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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来者不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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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来客的名字,陈觉明心头一动,原先脸上隐隐的不悦都因这个名字消失殆尽。
若要说裴致远那么多友人中陈觉明最熟悉的,便就是宋清元了。
她向来对宋清元印象不错,这孩子年少有成,事务繁多又不忘时常来友人家中探访,阿梅的事情宋清元也费了不少心思,如今阿梅回来,是该和宋清元好好聊上几句。
何况…
陈觉明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女儿的侧颜,花奴正乖乖坐着,像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只等着母亲发话。
阿梅如今已有十六,虽说她不急着将女儿嫁出去,但要是提前能觅得个如意郎君也不错,她瞧这宋清元就不错,只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就当是先看看。
一眨眼的功夫,陈觉明心头就绕过千丝万缕,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笑道:“这孩子倒是有心,快请进来。”
说着,她又转头拍拍花奴的手,眉眼间皆是笑意:“阿梅,清元与你哥哥关系好,也算自家人,一会儿他进来了你别拘束,就当是寻常客人。”
啧,那家伙来得还真是快。
花奴轻抿了下唇:“娘,听外头说小姐是不能见人的,我要不要进去躲着?”
陈觉明笑着摆摆手:“不用不用,清元不是外人,我记着昨日还是他和你哥哥一起接你回来的,正好今儿就好好认认脸,要是之后有什么事情你哥哥帮不上的,还能让清元帮个忙。”
话音刚落,就见宋清元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素净袍子,面容温和,与昨日在醉花阴那冷冽的模样判若两人,才走进来他便笑着向陈觉明行礼,这时候倒没有半点冷面阎王的样子了。
陈觉明招呼他坐下,看他一副端方君子的样子,脸上笑意更深:“怎么有空过来了,致远前几日还说你最近事务繁多没空闲呢。”
宋清元落了座,目光这才落在花奴身上:“是因为裴姑娘的事情才来这一趟,昨日多有冒犯,今日特来赔罪。”
倒是会避重就轻。
花奴心里骂了一声,脸上怯怯笑着:“我都记不清了,想来不算什么大事。”
昨日醉花阴的事情陈觉明没听个全程,只以为是两孩子有几句口角,便笑着打了个圆场:“阿梅才回来,有许多事情不懂,之后还得清元你多帮衬些呢。”
“伯母言重,”宋清元眼里含笑,“明远与我是至交,他的妹妹自然也是我的妹妹。”
“妹妹”这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花奴安静坐着,却感觉那人的眼神从自己身上一点点剜着。
呵,看着倒是温和有礼,眼睛倒是半点不收敛,这家伙的表现和昨日简直判若两人,是故意的,还是昨日那副冷冽模样才是他本来面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家伙再厉害也猜不准桩桩件件,何况他连个证据也没有。
三人围坐着话家长里短,正说着话,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致远快步进来,一眼就看见埋头喝茶的妹妹:“阿梅也在?昨夜睡得可还好,听素月说你早得比她们还早,可是睡得不安稳?”
花奴轻声应了:“昨夜里我睡得很好,只是习惯早起。”
裴致远点头,又转头看宋清元:“你来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还是经过时听见动静才知道你来了。”
宋清元笑道:“正想去寻你,就被伯母留下了。”
“那正好,”裴致远在花奴身边坐下,对宋清元说,“阿梅刚回来,处处都陌生,有时我照顾不及,你且帮我多照看些。”
宋清元含笑点头:“自然。”
除去花奴外在场再没有人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陈觉明只觉得几个孩子个个都好,脸上笑意更深。
真是麻烦。
花奴心里暗骂宋清元有病,却不得不绷着笑应付他一个接一个的问话。
也许是顾忌陈觉明,他问的都是些寻常问题,住的可还习惯,吃的可还适应,花奴答的滴水不漏,只当这人真是在关心自己。
两人眼神相接,隐隐带着点针尖对麦芒的架势。
裴致远半点没有察觉,时不时还要插嘴说“守初你问这么细做什么”,还要加一句“阿梅你别怕”。
茶泡了一壶又一壶,杯中茶水倒了一次又一次,陈觉明终归还是坐不住,脸上带着点倦意摆手道:“你们聊吧,我得进去歇会儿。”
裴致远连忙起身:“娘,您放心,有我和守初陪着阿梅呢。”
陈觉明一走,厅内安静了一瞬,花奴垂眸盯着茶盏中清浅透彻的茶水,心知这下宋清元就没了阻碍。
果然没一会儿,宋清元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沫:“姑娘在醉花阴,待了几年?”
