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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裴花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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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云进屋时,就看见花奴坐在木椅上回头看她们,她的动作顿了下,连忙踩着碎步从门外进来。
“小姐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素云轻轻放下东西,圆脸上带着浅笑。
花奴由着她们摆弄,盯着铜镜内的自己不由看痴了。
真奇怪,才来裴府不过短短一天,这张脸竟就奇异地生出了一点神采。
“小姐昨晚睡得好不好?”素月嘴碎,一边铺床一边问,“被褥软不软?要不要再加一床?”
素云瞪她一眼:“别吵小姐。”
花奴轻声说:“都好。”
素月不听素云的,又凑过来看,她大概比素云小一些,脸上还带着稚气:“呀,小姐这胎记,可真像梅花!”
花奴笑起来,将铜镜挪了个位置:“你们都这么说…我倒是还没亲眼见过它是什么模样呢。”
她起得恐怕比素云素月更早,在醉花阴那些年她早就习惯早起,每次都是天蒙蒙亮便从床上爬起来。
只可惜未来在裴府也要这样,毕竟补梅花还是要避着点人的。
她眸光微闪,心头不免又多了些别的思绪。
铜镜里的那张桃花面愈发陌生,素云那双巧手在发间不停穿梭着,轻巧地梳成少女发髻的模样,发间的珠钗比花奴在醉花阴见过的更精巧。
花奴看着镜中人,手指在脸上轻点了下,温热而真实。
“小姐真美啊,”素月感慨道,“怪不得那刘大人一眼就瞧见小姐了呢。”
素云剜了她一眼,心道这孩子缺心眼。
虽说她们两个知道小姐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但怎么能直勾勾说出来,也就小姐脾气好,换个人早将人打发出去了!
花奴看见镜中两位丫鬟的眼神交锋,轻笑一声:“对了,昨儿哥哥和我说了些府里的事情,但我记不太全,你们能不能和我说说?”
素月连忙开口答话:“咱府里人口简单,老爷夫人,大公子,还有您,就这些!几位旁支的老爷太太不住府里,只是偶尔走动。”
和裴致远说的对上了,花奴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那父亲母亲平日里有没有什么忌讳?”
素云一向稳重,猜花奴这是怕自己初来乍到惹老爷夫人不开心,便道:“老爷看着严肃,实则欣赏,从不苛待下人。夫人更是好性儿,这些年因为思念小姐,身子才不好,如今小姐回来,夫人不知道多高兴呢。”
看来昨日见面时他们没有半点藏着掖着,看来这家人是真的疼爱女儿。
花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抿着唇揪了下衣角,才问:“昨日那位宋公子你们认识吗?好像是叫…宋清元。”
素月一拍手,抢着答:“宋公子是大公子的同窗,两家是世交,常来的。听说宋公子在刑部当差,年轻有为,夫人也挺喜欢他的。”
素云看见花奴手上的动作,轻声道:“小姐若不喜见他,奴婢便去和大公子说了,让宋公子之后别靠近咱疏影阁。”
花奴摇头:“不是不喜,只是问问。”
刑部是查案的地方,难怪昨天看她的眼光那么吓人,和审犯人似的。
不过那家伙应当与阿梅不熟,恐怕是为了裴致远才跑了一趟,也不知道之后还会有什么动作…
她心里装着许多事情,面上依旧带着点怯意:“今天是不是该去给母亲请安,现在去会不会晚了些?”
素云将发髻收了尾,仔细整好花奴身上的衣裙,笑着说:“只要小姐过去,不论是什么时候夫人都会开心的。”
去正院路上,素云小声教她见了陈觉明要如何行礼,如何说话。
花奴一一记下,大户人家规矩自然比醉花阴多得多,她先前在醉花阴学的是婢女该做什么,而不是千金小姐要做什么,想来还有得学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思念女儿,陈觉明的院子离疏影阁很近,花奴才随着素云素月拐过一个小花园便看见影子。
花奴进去就看见陈觉明坐立不安地在花厅内走来走去,看起来倒是比昨天见时利落不少。
她快步进去,膝盖才弯下去一点就被扶起来,陈觉明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脸上分不清是喜多一些还是悲多一些。
“好孩子、好孩子,”陈觉明引着花奴坐下,轻拍着她的手,“昨天太急,还没还好看看你,这手腕太细了些,手也粗糙了些…”
陈觉明皱起眉,扭头道:“去把李大夫请来,给小姐把把脉。”
“母亲,不用…”
“怎么不用?”陈觉明摸到女儿细瘦的手腕骨就心疼,“你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得好好调养。”
花奴眼眸一闪,那游医的方子是外敷的,只要不被大夫碰到应该不会有事,此情此景若是贸然拒绝恐怕会让陈觉明心生疑窦…
她想着,低低应了句:“我都听母亲的。”
那李大夫恐怕是早早就候在外边了,不过一盏茶功夫就听见外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他看起来不过三四十岁的模样,头发稀疏,所幸有一顶帽子遮住,见到陈觉明身边的花奴,他眸光闪动,弯腰作揖。
陈觉明招招手:“过来给我儿看看,她昨日才回来,要是有什么不对就告诉我。”
花奴心脏漏跳一拍。
她依旧低眉顺眼,却因为陈觉明这句话不自觉握紧了手,这话是什么意思,陈觉明在暗示什么?昨日只打了个照面,难道是发现了什么要来秋后算账?
