究,带学生。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还是安安静静的,还是锋利的,还是学识渊博的,站在讲台上讲库尔提乌斯和奥尔巴赫,讲欧洲文学的谱系学,讲得头头是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离开意大利的那天,他把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里。
      这些事他也没跟任何人说过。张柘也不知道。直到那天晚上。
      张柘家的阳台不大,能看见楼下的车流和远处的国贸。文谅站在那里抽烟,抽得很慢,烟雾被风吹散。
      张柘在沙发上,一副壮士断腕的样子,率先坦白着自己的人生,说他谈过女孩子,但是那不算真谈,就是一起散散步,逛逛公园,顶多拉拉手,然后发现不太合适。讲了一堆,停住了,发现文谅没说话。
      过了很久,文谅忽然开口,说:我以前在意大利待过。
      张柘嗯了一声,等他往下说。
      文谅又抽了一口烟,说:嗯,也.......谈过一个。
      张柘偏头看他。阳台的灯没开,只有屋里的光透出来一点,照在文谅侧脸上,他的轮廓还是冷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
      后来呢?张柘问。
      文谅顿了一下,说:后来就回来了。
      又补了一句:那时候太小了。我现在也不确定,那算不算了。
      他没再说下去。张柘也没问。
      文谅有晚课。
      七点到九点,讲波爱修斯,底下坐着一群本科生,一人一个电脑,有的埋头疯狂敲打,频频点头,但文谅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在记什么,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说那么多需要全都记下来的东西。有的手指划拉着,把手机架在电脑上了。有人直接要睡着,他也习惯了。快下课的时候,他余光瞥见窗外有个人影。
      走廊的灯是暗的,那人靠在窗边,隔着玻璃往里看。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那个站姿——
      文谅顿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讲。
      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他宣布下课,“行了,今天就不再多折磨你们了。”学生陆续收拾东西往外走,他站在讲台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讲义、合上电脑、把笔收进包里,然后他拎起包,从侧门出去,下楼,穿过走廊,走到停车场。
      他戴上头盔,跨上那辆小电动车,钥匙插进去,刚要拧——
      “文老师。”
      文谅抬头。
      张柘站在三米开外,穿着一件挺括的黑色大衣,两手插在口袋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文谅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左右看了看——走廊那边还有几个学生没走远。
      他把头盔摘下来,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无奈:“你这人!不是跟你说了不能在学校里面找我吗!”
      张柘往前走了一步,神态自若:“文老师,我对中世纪文学感兴趣,我想旁听。”
      文谅气笑了。
      “你别扯淡。”
      “真的。”张柘一脸认真,“你讲的那个,波什么修斯,我特别想了解。”
      “波爱修斯。”文谅下意识纠正,然后反应过来,“不是,你——”
      “你把你这小车停这吧。”张柘打断他,下巴朝电动车扬了扬,“我开车来的。想和你吃饭。”
      文谅看着他,没动。
      张柘又加了一句:“给你过生日。”
      文谅愣了一下:“……?”
      张柘说:“你们文学院官网上扒出来的。今天是你生日。”
      文谅沉默了两秒,说:“我不习惯过那玩意。”
      “过吧。”张柘说,语气很慢条斯理,“多过几次就习惯过了。”
      停车场的灯昏黄昏黄的,照在张柘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柔和的边。他就那么站着,两手插兜,等文谅回答,不催,也不走。
      文谅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坐正,然后拧了一下,电动车往前滑了两步,停在了张柘跟前。
      “车在哪?”
      张柘笑了笑,转身往自己车那边走。
      生日礼物是圣罗兰的衬衣和领带,文谅打开看了一眼,黑色的衬衣剪裁利落,领口挺括,胸前有一个暗绣的字母标,版型也一看就知道是哪家的。
      文谅摇头:我不能穿牌子这么明显的。
      张柘说:这也不明显啊?
      文谅拎起来给他看:这个衬衣,但凡认识这个牌子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张柘说:那又怎么样。
      文谅说:会被注意。
      张柘看了他一眼,没再争,把衣服收起来,说行,那我换一个。
      过了几天,他又拎了一个袋子来。文谅打开一看,这回是一件皮夹克,确实没标了,拉风的款,肩线硬朗,皮面锃亮,机车风,穿上去能直接骑哈雷。
      文谅又拎起来,沉默了三秒,说:……
      张柘说:这个又怎么?
      文谅说:这个太拽了。
      张柘说:拽怎么了。
      文谅说:我得朴素。
      张柘靠在沙发上,看着他,说:你说朴素,我觉得好玩,我觉得你本来就挺拽的。
      文谅说:我哪儿拽。
      张柘说:你整个人都拽。你穿那件灰扑扑的毛衣也拽。你以为朴素能藏住你?
      文谅没说话。
      张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件皮夹克拿起来,在他身上比了比。
      他说:你穿这个,也不会更拽吧。
      文谅:那不一样。我拽......我.......那是你想象的。我并没有干什么。但我穿这个,穿着去上课,去开会,那就不一样。
      张柘说:但我想给你买东西。
      文谅说:为什么。
      张柘说:因为我喜欢你。
      文谅抬起头狠狠地盯着头顶上方黑暗天空里的三根天线。
      张柘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就那么看着他,坦坦荡荡的,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文谅顿了一下,把皮夹克从他手里拿过来,叠好,放回袋子里。
      他说:放假、留着放假穿。
      张柘说:那上班呢?
      文谅说:上班穿灰毛衣。朴素。
      张柘笑起来,伸手揽过他的肩膀。文谅别扭地动了两下。欲言又止又欲言,最后嘴里只飘出来半句话:
      “......避点人......”
