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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弟弟,别去。 那些做得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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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斐来的时候,只说自己惦记着罗汉床,想看那个花样怎么一点一点出来。李子荃说行,你来呗。语气很松快,像平时一样。她到的时候李子荞原本在楼上坐着,倒也没做活,拿着本杂志在看,是《中国传统家具》,李子荃家放着一摞。徐文斐上楼,倒也不急着看李子荃那边,先跟李子荞打了个招呼,然后自然地坐到她旁边,聊起罗汉床的料子,聊起上次妹妹手心里攥走一块云纹小样,到家还宝贝的不行。李子荞应着,话不多,但也没有沉默到失礼。徐文斐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她说还行。徐文斐没再追问。
李子荃给两人泡茶,下楼去厨房烧水,门铃又响的时候,他当或许是孙老师也来,来也不要紧,他放下水壶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他的手顿住了。
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岁左右,穿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表情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他看了李子荃一眼,语气也轻快,“忙呢?”男人说。
“姐夫?”那两个字从李子荃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语调就已经沉下去了。
李子荃的手还搭在门把上,没再开,也没往后让。男人倒是不管这些,顺着缝拉开门,就径自走进来,在客厅站着,手又插回兜里,说:“你姐呢?我接她回家。”
楼上两个人都听见了声响,同时站起来,但徐文斐又把李子荞按下,她感觉到她的身体突然僵硬了,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你别动,你先坐着。”徐文斐说。
她自己走下楼去,想起一回类似的事,两三年前了,两个学生闹分手,原本只是感情的事,结果其中一边突然开始往学院告,说自己手里有对方论文造假的证据,要求学院彻查,该开除就开除。两边父母都来了,一堆人挤在办公室,都说要个最终答复。
那个时候她刚上班,心里也害怕,但看着眼前要吵起来的一群人,突然就学会了怎么说话:在这种时候,话可以说得少,可以说得冷,但必须每一句都说得清,说得不让对方有含混的余地。
她走到门口,站在李子荃旁边,看着那个男人。
“她不想回去,”徐文斐说,“她有权决定自己住在哪里。”
男人的目光从李子荃身上移到她身上,打量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谁啊?”他问。
“子荞的朋友。”
男人的目光又移回李子荃身上,带着一点嘲讽的宽容,似乎在评估这场对话还值不值得继续下去,慢悠悠地说,“子荃,你说说这怎么个意思?”
“我姐不想跟你回去。”李子荃说。
男人不再看两人了,他仰起头,拖长了声音,朝楼上喊。
“子荞,回家吧,”他的声音放柔了一点,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别任性了。你说你住在弟弟家,这传出去像什么。还把朋友叫来看笑话了。”
李子荞的身影从楼梯上慢慢下来,但她没靠近,站在离客厅还有一段距离的最后一个楼梯拐角处,站下了。男人要上前,被徐文斐拦住了。
“别再往前走了,”她说,“她不跟你回去。”
男人像看见什么好笑的东西一样,轻慢地晃了晃头。
“不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你自己也知道。”
“我知道什么?”
“如果你再这样,”徐文斐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的清清楚楚,“我们可以报警。她身上的伤,可以验伤。我们都有证据。”
丈夫的眉毛夸张地皱了起来,眼睛表演般地瞪大了——好像听到了什么很荒谬的事情。他看了看李子荞,又看了看徐文斐,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了。
“什么伤?”他说,“我从来不打她。”
然后他转向李子荞,带着一点似假似真的委屈:“荞荞,你跟别人说我打你了?”
李子荃和徐文斐的目光也落在李子荞身上。
她还站在个拐角,沉默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没有看任何人。
徐文斐转过身来,看向那个男人。
“你走吧,”她说,“你不走我们就报警。”
男人没动。他靠在客厅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松弛。“我确实没打她啊,”
徐文斐真的拿出手机了。她的拇指按在屏幕上,已经开始拨号。
李子荃站在旁边,脸色发白。他看了看徐文斐,又看了看门口那个男人,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徐老师,要不要弄这么大啊?”
徐文斐没抬头,“这是家暴,”她说,“家暴是犯法的。”
李子荃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又看了看门口那个男人——那个人还在笑,发出烦躁又轻蔑的气声,让人更难受。李子荃的手攥了一下裤缝。
“要不,”他说,“先叫张行长吧。”
徐文斐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叫张行长干嘛?”
李子荃已经叫了。
张柘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带着外面带沙尘的风,头发被吹得有点乱,外套也敞着,他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人——徐文斐站在最前面,李子荃在旁边,李子荞站在里面楼梯的拐角,低着头。离他最近的地方,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表情松弛,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什么情况?”张柘说。
丈夫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眉眼都挤在了一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疲惫:“您又是谁啊?”