不能留下痕迹。
她仔细将掌心被掐出的红痕遮住,嘴角扬着个笑:“麻烦李大夫了。”
李大夫看了陈觉明一眼,拿了张素帕盖在花奴腕上,摸着脉皱起眉头:“小姐这脉…”
陈觉明也皱起眉头:“有话就说。”
“娘,就是李大夫不说我也懂得,”花奴抽回手,轻轻拉住陈觉明的衣袖晃了两下,“左不过是身子虚弱些,没什么大毛病的。”
李大夫皱着的眉头稍稍松散了些,他顺着花奴的话往下道:“其余的确实没有,只是小姐的身体亏空的厉害,摸得出是早前受过苦的,需慢慢调养,约摸着…一两年大抵是能调养好的,只是平日要多费心些。”
陈觉明听着这话鼻头又发酸,她的女儿配得上千好万好的东西,怎么就给养成这样子了?
她顺手握住花奴的手,扭头道:“那便劳烦您多关照,我儿自小…不在我们身边长大,既然回来了,就是要再好的东西我也能给她补上!”
李大夫自然笑着答话,轱辘话一大串,嘴上都是“养养就好”,“小姐底子好”之类花奴听着就不信的鬼话。
看来脖子上那个胎记还得好好处理下,至少下回得有个说法…
花奴收回思绪,见李大夫走远了,才斟酌了语气,撒娇似的对陈觉明道:“娘,昨夜我想了许多,最后就想着先学点规矩。”
“你自小就不爱那些繁文缛节,如今怎么…”
看陈觉明表情不对,花奴连忙想编个瞎话出来,却又听见陈觉明转了话头:“也对,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想来是因为这些礼节吃了不少苦头,想学也正常。只是…你这身子还没好全,要不过些日子等身子调理得好些了再学?”
原先想好的借口被陈觉明满眼担忧堵了回去,花奴下意识抓了下袖口,心口不知道是塞了团什么棉花,呼呼漏风。
那边陈觉明还放不下心,手不住地揉着女儿的指尖:“瞧瞧,这样的天手也冰成这样,咱要不先养那么一两个月的,也不缺这点时间。回头我托人出去问问,听说那多宝阁前些日子上了些百年的野山参,还有什么来着…”
花奴垂眼,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塞了回去,只轻声道:“可我不想你们被笑话。”
京中风声多,先前醉花阴出了个疑似是裴家千金的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要是她不快点学点东西,只怕站不稳跟脚…
她想继续往上爬,可一个筹码远远不够,她必须配得上裴家千金这个身份,给自己这端天平多放几块值钱的珠宝才行。
她轻声细语地继续说:“我什么也不懂,只在那儿学了一身当下人的规矩,既然回来了就更要快些学,才不会被人跳出错处来。”
陈觉明看着女儿这张没什么血气的脸,心头满是酸意。
她拍拍花奴的手:“好、好,我们阿梅是好孩子…我一会就让人把周嬷嬷叫去你院子里,她是宫里出来的,规矩最好。但你得答应娘,不能太累,身子要紧。”
花奴倚在陈觉明肩头,乖乖应道:“是,女儿记下了。”
陈觉明只当女儿是撒娇,眼尾都笑出皱纹了,只是笑着笑着又显得愁苦,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似的。
“…阿梅,娘有件事情得问问你,你还想不想用以前的名字?”
陈觉明叹了口气:“你以前叫做裴云舒,我原想着云卷云舒,希望你一生逍遥自在,却没想到…我看这名字不好,太飘了些,却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花奴微微垂眸,看见自己掌心的纹路:“娘,我还能叫花奴吗?我…我早习惯这个名字了。”
在这偌大的裴家,“花奴”更是她唯一笃定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自找回女儿,陈觉明就没什么是不愿答应她的,何况阿梅说的在理,她打小就被安了这个名字,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
她仔细想了想,自然答应下来:“等你爹回来我同他说,你别去,你爹是个老古板,想法多着呢。”
母女两人相视一笑,陈觉明许久没有这样轻快地笑过了,她搂着女儿说孩提时的趣事,整整十二年,她竟真的从没忘记。
花奴听着,从耳朵进又留在心底,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只是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有她心里清楚。
她默默记下陈觉明嘴里所有关于裴云舒的事情,又悄悄记下陈觉明口中关于裴致远的消息。
两人正聊着,忽然外头传来几声喧杂。
陈觉明才要皱眉就见素云从外边进来,她行了礼,视线静静落在花奴身上:“夫人,小姐,宋公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