“八年。”
“八年,”他点点头,“八年…不短。”
花奴下意识揪了下衣角:“奴婢只干活,八年也就那样浑浑噩噩过去了。”
“奴婢?”宋清元笑了,“姑娘现在不是奴婢了。”
说着,宋清元又像是随意地开口:“方才来的路上撞见了李大夫,是伯母身子有什么不对吗?”
撞见?只怕是还拦住人问了一嘴吧。
花奴想着,嘴上温声细语地应:“娘心疼我,让大夫给我把了脉,说是以前亏了些,养养就好。”
裴致远插话道:“说得不错,阿梅太瘦了些,是该补补。”
“姑娘受苦了,”他状似不经意地端起茶盏,又问,“不知大夫说了什么旧疾没有?”
这话问得妥帖,没有不答的道理,但花奴听出这话的言外之意,这是在问有没有什么旧伤旧病能和她失散的经历对得上。
她摇摇头:“没有,大夫只说…太瘦了。”
宋清元定定看着她,没再追问,转而说:“姑娘回来就好,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大公子忙的时候也能来找我。”
裴致远笑道:“是,守初在刑部当差,人脉广,有事找他准没错。”
和素月说的一样,花奴轻眨了下眼睛,应了句“是”。
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后,宋清元话锋一转,忽然道:“说来也巧,前些日子在刑部处理一桩旧案,涉及临州那边的拐子,姑娘可还记得临州的事?”
花奴心头一紧,面上却只是茫然接话:“我记不清了…”
裴致远皱眉:“阿梅那时候才四岁,能记得什么?你别为难她。”
“是我糊涂了,”宋清元似笑非笑,目光牢牢锁在花奴脸上,“姑娘莫怪,我这是办案办得脑子不清楚了。”
他转着茶盏,说着道歉的话却没停下发问:“那姑娘先前在…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人或事?”
这家伙还真是没完没了了,得想个法子…
花奴咬了下唇,低声说:“是有几个相熟的,同屋的青儿,还有月芙姐姐,她们待我很好。”
裴致远听她声音发颤,以为她是被问怕了,忙道:“守初,你今天怎么尽问这些?阿梅刚回来,别让她想那些不高兴的事。”
花奴悄悄红了眼眶:“我回来的太巧,宋公子心生疑虑也不奇怪,多问几嘴也没什么…”
谁也没料到花奴的眼泪来得如此突然。
宋清元直觉不对,仔细分辨着她的泪水,面上却只淡淡道:“是我考虑不周,姑娘别往心里去。”
她绞着衣角,继续说:“换做是我也会觉得奇怪,醉…楼里也有人不信,说到底连我自己也不太信,现在也觉得是在做梦。宋公子是好人,是在担心哥哥受骗,我明白的。”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话让裴致远有些坐不住了,他连忙挡在两人之间,还没开口就见花奴别开脸叹了口气:“本只是来看看娘,也耽搁了太久…哥哥,我先回去了。”
她起身没再说话,对着两人福身后便转身离去,只留厅内一个满心忧虑一个紧锁眉头。
门前素云素月还等着,看见花奴一人出来,素月还探头往里看了眼,她怼了下素云的腰,小声问:“我以为大公子会陪着小姐呢。”
素云看出花奴脸上隐约的委屈,拧了下素月的胳膊让她别说话,又几步急走到花奴身后:“小姐,回疏影阁吗?”
花奴轻点了下头:“我有些累了,回去歇着吧。”
她走得慢,一步步踩在凹凸的石子上,宋清元过来就是为了她。
这人知道她是从醉花阴出来的,刻意提到临州,还问起醉花阴的事情,月芙倒是无所谓,但青儿…
这家伙可比那刘大人难对付多了,还有醉花阴那边,青儿嘴不严,偏偏又是最靠近她的人,得尽快把青儿接到身边来。
她的目光渐渐沉下来。
“裴姑娘!”
身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花奴勾了下唇,转头看见行色匆忙的宋清元。
他眼底仍藏着怀疑,只是那点怀疑藏得更深,像是河底钻进石头缝隙的鱼:“裴姑娘,是我不对,该和你好好道个歉的。”
花奴让素云素月离得远了些,才温声道:“没什么的,与楼里那些人相比,宋公子已经算温柔了。”
显然宋清元不觉得与醉花阴的客人对比是什么好事,他皱了下眉却没反驳:“明远说你的身子不好,我回去取些滋补的药材送来,就当是给姑娘赔罪了。”
他又行了个礼,转身欲走。
“宋公子。”
宋清元回头,见花奴依旧是那副文静模样,只是眼睛不偏不倚地对上他的视线:“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但他们对我好是真的。若我不是,我走就是了,不会赖着。”
她福身一笑,不过短短一日,便真生出了名门千金的贵气:“素云,帮我送送宋公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