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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鱼目混珠 ...

  •   这是花奴头一回坐上马车。
      过往多年,她总在醉花阴门口看着那些达官贵人钻进马车,听着车轮辚辚远去。
      可如今坐在马车的是她,仅仅靠一朵梅花,仅仅是花时间伪造了身份。

      她垂眸靠着车壁,整个人像是要嵌进那整块的木板里。

      心脏依旧跳得很快,她静静数着,一下、两下,踏上这条路就不能回头了,她依旧在这条路上迈出起点,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再去想醉花阴的井水,想玉簪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想那些注定要死去的结局。

      裴致远坐在对面,他时不时抬眼看妹妹一眼,想说话又怕吓到她。

      车厢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裴致远一次次将目光落在花奴消瘦的肩头,妹妹太瘦了,回去后得好好进补,家中的事务繁杂繁琐,她已经十六,恐怕母亲会早早开始教导她,到时候妹妹一定会辛苦…

      他放轻声音:“别怕,很快就到了。”

      花奴低低应了声“嗯”,手指不住搅着衣角,小声问:“…家里人,都是什么样子的?”

      裴致远露出笑来,温声道:“父亲是户部尚书,看着严肃其实心软,进了家门别被他吓着。母亲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知道你的消息后高兴得几夜没睡…”

      花奴慢慢攥紧了衣角:“他们很好。”

      “当然,他们也是你的爹娘,”裴致远看出她隐隐的不安,安慰道,“咱们家人口简单,就父亲母亲和我,几个旁支的亲戚偶尔走动,你以后慢慢见就是,不急。对了,你的院子叫疏影阁,是你小时候住的,母亲一直让人打扫着,东西都还在。”

      小时候?
      花奴知道自己的眼皮在跳,她借着袖口遮掩拧了下自己的手背,没事,裴家女丢走的时候才四岁,根本记不住什么东西,到时候可以找些理由敷衍过去,只是…

      裴致远没听见花奴搭话,以为她紧张,又说:“别担心,大家盼你回来,盼得太久了,只要你回来,什么都好说。”

      花奴这才抬头看向他,车厢内光线昏暗,但依稀看得见他的神色,这位与妹妹失散十二年的青年眉眼中带着一丝期盼,又透着点得偿所愿的倦意,此刻目光落在他以为的妹妹身上,像在看什么珍宝。

      她声音轻轻发颤:“他们…会不会讨厌我?”

      裴致远愣了下,又看见花奴微微泛红的眼眶,心疼得像是有千根针一刻不停在扎:“你是他们的亲骨肉,是我找了十二年的妹妹,我们疼你都来不及,怎么会讨厌你?你别怕,我们裴家还不至于护不住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小女儿!”

      花奴掩着唇轻轻点了下头,唇瓣中轻飘飘落出一声“哥哥”。

      裴致远恨不得将那个害得妹妹流落至此的人千刀万剐了。
      从醉花阴那儿出来,之后免不了要被那些不懂事的人嚼舌根,恐怕回去后还要与父亲母亲好好商议着能不能给阿梅编造个背景来,至少让阿梅过得舒心些。

      不论先前如何,往后他这个做哥哥的都要护着。

      他脑子里的思绪千回百转,最终还是落在面前人身上。

      “你听,”他掀起一角帘布,外头杂沓的脚步声便传进来,“我们到家了。”

      花奴扶着裴致远的手踩着小凳下来,她走得有些不稳,可落在地上的鞋尖却极其踏实,她望着眼前高大的府邸,眼睛瞪得圆圆的。

      裴府是清白世家,书香门第,朱红的大门,锃亮的铜钉,石狮子蹲在两侧,威严得让人不敢多看。门匾上的大字笔力遒劲,漆色沉暗,不知挂了多少年,这一切都是醉花阴比不了的,那端正贵重的“裴府”二字入木三分,让花奴心头一震。

      府前已经有人迎来,那些下人也不知道在这儿候了多久,花奴望见他们额间的细汗,想起曾经在醉花阴的日子。

      不一样了,她迈过门槛,踏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裴致远想牵着她的手又怕吓到她,便小心放慢了脚步带她往前走,要是被旁人看见这位平日里冷面的大人露出这样温和的神情只怕会笑掉大牙,可此时裴致远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落在自己身后半步的妹妹:“父亲母亲应该在正厅,我先带你过去,一会再带你回院子歇息,好不好?”