      张柘最近肉眼可见地开心。
      在德意志银行,中德两边的同事都看出来了。法兰克福那边视频会议的时候,有人说,Vincent,你最近怎么这么开心?张柘对着摄像头笑了一下,说,有吗。北京这边午餐时间,同事叫他下楼,他哼着歌等电梯,同事说,你绝对有好事,张柘说,股市好。同事说股市最近暴跌啊。张柘说,我买的那个涨了。
      夏语冰也看出来了,跟李子荃说,他现在已经疯成这样了?李子荃说,爱情使人盲目。夏语冰说,这哪是盲目,这是睁眼瞎。
      现在他坐在牌桌上,偶尔低头看手机,嘴角能自己翘起来。夏语冰问你看什么呢,他说没什么。李子荃说,肯定在看文谅朋友圈。张柘说,文谅不发朋友圈。李子荃说,那你在看什么?张柘说,看天气。
      夏语冰说,你昨天不刚看过天气吗。
      张柘说,北京的天气,一天一个样。
      夏语冰凑过去,看见他屏幕上是文谅的照片,不发朋友圈不要紧,还可以仰仗互联网的记忆,在搜索框上输入:文谅,弹出来一堆推送,一个个点开,收割一波照片,有的是合照,有的是单人,有个讲座通讯稿,配图是文谅站在讲台后面,穿一件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对着话筒讲什么,表情淡淡的。还有某年的毕业典礼,文谅被一群学生围着,有人搂他肩膀,他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抱着花,嘴角微微抿着,不算笑,但也不冷。还有一张是集体合影,一堆人胸前挂着参会证,站成两排。文谅站在第二排边上,微微侧着头,好像在看镜头之外什么地方。
      张柘把照片放大,看他的衣服。灰的。还是灰的。要么灰要么黑要么深蓝,衬衫、毛衣、外套,倒是知道换着花样穿,但颜色永远在那个区间里。
      夏语冰说,你看什么呢?
      张柘说,我看看他以前穿的什么。
      夏语冰说:你是不是有点变态了。
      李子荃也凑过来了,盯着屏幕,忽然说,哎,他同事这手上是什么?
      张柘放大图片。那是一张近期合照,文谅旁边站着一个系里的老师,中年,戴眼镜,手腕上缠着一串红珠子,在灰扑扑的办公室背景里格外显眼。
      李子荃说,这南红可真不错。
      夏语冰说,你还懂这个?
      李子荃说,废话,我们家干什么的。他凑近了看,这串,肯定贵,料子干净,颜色正,你看这个纹路——
      他还在分析,张柘和夏语冰已经走神了。
      李子荃下一句是:我爸要是看见这南红,肯定想要。
      另外两个人沉默了两秒。
      夏语冰说,所以你是来干嘛的?
      李子荃说,我就是感慨一下。
      夏语冰说,你感慨的是文谅同事的南红?
      李子荃说,那不然呢,我感慨文谅?文谅有什么可感慨的,灰毛衣灰毛衣灰毛衣。
      张柘说,他有别的衣服。
      李子荃说,在哪儿?
      张柘说,在我家。
      夏语冰和李子荃同时看向他。
      张柘面不改色,继续划拉手机。
      夏语冰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你把文谅不要的那件圣罗兰卖给我。
      张柘抬头:为什么?
      夏语冰说,他都已经不要了!sales都告诉我了那是会员日限定款,我那天去晚了没买到!后来满北京找都没找着,你居然拿去送文谅,文谅居然还不要!
      张柘说,他没不要,就是不能穿。平时不能穿。没准放假穿。
      夏语冰说:好几个周末了,你看见他穿了吗?
      张柘:没穿。
      夏语冰说,那不就是不要吗,卖给我。
      张柘说,我买的他的号,他瘦,你穿着小。
      夏语冰说,我也瘦啊。
      张柘上下打量他一眼,说,不一个瘦法,他比你薄。
      夏语冰说,薄?
      张柘比划了一下,肩线,腰线,就那么一点距离,说,他窄,你稍微——他顿了顿,没说完。
      夏语冰说,我稍微什么?!你说清楚我稍微什么!
      张柘说,反正你穿着不合适。
      夏语冰说,你就是不舍得给。
      张柘说,我有什么不舍得的,又不是我的,是他的。他要是说给你,我马上拿给你。
      夏语冰说,那我去找文谅要。
      张柘说,你试试。
      夏语冰说,你看,你就是不舍得。
      张柘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划拉手机,嘴角又翘起来了。
      李子荃在旁边沉浸式搜索了一圈南红,回过神来说,你俩吵什么呢?
      夏语冰说,他不肯把文谅不要的衣服卖给我。
      李子荃说,什么衣服?
      夏语冰说,圣罗兰,会员日限定,全北京就几件。
      李子荃想了想,说,文谅穿那个好看吗?
      张柘说,好看。
      李子荃说,那他为什么不要?
      张柘说,因为他是大学老师。
      李子荃说,哦,对。
      他沉默了两秒,说,那确实挺可惜的。
      夏语冰说,所以卖给我啊,我穿!
      张柘:你穿不下。
      夏语冰说:你让我试试!
      张柘说:他肩膀薄。他那个号你穿,肩膀绷着,不好看。
      夏语冰说,你又知道了?
      张柘说,我胳膊这样搂过。
      空气安静了一秒。
      李子荃咳嗽了一声。
      夏语冰说,行,你赢了。
      张柘继续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还是文谅的照片,灰毛衣,黑外套,合照里总是喜欢站在某个不靠中间的地方,表情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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