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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冰蓝蜥蜴教授 唉。这个世 ...

  •   快睡觉的时候文倞终于在看张柘打游戏了,不过好像是张柘对此更开心一点。

      他连人带手机挪到床上,在文倞旁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进去。文倞凑过去,画面暗沉沉的,只有张柘是一个刺眼冰蓝色的东西,弓着背,身上覆着鳞片,尾巴托在地上,在灰暗的游戏地图上大跳。

      文倞从最开始就不能理解:“别人是人,......你是一个恐龙?”

      “蜥蜴。”张柘一本正经,认真声明:“我是一个大蜥蜴,谢谢。”

      文倞:“......你为什么要打别人?”

      张柘:“呃。因为我这个角色就是要打人的。”

      蜥蜴在废弃医院里蹦来蹦去,时而打人,时而跳窗,文倞已经放弃了理解这些细节,只是看着,偶尔问一句“现在呢”“他在哪”,张柘就给他指一下,手指在屏幕上点一点,说“在这,藏起来了”。文倞说“哪啊?”张柘再指:“这嘛,他蹲下了。”

      手机突然震了,文倞拿起来看了一眼,有点意外。“李子荃?”他接起来,张柘手里没停,但也分神了。

      那边没有寒暄,连“喂”都比平时短。文倞听着,语气有点惊讶:“你是说徐文斐吗?”

      李子荃说:“是的,我才发现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我本想找孙烁要,但是孙烁一直不接我的电话。”

      文倞想了想:“孙烁今天晚上有饭局,他跟我说来着。你给他打电话他可能听不见——你要找徐老师?”

      “是的。”李子荃说。然后是漫长的沉默。文倞没催,等着。张柘也安静了,他看着文倞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来。

      “有件事,”李子荃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想了又想,我能想到的只有徐老师。”

      张柘已经放下手机,下巴搁在文倞肩膀上。

      李子荃那边安静了一下,文倞甚至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的声音才传来:

      “今天做饭的时候,我姐姐在厨房洗菜。我说姐你洗菜怎么不把袖子挽上,我姐说费事。但是有那么一下——”他的声音更低了,“我看见我姐姐胳膊上有一片淤血一样的,青的,很大一片。她说她自己摔的。但是,我觉得不像。”

      文倞的眼神动了一下。张柘搁在他肩膀上的下巴也动了一下。

      “你是说......”文倞问,“你是觉得......”

      “我不知道。”李子荃说,“我不知道怎么问,我姐不跟我说。我能听出来,她跟我说的话都是为了让我别再问。”

      他接着说:“我觉得也许我姐会乐意和徐老师说。我只能想到徐老师。我没法不想。”

      文倞点点头:“我把徐老师的微信给你,你需要帮忙就说话。”

      “嗯。”李子荃应了一声,电话就挂了。文倞找到徐文斐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徐老师,李子荃有点事找你,我把你联系方式给他了。

      徐文斐回得很快,也没多问:ok,知道了。

      文倞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下,又给徐文斐发了一条:孙烁还没回来?

      这次徐文斐回得慢了一点。大概过了半分钟,消息才弹出来:“还没有。”

      文倞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九点多了。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小片浮在黑暗里的星群,他有点过意不去,孙烁进那个期刊,一开始是为了帮他。虽然孙烁说是去蹭科研考评的,但文倞知道。

      过了一会儿,徐文斐的消息又来了:“文老师,你不用担心他,我知道他。”

      文倞等着下文,张柘的脑袋也往上蹭了蹭,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文倞也不避。

      徐文斐:“他要是觉得自己喝多了,状态不对了,他不会早回来的。他会在办公室呆到孩子睡了的时间再悄悄回来。这样俩崽子就看不到他爹喝醉了。”

      文倞:“心真细啊。”

      “他从什么儿童心理学讲座上学的,”徐文斐又发了一条,“说是孩子如果在小的时候经常看到父母不可预测的状态,就会觉得世界不安全。所以他要当稳定客体。”

      文倞看着那段话,研究了几秒。他想起孙烁每天晚上单手捞着哥哥喂饭的样子,想起他面无表情地把想跑的小家伙夹在腿中间的样子。

      “哦,”他打字,“那他怎么回来?需要的话,我和张柘可以去接他的。”

      “没事儿,”徐文斐说,“他有数。你们不用担心。”

      张柘贴着他,正在当温暖的大型挂件。看见徐文斐消息里的那个“你们”,悄悄地笑了一下。

      “这个孙老师,”张柘感慨,“他词儿是真的很多。”

      他认真研究着那个“稳定客体”,问:“为什么爹喝多了孩子会觉得世界不安全?爹喝多了,那不应该是爹不安全吗?”

      文倞想了想,说:“小孩子不会理解爸爸是喝醉了,他们只会觉得,这个人变了。他们甚至会觉得是自己做了什么,才导致之前那个熟悉的爸爸消失了,然后他们就会不断地反省自己,变得敏感,不敢表达自己,不敢做事,也不敢求助,因为不稳定的人是无法信任的,所以对他们来说孤立无援的世界就不安全了。”

      张柘听完这一大套,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文倞:“你怎么也知道,你跟他一定听的儿童心理学?”

