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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香城小学(1) 从这里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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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萍又失眠了。
凌晨三点，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窗外的风吹得晾衫架上的衣架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敲着什么。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想把自己埋进去。
然后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十二岁。
那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墙壁上有水渍，窗帘是那种洗到发白的碎花布。她坐在床沿，脚碰不到地，两条腿晃来晃去。妈妈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眉头皱得很紧。
「呢间又话唔收。」妈妈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苏萍数过，七个。七间小学，七次面试，七次拒绝。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在深圳的时候，成绩不算好，但也不算差，中规中矩。老师没有骂过她，同学没有排挤她，她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学生。但来到香港之后，她忽然变成了一个「不合格」的人。
「英文唔得。」第一间小学的校长说。
「粤语唔标准。」第二间说。
「年龄太大。」第三间说。其实她只是比香港同级学生大半岁，但在深圳，她读的是五年级，来到香港要降级，年纪就显得大了。
「我哋收够人了。」第四间说。
第五间、第六间、第七间，理由越来越短，越来越敷衍。到最后，妈妈连去面试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坐在家里等电话，等一个「收」字。
爸爸那时候已经回香港打工了，每个月寄钱回来，不多，刚好够交租和吃饭。妈妈一个人在深圳带着她，等香港那边的消息。后来妈妈也先过来香港工作，把她留在外公外婆家。那段时间她每天都问外公：「爸爸妈妈几时接我？」外公总是说「快喇」，但那个「快」字，等了很久都没有来。
终于有一天，妈妈打电话来，说政府统一派位，派到了一间叫「香城小学」的学校。
「有书读了。」妈妈在电话那头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
苏萍没有哭。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坐在外公家的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深圳的天空很阔，没有香港那么多高楼挡着，她可以一直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她不知道，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是不是就是香港。
香城小学在新界，附近有很多旧式屋邨，学校的外墙是浅黄色的，铁闸上有锈迹。开学那天，妈妈带她来报到，校工阿伯看了她们一眼，说：「五年级喺二楼。」
她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楼梯的墙上贴着学生的画作，有彩虹，有太阳，有手牵手的小人。那些画很漂亮，比她画的好看一百倍。她低着头，不敢看。
课室在二楼最里面，门口贴着一张纸：「5B」。她站在门口，看见里面已经坐满了同学，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追逐。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太快了，太密了，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哒」地扫过来。
班主任是一个短发女人，姓林，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尖。
「你叫咩名？」林老师问。
「苏萍。」她用普通话说。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
「佢讲普通话?！」一个男生大声说。
「系呀，佢讲普通话?！」另一个跟着笑。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围观的动物。林老师拍了拍桌子，说：「安静！新同学嚟自内地，你哋要同佢好好相处。」
没有人再说什么，但她知道，那些眼睛还在看她。她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桌上有人用涂改液写了几个字，她看不懂，但她知道那些字不是写给好学生看的。
第一堂课是英文。
老师是一个中年男人，姓黄，肚子很大，领带永远歪在一边。他走进课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说「早安」，没有点名，直接翻开课本就开始讲。
苏萍打开自己的课本，看见那些英文字母，每一个她都认识——A、B、C、D——但它们拼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完全不认识了。