      花奴看见脚下齐整的石板路,应道:“应该的。”

      骗过裴致远还不够,她心想,前面两位更重要,作为裴家女的亲生母亲亲生父亲,他们应当是最清楚裴家女是什么模样的了,还有…

      “怎么没见哥哥的朋友?”花奴垂下眼睛,“那个…叫做守初的,他…是不是不信我?”

      裴致远愣了下,随即笑道:“他叫宋清元,字守初,是我至交好友。他性子冷了些,你别往心里去,我没让他跟来是怕你不自在,不是不信你。”

      花奴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也好,今晚不用见他,往后还有的是时间周旋。

      不远处便是正厅,远远的便看见一个妇人被丫鬟搀扶着站在厅内,身子微微发抖,像是站都站不稳,可一看见远处走来的人,便忽然推开丫鬟,踉跄着冲了出来。

      “阿梅!”妇人扑过来将花奴抱在怀里,“阿梅,是我的阿梅对不对?”

      花奴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裴致远身后躲,却被妇人爆发出的力气死死压在原地。

      有人伸手将妇人扶起,来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家常衣袍,面容严肃,目光如炬,他对裴致远轻点了下头,又盯着花奴看了片刻,才低头与妇人说:“夫人,你先好好瞧瞧,这不是不是我们的阿梅。”

      妇人瞪了他一眼,甩开手去拨花奴后颈的头发,那朵暗红色的梅花与她记忆中全然一致,她鼻子一酸眼泪便落下花奴肩上:“是…是阿梅!是我的阿梅!”

      她一把抱住花奴,抱得那样紧,像是怕她再丢了似的:“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啊…”

      花奴被人箍在怀里,动弹不得,眼泪是烫的,砸在她肩上,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
      那双满是伤痕的手僵在半空,她不知道该怎么抱回去。

      她见过楼里的姑娘糊弄男人,却没见过楼里的姑娘糊弄女人,楼里的姑娘抱客人是假的,这人的抱是真的。
      真的,她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听着耳边的哭声,将手轻轻放在妇人背上,声音涩得好像含着未熟的梅子:“我…我没事的,我真的没事。”

      怎么会没事,十六岁正是孩子长大的年纪,她的阿梅却瘦得只有一把骨头,外面那些人不知道让阿梅吃了多少苦,可阿梅却这么乖,一句埋怨的话也没有,开口第一句还是安慰她这个哭得伤心的母亲。

      陈觉明抹去眼泪,捧着女儿的脸左看右看也不嫌腻:“我们阿梅随我,长得好看又标志,品行也端正!”

      她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在女儿身上轻嗅两下,阿梅小时候身上总有股淡淡的奶香味,可惜这么多年过去已经没有那孩子才有的味道了。

      裴怀瑾无奈地将夫人和孩子分开:“阿梅都被你吓到了。”

      花奴被陈觉明松开,她愣愣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犹豫了下就要跪,却又被陈觉明捞起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裴致远看着妹妹无措的样子,知道她心中惶恐,连忙开口解释:“我们家不拘那些虚礼,到底就我们一家四口,在家中只要我们过得舒服就好,其余的礼数…只看着做就好。”

      陈觉明眼中还泛着泪光,她拉着花奴走进正厅,将女儿安置在位置上,轻声道:“你哥哥说得对,在家里不要你跪,只要你开开心心就是最好的。”

