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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香城小学(2) 她已经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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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导班上了三个月，她的英文成绩从全班倒数第一，变成了倒数第十。
不是很好，但进步了。
陈婆婆在辅导班上表扬了她，说：「苏萍同学好勤力，大家要学吓佢。」
那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被表扬。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但她听见有人在鼓掌。不是很大声，零零落落的，但她听见了。
放学的时候，阿怡追上她，说：「你好叻呀，陈婆婆好少赞人?。」
她说：「系咩？」
「系呀，上次阿强默书合格，陈婆婆都冇赞佢。」
苏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妈妈问她：「今日点呀？」
她说：「陈婆婆赞我。」
妈妈正在洗碗，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洗，说：「咁你继续努力。」
没有拥抱，没有「我好开心」，没有「我以你为荣」。只有一句「继续努力」。
但苏萍没有失望。她知道妈妈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亲密的动作。妈妈的爱，是每个月准时交租，是每天煮饭洗衫，是在她生病的时候半夜起来倒水。那些东西不用说出来，她都知道。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她在香城小学读了一年，成绩从倒数变成了中游。英文还是不算好，但至少可以听懂老师在说什么了。数学是她的强项，她从小就喜欢数字，那些符号和公式不会嘲笑她，不会因为她的口音而拒绝她。
五年级下学期，她的数学考了全班第三。
林老师在派卷的时候，特意说了一句：「苏萍，数学考得好好，继续保持。」
又是表扬。这一次，她没有低头。她抬起头，看见林老师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你应该来」的冷漠，而是真诚的肯定。她说了一声「谢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努力是有用的。
不是那种「努力就会成功」的鸡汤，而是很实际的——努力了，成绩就会好一点；成绩好一点，老师就会多看你一眼；老师多看你一眼，你就会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差。
那种感觉，像在黑暗里看见一点光。很小，很远，但足够让你知道，方向在哪里。
但努力也有代价。
她的身体开始吃不消。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睡，中间不是在上课就是在温习。她没有时间玩，没有时间看电视，没有时间像其他同学那样去公园踩单车。
有时候她会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做任何事。但她不允许自己停下来。因为她怕，怕一停下来，就会掉回去，掉回那个听不懂英文、说不好粤语、被全班笑的苏萍。
她不要回去。
所以她继续读。
有一次，她在课堂上差点睡着。那是下午的第一堂课，太阳晒进来，暖洋洋的，她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到撑不开。她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痛得她倒抽一口凉气，然后继续听课。
放学后，阿怡问她：「你寻晚几点瞓？」
「十二点。」
「咁早？」阿怡说，「我成日都系九点就瞓。」
苏萍没有说的是，她十二点睡，但躺在床上还会想单词，想数学公式，想明天的测验。她的脑子永远在转，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
六年级上学期，她开始准备中学派位。
香城小学不是一间很好的小学，派位去好中学的机会不大。但苏萍不想认命。她去问林老师，林老师说：「如果你想考好嘅中学，要自己考，唔好等派位。」
自己考。意思是参加直资中学的入学试，或者叩门。
她问林老师：「边间中学好？」
林老师给了她一份名单，上面有十几间中学的名字，有些她听过，有些没有。她拿回家，一个一个地查，查它们的收生要求、学费、地点、校风。
她选了三间，都是 band 1 的中学。
妈妈看见那份名单，说：「呢啲学校好难考?。」
她说：「我知。」
「你考唔到?。」
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妈妈不是故意打击她。妈妈只是太了解这个世界了——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努力就对你网开一面。妈妈见过太多努力了也没有结果的人，她不想女儿也变成那样。
但苏萍还是去考了。
三间都考了。
第一间，面试的时候，考官问她：「你觉得自己嘅优点系咩？」
她想了很久，然后说：「我勤力。」
考官笑了笑，没有再问。
第二间，笔试的英文部分太难了，她有很多单词不认识。考完之后，她走出校门，蹲在路边，没有哭，只是蹲了很久。
第三间，是最后一间。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面试那天，她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是妈妈特意买给她的。她走进面试室，里面有三个考官，两女一男，都戴着眼镜。他们问了她很多问题——为什么想来这间学校？平时喜欢做什么？将来的梦想是什么？
她一个一个地答，用她学了两年的粤语，一字一句地说。
最后，其中一个女考官问她：「你有冇咩想问我哋？」
她想了一会，然后说：「我想知，你哋会唔会收一个英文唔系咁好嘅学生？」
三个考官都笑了。
那个女考官说：「如果我哋净系收英文好嘅学生，咁我哋就会错过好多有潜质嘅学生。」
苏萍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声「谢谢」，然后离开了。
发榜那天，她在学校的礼堂里，和林老师、阿怡、还有其他同学一起等结果。
派位结果是计算机抽的，不是她考的那三间。她被派到了一间 band 2 的中学，不算差，也不算好。
她看着那张派位证，没有说话。
阿怡在旁边说：「唔紧要啦，band 2 都可以考大学?。」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
但她心里想的是：如果我当初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去 band 1？
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很多年。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明白，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可以改变的。但那个时候她不明白，她只觉得自己还不够好，还不够努力。
所以她继续努力。
一直努力。
努力到忘了怎么停下来。
梦在这里断了。
苏萍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那条裂缝。窗外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
她躺了很久，没有动。
梦里的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转——香城小学的黄色外墙、陈婆婆的英汉字典、阿怡说「我等你」时的笑容、面试室里那个女考官说「会错过好多有潜质嘅学生」。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但原来没有。
那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被后来的事情盖住了——被工作的压力、被催婚的焦虑、被那些凌晨加班的日子、被那些「错漏百出」的责骂。它们像灰尘一样，一层一层地盖上去，把那个十二岁的苏萍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可是梦把她挖出来了。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四十分。
今天要上班。
她起床，刷牙，洗脸，换衫。临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阳台上的乌龟。草龟已经醒了，伸长脖子看着她。巴西龟还在睡，缩在壳里，一动不动。
她给牠们喂了粮，然后出门。
走在路上，她想起梦里那个问题：如果我当初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去 band 1？
她现在知道答案了。
不是的。
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而是因为——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改变的。比如小时候英文追不上同学，不是她不努力，是因为她三四年级才开始学ABC。比如面试被拒，不是她不够好，是因为那些学校本来就不打算收内地生。比如老板骂她「错漏百出」，不是那份报告真的很差，是因为老板想逼她走。
她努力了很多年，把自己从倒数第一变成全班第三，从听不懂英文到可以写完整的报告，从一个被全班笑的内地生变成一个可以指导同事的 senior。
但有些东西，努力是改变不了的。
比如那个「内地人」的标签。比如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比如老板心里那根刺。
她走进地铁站，挤进人群里。周围的人匆匆忙忙，没有人看她，没有人知道她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十二岁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陈婆婆的那本字典。那本封面包了透明胶纸的小小英汉字典，她用了很多年，最后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弄丢的，也想不起来最后一次用它是在什么时候。
但它曾经很重要。
就像那些努力的日子，就像那个每天放学留下来补习的小女孩，就像那句「我等你」——它们都曾经很重要，然后慢慢变得不重要，最后被遗忘。
但没有那些日子，就没有今天的她。
回到公司，老板的房间亮着灯。
苏萍坐下来，打开计算机。屏幕上又有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老板，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五十分。
她没有点开。
她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关掉。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句话：
「我曾经很努力，努力到以为只要够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努力是没有用的。」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然后删掉。
换成另一句：
「但我还是会继续努力。」
她把手机放下，开始工作。
外面的天空很灰，像要下雨。但她不在乎了。
她已经淋过很多次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