      “我评比较文学系的论文,”文倞说,“有人提到温尼科特,我看了一眼,学习一下。”

      张柘贴他贴得更紧了,胳膊环绕过去,一只手正好搭在他的胃那里,碰到文倞的手,盖了上去。

      “倞倞,”他说,说话时的气流扫过他的耳廓,“那你小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世界不安全?”

      文倞:......

      他读过这个理论,也带着理解与耐心,但不曾在自己身上套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说。

      张柘听他不细答,也不再问,只闲闲懒懒地,一下一下玩着文倞的手指。文倞的手干燥,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张柘贴着那个圆圆的弧度,从食指摸到小指,又从小指摸回来。

      他们说回李子荃的事,张柘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玩。

      “如果是我们想的那样,那他姐姐该离婚。”

      “是的,”文倞说,“离婚,找律师,必要的时候可以报警。”

      张柘的手指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圈。“唉,”他说,“世界不安全。”

      文倞看着天花板,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房间里很安静。“是的,”他说,“但是没必要让孩子在两岁的时候知道。”

      张柘笑了一声,很轻,气流喷在文倞脖子上,痒得他歪了一下头。

      “你还要打游戏吗?”文倞问。

      张柘抱着他,手还放在他的胃上,掌心贴着家居服薄薄的布料。“不打了。”他说,腾出一只手来,把顶灯关了,只剩一盏床头灯,昏昏黄黄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文倞睡得早。他身体的时钟被那根管子和那些药重新校准过,到了某个点,身体就早早地沉重下来,往下拽着意识。之前他还撑着,只因晚上原本是自己精力最好的时候,现在知道撑不住,就算了,那些工作留到白天,尽力地做,实际上也没有真的少干很多活。

      张柘有的时候会在旁边加班,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蓝莹莹的,键盘声压得很低。今天他没起来,只是把脑袋从文倞的肩膀上移下来。他听见文倞的呼吸变慢了,但还没睡着,因为他的手指偶尔还会动一下,在他掌心里,像一条快要睡着但还在轻轻摆尾的鱼。

      等张柘把小灯也关上,房间陷入黑暗的时候,文倞突然开口了。

      “张柘,”他说,声音轻得像喃喃自语,“你那个大蜥蜴,为什么是那种冰蓝色的,哪有那种颜色的蜥蜴啊?”

      张柘也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那个,”他得意地说,“因为我穿的是金皮。花了1280块抽的。”

      黑暗里安静了一秒。他感到文倞歪过头来看他,仿佛他是一个有待考证的名词解释。

      过了一会儿,那边冒出两个字“........真钱?”

      张柘:“呃。是的。是真钱。”

      又安静了一秒。文倞没说话,但张柘能感觉到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某种猫看奇怪东西的眼神正离自己近在咫尺。

      “这个蜥蜴,”张柘接着说,语速快了一点,“按照故事设定,原本也是个教授。”

      文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个表情像是在说“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啊,天地良心,”张柘举起一只手,作发誓状,“我没有内涵你的意思。我在认识你之前就在玩这个角色了。”

      他说着说着,语气变得认真了一点:“我之前可是上榜的。后来打得少了自己掉下来了。但上榜那会儿也是一下班回家就打,花了挺多时间的,有的时候打得忘了时间,一抬头凌晨一点多了。挺可怕的,那种感觉。”

      文倞不说话,等着他说完。

      “你也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张柘说,反正你下了班就坐在那儿打,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天已经没了一个星期也没了,好像跟上个星期一样。有的时候你会想,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上这个榜?但第二天你还是会打开。因为除了这个,你好像也不想干别的。”

      “我之前都没见过你玩。”文倞在黑暗中小声说。

      “现在不怎么打了,”张柘懒洋洋地说,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嘻嘻。现在下班照顾倞倞,不打蜥蜴了。”

      他把手摁在文倞的骨节上,一个一个转着。

      “一千二百八。”文倞突然说。

      张柘的手停住了。

      “喂。”

      “一千二百八十块。”文倞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但笑了,张柘知道,他的手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送气时那个小小的起伏。

      张柘从枕头里抬起头,表情复杂。“文倞,你现在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文倞说,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我在理解你的爱好。”

      “你那个语气,不像在理解。”

      “我就是这样的语气。”文倞一本正经地说,“我的音色、音质、声调、发音习惯、语言中枢,决定了我说话就是这样的语气。为此我饱受诟病。”

      “一码归一码,”张柘说,“你饱受诟病我还是站你的,但是我觉得至少今天晚上,你并没有你自己说的那么无辜。”

      文倞没笑出声,但张柘感觉到他的手动了——文倞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张柘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顺着头发往后滑,从额头滑到后脑勺,手指插进发根里,停了一秒。动作很轻,像张柘平时摸他那样。

      张柘愣住了。他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文倞把手收回去了。

      “睡吧。”他说。

      张柘趴了一会儿,慢慢翻过身来,面朝天花板。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看文倞。文倞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管子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张柘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想那个两岁的、一个人看书看一整天的孩子。想那个被留在家里、没有上学的孩子。想那个后来学会了观察别人、模仿别人、假装自己也很正常的孩子。

      窗外还有灯光还亮着,那根管子、胶布、瘦下去的脸颊、突出来的颧骨,所有的细节都在遥远的光里若隐若现。但他的表情是放松的,眉头没有皱着,嘴角也没有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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