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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荒宅墙头红灯笼 “救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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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红雾弥漫,山野间的影影幢幢在此时如同隐匿在红色背后的凶兽,只待猎物稍有松懈,便会挥舞利爪一击毙命。
耳边一片嗡鸣,在不辨真伪的风声、吵嚷声、呼号声的混杂中,桑懿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格格不入的声音——
如漱石枕流,清脆悦耳,却短促得好似人的错觉一般。
风很大,而这一方天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红雾翻涌,却圄于此,始终不散。
略显耳熟的沙沙声越来越近,桑懿屏息凝神,单手在身侧掐出诀印,即将出招之际,反方向又忽然出现一股更为神秘莫测的气息。
被风吹得摇摆蒙于眼前的发带忽然活过来了一般,极为灵活地朝着一侧而去。
几乎是祈愿有动作的一瞬间,桑懿也如影随形,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浓郁雾色稍散,重重夜色之外,僵硬却极为灵活的身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点一点回过头,那双灰色眼眸暂时脱离浓雾掩盖,与桑懿遥遥对视。冲在前面的祈愿忽然顿住,似是不确定般又往回探头探脑几番,随即绷得笔直再次往前冲,气势竟是比刚才还要足。
对方觉察到危险即将到来,反将身一扭,如树皮般枯瘦的手握成爪状,竟是试图钳制住高速冲过去的祈愿。
动作间露出腰间黑气环绕的布袋,那布袋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说得上做工粗糙,若是置于集市中当做买卖定然无人问津。
耳边嗡鸣声更甚,风浪裹挟着雾气扑面而来,尖锐得仿佛下一秒便能震断人的所有意识。
脚下一阵响动,地底震颤带动表土不断龟裂,幽暗的缝隙冷意森然,与冷寂的夜对撞着,发出万千呼号。
方才横冲直撞毫无顾忌的红雾此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蔫嗒嗒被扯着往地缝钻去。
思绪在一阵阵眩晕中被拉着一起下坠。
天旋地转中,桑懿眼前最后的场景是那诡异之人背过身飞速离开的背影。
手心忽然滚烫,耳边似有缱绻低喃,有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桑懿有心警惕,但沉重的意识连带让整个身体变得绵软无力,翻飞的衣角掠过眼前,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
“真的不关我的事情啊!”
黄袍老道侧身避过攻击,奈何与对方神人之别,他那点功夫实在不够看,因而即使侥幸躲过,也还是不可避免被余压掀得朝后退,直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来。
好不容易爬起来,只见一丈外的对方面色不善,竟是隐隐又有继续将他打得落花流水之意。
方才一遭已是吃力,再来一次只怕是要将他这副老骨头打散架了。
温名扬正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借力,捂着胸口艰难呼吸着,大力攫取空气。
顾不得其他,强烈求生欲望之下,即使是涌上喉间的血腥气也可以在顷刻之间压下,他急忙伸出手,掌心朝外,做了一个暂停的动作,同时急忙开口为自己辩解。
“我就是急着找小乖……谁成想……慌乱之中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再一睁眼,就、就和大家都在这里了。”
这老道正是温名扬,他此时形容较之前更添狼狈,身上宽松道袍皱皱巴巴地套在身上,配上他单膝跪在地上的模样尤显逼仄,竟是让人莫名地能看出一种名为“委屈”的感情。
桑懿从一片黑天中终于窥见一丝光亮时,耳畔更早地接收到了外界的只言片语。
聒噪声让人不自觉皱起眉头,心中也不由得更加想挣脱束缚,沉重的眼皮终于大发慈悲慢慢颤动,下一瞬忽然被温热干燥的触感覆上。
清越的声音里带了些调笑意味,从头顶缓缓响起:“阿懿若不想理会,也可再多休息会儿。”
话虽如此,但话音刚落,对方便松开了手。有了这插科打诨般的插曲,桑懿倒也省去了适应周遭的功夫。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笑眼,少年的眼睛看起来一如既往,只是深潭一般的眸子今夜似乎水去苔清,露出了潭底蒙尘许久的担忧。
别样的情绪带着巨大生命力,在潭底的石壁上生根发芽,一点点烤化了最表层虚假的纱,烧出本该属于人的温度。
这样的想法让桑懿有些惊讶,随即思绪一转,在触及某个字眼的时候飞快移开视线,垂在身侧的手也无意识蜷了蜷。
“……这里是?”
不远处的吵嚷还在继续,桑懿起身环视周围,原本有些异样的神色全部转变为实打实的疑惑。
说话间,桑懿忽然被人猛地一拽,整个人一百八十度翻转到了另一个方向,正对上气势汹汹追过来的栖风。栖风先是顿住,而后开始对着他身后破口大骂。
“你这个老滑头,还敢说并非有意,不是故意的你跑什么?”
桑懿眉头轻蹙,随即反应过来一般转头朝身后看去,正对上一张五彩斑斓的面孔。
“……温……道长,您没事吧?”