「Turn to page twenty-three.」
她听不懂。
「Who can tell me the answer?」
她听不懂。
「Open your workbook.」
她还是听不懂。
她坐在那里，像一个聋子。周围的同学都在低头写东西，有的举手回答问题，有的翻书翻得很快。只有她，什么都没有做。她的手放在课本上，指尖摸着那些陌生的单词，像摸着一块冰冷的石头。
黄老师走到她旁边，看了她的课本一眼，然后说：「你之前喺边度读书？」
「深圳。」她用普通话说。
黄老师皱了皱眉：「你小学三年级之前有冇学过英文？」
「有。」她说，「四年级开始学ABC。」
黄老师没有说话，站了一会，然后走了。
那天下课之后，她去厕所，把自己关在格里面，蹲了很久。她没有哭，只是蹲着，看着地上的瓷砖缝，数有几条。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四十七条的时候，上课铃响了。她站起来，洗了脸，回去上课。
她知道哭没有用。哭完还是听不懂，哭完还是要面对那些单词，哭完还是要坐在那里，像一个聋子。
开学一个星期后，林老师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件事。
「学校有免费嘅课后辅导班，俾成绩比较弱嘅同学参加。」她说，「主要系英文同数学，每星期两日，放学之后留低一个钟。」
林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苏萍一眼。那一眼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是「你应该来」的意思。
苏萍去了。
课后辅导班在图书馆旁边的一间小教室里，里面坐了十几个学生，都是成绩不好的。有一个男生连乘数表都背不全，有一个女生写字像鬼画符，有一个二年级的男生——对，二年级也来参加——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负责辅导班的是退休老师陈婆婆，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说话中气十足。她用的教材很旧，是八十年代的，纸张发黄，上面有咖啡渍。但她教得很好，每一个单词都解释得很清楚，每一个文法都重复很多遍，直到所有人都听懂为止。
「Apple，A-P-P-L-E，苹果。」陈婆婆指着黑板上的字，「跟我读，Apple。」
「Apple。」苏萍跟着读。
「Again.」
「Apple。」
「Good.」
那是她来香港之后，第一次有人对她说「Good」。
从那天开始，她每天放学都留下来。
不是只有辅导班的那两天，而是每一天。辅导班只有星期二和星期四，但星期一下午她会去图书馆自修，星期三下午会在小教室里做陈婆婆留下的练习，星期五下午会把整星期的功课全部做完才回家。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考到一间好的中学。
她不知道什么是「好的中学」。她只知道，如果考不到好中学，她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做那些没有人想做的工作。她看过妈妈的手，粗糙的，裂开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污渍。她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她读书。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英文单词。她在纸条上写满单词，贴在墙上、贴在镜子上、贴在冰箱门上。刷牙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上厕所的时候也看。
她的英文课本上画满了记号，每一个不认识的单词都用铅笔写上中文解释。那些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整页纸。
有一次，陈婆婆看见她的课本，拿起来翻了翻，然后说：「你写咁多嘢，唔眼花咩？」
她说：「惊不记得。」
陈婆婆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天放学的时候，陈婆婆给了她一本小小的英汉字典，封面已经破了，用透明胶纸黏着。
「俾你。」陈婆婆说，「我个仔唔用?喇。」
她接过那本字典，说了很多声「谢谢」。陈婆婆挥挥手，说：「得啦得啦，你返去读书啦。」
那本字典她用了很多年，直到中学毕业。后来字典的封面掉了，内页也散了，她用橡筋箍着，一直没有扔。
她的粤语也在进步。
一开始她不敢开口，怕说错，怕被笑。她只会说「唔该」、「多谢」、「对不起」这几个词，而且发音不准，「唔该」说得像「五该」，「多谢」说得像「多谢」——其实一样，但她的声调不对，听起来怪怪的。
同学有时候会笑她。
「你讲嘢好好笑。」坐她旁边的女生叫阿怡，是班上唯一一个会主动跟她说话的人。阿怡的成绩也不好，但她的粤语是正常的，不像苏萍那样怪腔怪调。
「我……唔识讲。」苏萍说。
「你慢慢讲，我等你。」阿怡说。
阿怡是第一个对她说「我等你」的人。不是「你快啲啦」，不是「你算啦」，而是「我等你」。那三个字，苏萍记了很多年。
她开始跟着阿怡学粤语。阿怡说一句，她跟着说一句。阿怡说「你食咗饭未？」她就说「你食咗饭未？」阿怡说「我今日好开心」，她就说「我今日好开心」。她说得很慢，像一个机器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但慢慢地，她说得快了。
慢慢地，她可以说完整的句子了。
慢慢地，她可以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了——虽然还是会紧张，还是会说错，但她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