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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羡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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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外伤加上腕部钩骨骨折与韧带撕裂,等自然手自然愈合还不如以旧换新。
房间里安静到只能听见通风口的动静。
纪序猛地睁开眼,冰冷的空气一下灌进肺里。
手腕到指尖的疼痛像在火里转着烤,血渍在纱布下隐约可见。
他叹了口气。
一截橡胶管碰上他的唇角。
“……谢谢。”纪序咬住管子,抬眼看向祝日:“你的伤怎么样?”
“痊愈。”祝日回答。
“痊愈个屁。”纪序说:“敢不敢脱了给我检查?”
祝日起身,拉开上衣拉链,掀起上衣,露出侧腰。
有密钥生物科技公司的医疗舱在,那几处枪伤确实已经对行动影响不大,但离痊愈依然有十万八千里。
纪序侧躺着看他,“后背呢?”
祝日沉默地将衣服放下。
“没有痊愈。”纪序说:“你骗我。”
祝日皱了皱眉,一时间却无法反驳。
“痊愈,意思是伤口彻底消失。你现在的状态最多是快痊愈了。”纪序慢慢说道:“能懂吗?”
祝日轻轻点了一下头。
纪序笑了笑,冲祝日招了招手。
祝日微微俯下身,就被纪序单手捏住下巴。
视角安静又短暂地交汇那么片刻。
“这么听话。”纪序避开眼神,正躺回床上:“他们人呢?”
“外面。”祝日说,“黑场,义体头。”
“啊。”纪序仰头,看向祝日倒着的脸,“义体头怎么了?”
“纪。”祝日说:“你,纪。”
纪序愣了愣,“什么?”
“他,名字。”祝日重复道:“纪。”
纪序沉默许久,含糊地开口道:“你告诉他我的名字了吗?”
祝日摇头。
纪序看着他,过了会儿问:“你有什么想法?”
祝日偏了偏头,“你。”
纪序笑了笑,“因为今天我问了所长,我的父亲母亲是谁?那个人又恰好和我一个姓?”
祝日点点头。
可纪序只是再次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祝日分辨不出这个笑容的具体意思。
“可以,找他。”祝日低着头说:“问,你想问。”
“你怎么知道我有问题想问他?”
“你不?”祝日问。
纪序没有再说话,抬起右手用手背蹭了蹭祝日的侧脸。
“替换义体的触感反馈总和真实触感不一样。”纪序说:“可就算不隔着它,我一样不知道这个世界摸起来到底是什么样。”
祝日偏了偏头,抬起手,搭在纪序的侧脸上。
纪序看着他,慢慢笑起来。
笑没一秒,不得不偏过头用力咳过几声。
良久,他收回笑容,伸手用力拽住祝日的衣领。
祝日俯身,双手撑在纪序耳边,迎上这倒错的亲吻。
纪序的咽喉是仰着的,有声音。
轻哼,还有明显的吐息。
门“咔嗒”一声响起。
纪序一把将祝日用力推开,无比利索地起身:“怎么了?”
“……看看你。”塞拉缓缓令视线转向前方墙壁,“经过估算,麻醉失效。”
“哦。”纪序清了清嗓子:“其他人呢?”
“送人。”塞拉说:“异联邦。”
纪序愣了愣,“什么?”
塞拉回答:“教授,去异联邦。”
纪序“噌”的从床上弹起来,“我操怎么就走了——”
“你纠结这些干嘛?”塞拉平静地望着远去的装载车。
纪序深呼吸,“动作真快。”
“你纠结这些干嘛。”海霞也问。
“好奇心比较重。”纪序蹲在地上,“我好奇每个任务目标的销毁原因。”
“猜不出来吗?”塞拉继续问。
“这怎么猜?”纪序睁开眼,“十年前;实验所某个项目小组经政议会审批通过的任务;目标是个教授;因为同一个人去的北环轨,说不定和你们都有过接触。”
塞拉看了他一眼,“光凭前两点你还猜不出来吗?”
“真和总指挥官死了又活的手术有关?”纪序问。
祝日抬了抬头。
海霞耸肩。
“单纯灭口吗。”纪序松了口气,“好吧。”
说完,他顿了顿,看向海霞。
“本来应该把他交给诗人。”海霞说:“但那位教授,与我们达成新的交换。”
“我能问吗?”纪序问。
“无伤大雅。”海霞笑了笑,“给出信息,帮助摧毁。摧毁一切制造任务、下达任务、执行任务的源头,我们就都自由了。”
纪序挑了挑眉,“告诉我的意思是?”