察觉到桑懿的视线,躲在人身后拿人家当挡箭牌的温名扬立刻讨好地笑起来,一张老脸被他挤得皱巴巴,配上那些新添的伤,凑在一起活像一朵五颜六色的菊花。
“没事,好着呢!”说着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就是有些人实在骇人。”
菊花的样子没维持多久,温名扬转而对质问的栖风怒目:“都解释好几遍了,我就是慌乱中不知道按到了什么,突然间山崩地裂,然后我们就到这个吓人的鬼地方了,好说歹说你这仙人就是不信,我不跑等着你不分青红皂白两刀子送我去冥府报到吗?”
有了靠山,温名扬也不似刚才那般伏低做小,神色间都是“不服来打我”的得意,看得栖风咬牙切齿。
行走江湖几十年,察言观色是必备技能,看对方脸色不对,温名扬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惊慌委屈,自信叉腰的双手也垂了下来,正小心翼翼地要去扯靠山的衣袖。
什么都不知道的桑懿倒是从字里行间了解了来龙去脉,但其中还有许多细节需要确认,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原本还中气十足的温名扬忽然痛呼一声,随即逃窜一般退到了一丈开外。
桑懿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变脸速度如此迅速,无奈的同时还有些好笑,“温道长不用太过担心,栖风刀子嘴豆腐心,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原意是安抚温名扬,但方才还与他相距不过寸余的人一见他有靠近的趋势,便如同惊弓之鸟似的连连后退,眼神也飘忽着不知在看什么。
看他这般反应,栖风颇为不屑地哼了声,竟是让人在嘲讽的表象下感受到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栖风抱着臂,凉凉的目光扫过温名扬,“就你这副狗腿子样,当然没有胆子耍花样。”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可就让温名扬找到了机会,一把揽过桑懿,便告起状来:
“小神官,你瞧瞧他说的什么话?明知非本道所为,硬要把这个帽子扣在本道这个无辜之人身上,这……着实是太不像话了!”
一边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气势汹汹告状的温名扬,一边是抱着臂长身玉立、却一脸不耐烦的栖风,得罪哪边都不太好。
“这个……其实栖风刚才……”桑懿有些讪讪然,正欲再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却见一直安静无话的阿玄站了出来。
“你要干什么?!”
几乎是少年有动作的一瞬间,温名扬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陷入高度防御状态,方才被袭击的手臂也开始隐隐作痛,他下意识低头查看,又顾及大敌当前,只好将手从桑懿肩上收回,转而捂住伤口。
倒是和此前追着人家喊城隍爷显灵的虔诚模样相去甚远。
他的这番动作自然逃不过在场几位的眼睛,而对方恍若未觉,只是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笑在此时温名扬眼里的恐怖程度不亚于阎王索命,但还是壮着胆子,色厉内荏开口道:“你……干、干什么?我可是——”
颤得有如山路十八弯的话戛然而止,截断这山路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垂着手,一脸不好意思,“温道长,我这也是无奈之举。”
而方才那手点过的地方,一张定身符咒稳稳地贴着,薄薄的纸张尾端还随着夜风的吹拂不断扬起。
温名扬这下真的老实了,一双不算大的眼睛愣是让他瞪得圆溜溜,那眼里写满了识人不清的悔恨,只可惜这定身咒实在厉害,竟是连嘴皮子也给他定住了。
于是无处发挥的温名扬只好将所有力气都花在用眼睛瞪人上了。
但很快他便发现这一招根本行不通,桑懿带着愧疚并不看他眼睛,另外两个则是索性装都不装了。
少年扬起下巴朝温名扬的方向点了点,“栖风真君,他就交给你处理了。”
栖风难得没有针锋相对,而是看了眼温名扬的方向后点了点头:“好。”
竟是在言语间就决定好了温名扬接下来的命运,命运已经被安排好了的本人瑟瑟发抖,奈何无法为自己发声,他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唉——诶?”重新捡回说话能力让温名扬下意识如释重负,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当下的境况,他扯着嗓子骂起来,试图换回刽子手的良知。
“真君、栖风真君,您可是我等凡人所敬仰的天神啊,这怎么好意思还让您来结束我的生命呢?这也不符合祖制不是……”
温名扬从神人和谐扯到人间祖制,说得自己口干舌燥,差点就要痛哭流涕,但所要宣传的对象却依旧面无表情,提着剑一步一步靠近,没有丝毫改变主意的意思。
“救、救命啊!这里有神官杀人啦!”扯着嗓子喊了好一会,温名扬似乎是终于意识到四下无人这一事实,倍感绝望之下破罐子破摔起来:“本道兢兢业业多年,没想到临了却要栽在你们几个徒有虚名的神仙手里,我死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桑懿哑然,看着温名扬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扭曲的面容,终是轻叹了口气,“温道长,珍重。”
话音未落,栖风已手握长剑行至近前,剑身在他动作之间泛着寒光,手起剑落,哀号声响彻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