“她朋友。”张柘说。
丈夫笑了。是一种“这世界真有意思”的笑。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你们搞错了。我只是来接我媳妇回家的,你们一群人拦着,我是不是也可以报警啊?”
“你报呗,”张柘说,“报一个试试,看警察来了抓谁就行了。”
丈夫的笑容收了一点。
他往前迈了一步,似乎不打算理眼前这些荒谬的人了,直接朝李子荞走过去。张柘上前两步,比他更早地站上台阶,转过身,挡在中间。
“我看你再走。”张柘说。
两人之间那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也没了,男人的手抬起来,又被张柘按住了手腕,两个人已经胳膊贴着胳膊,骨节硌着骨节,谁都没有松。肌肉绷紧了,衣服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人的力气不小,张柘的胳膊被推得往后缩了一点,但脚钉在地上,肩膀顶了回去。
“别找事。”男人说,声音从绷紧的唇间挤出来。
“报警吧,”张柘说,这回是对徐文斐说的,“徐老师,现在就报。”
站在张柘身后的李子荞突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小小的石头沉在水里,她上前了几步,似乎试图把两人拉开。
“别报警,他没有打我......”
张柘的手松开了,男人顺势搡了他一下,慢条斯理地整整刚才弄皱的衣服,徐文斐看着李子荞,眉头皱起来。
“子荞姐,”她想了想说,语气放慢了,“你不要怕。你不用帮他遮掩。我们都在这,我们都会帮你,我们也有办法帮你。”
李子荞没看她,但狠狠地摇摇头,像在切断什么念头一样,只是向在场的人重复着:他没有打我。
李子荃说,“姐,是我告诉徐老师的,我看见了,你.......”
李子荞说:“真的不是他打的。”
李子荃也不再藏着,说:“姐,那你哭什么?”
她抬起头来,眼泪终于从发红的眼眶中滴下来,男人还在楼梯下面不远的地方等着,双手抱起了拳,发出一声厌烦地长叹,张柘还站在两人中间,徐文斐手里的手机也没放下,就这样等来那句几乎把所有声音都抽走了的话:
“......是我哥。”
男人插起腰来,嘴角动了一下,抬抬手让张柘靠边,手已经攥住了李子荞的胳膊,把她从更高的台阶上拽了下来,她走得顺从又惊恐,经过张柘的时候,手抓了一下他的小臂,又飞快地放开了,只是手指勾着楼梯细细的围栏。
“现在我可以带我老婆回家了吧?”他说。
没有人回答他,徐文斐和张柘对视了一眼,散开后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飘向李子荃,后者却一动不动,他盯着男人,浑身陷入一种滞重又粘稠的安静,围裙上还沾着木屑,手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胶,就那么站着。
张柘想起就在李子荃家的小后院里,那些做得失败了、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泥塑,在烈日下从里到外都在慢慢裂开。
徐文斐打断了他们,直接把李子荞拉到自己身边,在李子荞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她转过身,“她今天不跟你回去。”徐文斐说。
男人沉默了几秒,冷笑了一下,说:“子荞?”
李子荞没有看他,他又看向李子荃,他仍靠在原地,眉头皱得紧,毫无回应。
“别再来了。”张柘说,“赶紧走吧。”
男人把目光收回去。
“行,”他对李子荞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住吧。我劝不动你,你就等着你哥来劝你吧。”
李子荞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徐文斐的手按在她肩膀上,轻轻的,她最终一动没动。
丈夫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又被李子荃很快地拉开,也要跟着出去。
李子荞叫住他:“子荃,你干什么去!”
李子荃的声音沉得几乎发哑,他说:“我去找哥。”
“别去——”
李子荃已经迈出门槛了。张柘跟出去,在门口拽住他,手按在他肩膀上。李子荃挣了一下,没挣开,转过身,看清是张柘,吼了一声:“你干嘛?你来拦我干什么?!”
声音在走廊里嗡嗡的。张柘没生气,但也没松手。
“你姐姐让拦你。”他说。
李子荃愣了一下。头猛地扭到一边,避开张柘的视线,似乎也意识到不应该对着张柘撒气,但他的肌肉仍紧绷着,张柘能从他的力道中感受到他仍在的怒意。
屋内传来李子荞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也恢复了平静。
“弟弟,别去。”
李子荃没动。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姐姐,肩膀绷着,拳头攥着。张柘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过了很久,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
他转过身,走回客厅。
几个人重新坐下来。徐文斐去倒了杯水,放在李子荞面前,李子荞没喝。李子荃坐在椅子上,弯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张柘靠在门边,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没坐,也没走。
安静了很久,李子荃终于开口了。他说得极慢,像是在刚开始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又像是这句话根本就无法理解。
“姐……哥打你?”
李子荞没说话。她把袖子拉下来,仔细地遮住了那片淤青。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