      花奴眨着眼睛,将众人的面容收进眼底:“可我不知道从前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你们找的…”

      “你是我生的,我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陈觉明急匆匆打断花奴的话,握着她的手认认真真地说,“记不得也好,你只要记住,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话少的裴怀瑾点点头,走了几步到女儿身前,他伸手在花奴身上拍了下,又轻,又重。
      他确实和裴致远说得一样严肃,可花奴却看见他和陈觉明一样泛红的眼眶:“受苦了,往后有爹娘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花奴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瞬,又立刻绷紧。

      她垂下眼,没敢看他。
      成功了,至少此时此刻裴家所有人都信她是阿梅,是那个四岁失散,在机缘巧合下才被找到的阿梅。

      “你妹妹回来一趟也辛苦了,”裴怀瑾的目光落在花奴粗糙的手上,轻叹了口气,“你先带阿梅回去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天已经全黑了,陈觉明虽舍不得失而复得的女儿,却更舍不得女儿这么累了还要陪在她身边,只是花奴走出正厅是她的目光怎么也不愿意移开,牢牢锁在花奴身上。

      裴致远带着她往后院走,裴家处处精致,连园子内侍弄的花草都极其珍贵,花奴亦步亦趋地紧跟着裴致远,尽力记下这条路线。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面前的一切布置,能记住一点是一点,之后只怕还要费些功夫找这府里的老人套话,免得之后露出破绽。

      花奴才没记住多少东西,就见裴致远停下脚步:“这是你小时候住的院子,娘一直让人打扫整理,就等你回来了。”

      她抬头看,院子不大,种着几株梅树,这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院门的匾写着疏影阁三个字,字苍劲有力,透着风骨。

      花奴装作记不清的模样道:“这字…”

      裴致远看向牌匾:“这是爹题的字,你那时候还嫌丑,非要娘来写。”

      花奴红了脸:“我还做过这种事?”

      裴致远笑着摇头:“多着呢。”
      阿梅算是爹娘老来得子,一向宠得很,那时简直是家中霸王,天天昂着脑袋到处跑,不然也做不出甩开丫鬟婆子偷偷溜出去看马的事情。

      裴致远带着她走进院子,院子有两个正扫着落叶的丫鬟,见他们来连忙行礼,裴致远将人指给花奴看:“这是素云,素月,往后就留在你院里伺候。”

      两个丫鬟又行礼:“见过小姐。”

      花奴胡乱点点头,在醉花阴她才是伺候人的那个,听见有人喊她小姐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裴致远没再往里走,只站在院子里对她笑:“你好好休息,明天母亲会差人教你规矩,以后就不怕了。”

      等人走远,花奴又支两个丫鬟走开,才走进屋子里。

      屋内整理得干净,桌上摆着一个小木马,巴掌大小,漆都磨掉了,像是被人摸过无数次。
      窗边挂着一个拨浪鼓,鼓面已经泛黄,但没沾上一点灰,床上的被褥绣着梅花,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十二年了。

      她站在屋里,许久才抱着包袱坐在床沿,包袱里藏着小小的油纸包和竹签子,还有之后再也用不上的旧衣裳。

      手边的被褥软乎极了,不像醉花阴那床硬邦邦的被褥,花奴仔细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她直觉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想不起来。

      忽的,脑海中闪出一个词来。

      “…银锁?”
      对了,那个银锁在哪儿?

      裴家为女儿精心准备的长命锁必然不是俗物,如果被人捡了去,如果捡到的人知道这是裴家的东西,如果那个人还在,如果那个人某天出现…

      她紧紧揪着被褥,上面的梅花刺绣在她掌心挠了一下又一下。
      得找到那个银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要找到那个女孩,不论死活、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棋盘似的格子,花奴望着窗外的梅花枝,敛眉垂眸。

      她想起玉簪,想起玉簪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玉簪没有的,她要有。
      玉簪等不到的,她要自己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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