“就当是满足你的好奇心吧。”海霞扶着脖子打了个哈欠,“如何?前调度官。”
存在于这世间的个体很难获得纯粹的自由,迈向自由的个体需要承受没有绝对正确道路的焦虑。
自由是一种诅咒,因为人类永远要在没有绝对标准的情况下做出决定。
可即便如此,个体们依旧在追寻眼下的“自由”。对他们来说,迫在眉睫的自由是摆脱“销毁目标”的身份。
自由地决定自己怎么去死——或自由地决定,那些决定自己生死的人的生死。
“这是林教授给你留下的东西。”
漆口死气沉沉地将一只金属箱推进,“看你意愿。”
“那种一打开就会把我打死的东西吗?”纪序问。
“……不是。”漆口看了他一眼,摁过盖子。
盖子自动弹开,露出一支半植入手部义体。
推测估计是从那一直跟在林教授身旁的仿生人身上就地取材的,金属外层没有彻底盖住那些灰白。
看着有点恶心。
第一批仿生人技术研发成功,研究所为将仿生人与真生人区分,特意规定白色表皮。
但再怎么白,那也是表皮。
一般只有尸体的表皮才那么白。
纪序冲自己的左手比划一下,“你会吗?”
“吃饭的家伙还是随身戴着的。”漆口拍拍医疗车,“随时。搞定完你的事,我也要走了。”
纪序摸口袋的动作停了停,问道:“去哪儿?”
漆口看了他一眼,“我都分不清你这是好奇心,还是对所有人都有控制欲。”
“不好意思。”纪序点头道:“确实有点。”
他自己也不清楚。
控制欲,估计也是他天赋异禀的原因之一。
Z-4皱着眉,对纪序说:“你能不能努力一点。”
“啊——”纪序抹了把额头,“说了做不到,你脑子转不过弯吗?”
Z-4盯着他,“把你打半死,就能做到了。”
“你敢?”
纪序叹了口气,伸手摸向外衣内侧,抽出铁盒。
祝日走上前,纪序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干什么?”Z-4警觉地瞪向祝日。
祝日没回答,在纪序面前蹲下,伸出手。
纪序低头看着他伸出的左手,慢慢取出烟。
他咬着烟,低头盯着那燃起的火光。
被Z-4盯得浑身不对劲。
“你能不能自己点?”Z-4忍不住发问,“你没有火吗?”
纪序慢慢吐出一口烟雾,答非所问道:“嗯?”
祝日收回掌心火光,表情没有任何起伏,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一环。
“你给他下强制指令了?”Z-4拧着眉问:“当你的仆人。“
“强制指令?我敢吗?”纪序仰头问祝日:“我敢吗?”
“敢。”祝日说。
纪序愣了愣,叼着烟坐正了些:“对不起。”
“对。”祝日低头看着他,“不然,他死。”
Z-4猛地从地上站起,弹出勾爪恶狠狠道:“来啊!”
纪序被这动静下一大跳,抬腿踹了脚Z-4的小腿,“坐下!”
Z-4当作没听见,翻转手腕直接向前刺去。
祝日单手别开刀刃,顺势抓住Z-4的小臂,一个用力抬起膝盖直击Z-4的面门。
Z-4抬手挡住,接着脑袋不知道被什么砸了一下,冲他来的膝盖也收了回去。
纪序用力推了把祝日,祝日慢慢后退一步,看着纪序冲他低声吼:“你让让他!”
“什么?”Z-4怒目而视:“你说什么?谁让谁!”
“他让你啊!”纪序回头吼他:“你是弱智看不出形势吗?”
Z-4气得眼角发红,“我——你给我让开!”
“让个屁的让。”纪序叼着烟,“没空陪你闹。”
Z-4深吸一口气,下一秒再次冲上去。
纪序下意识并拢双指,用力向下一指。
一瞬间,Z-4仿佛被钉子定在原地,后知后觉震惊地看向纪序。
纪序自己也诧异地挑了挑眉。
“就是这样。”Z-4深吸一口气,“就是这样。”
一个手势,就让他一时无法动弹。
他仿佛回到多年前,卧倒在地上的训导员挣扎着爬起,右手张开,握拳,最后伸出小拇指与无名指,艰难地向左指。
所有人都久违地感受到曾刻在条件反射中的压抑。与其他指令不同,这是刻在精神上的命令与天性。
压倒一切的命令感,他们再一次屈服于归巢的动物性。
返回。
返回。
返回。
最后,他们迅速离开并返回暂时集合点,仿佛这是战术规划的一部分。
Z-4站在原地,指节发白。
他如愿以偿地再次感受到那种让人战栗的、来自纪序的控制。
可他的心情却泥沼一样喘不过气,其实他一直希望纪序做不到。
如果那天的事是只能出现一次的意外,那么他们便不用再害怕。
但并不是。
Z-4抬眼,看向纪序,哑声道:“为什么。”
纪序低头弹了弹烟灰,片刻后低声说:“我说过,我知道的事实或真相不一定比你们多。我想要知道的事比你们还多。”
“你想知道什么事?”Z-4眯起眼睛,“你知道的事还不够多吗?总指挥官的学生,调度官大人?”
“我想知道,特级猎犬的孩子……”
纪序顿了顿,思考着如何表达。
Z-4面色复杂地看着他,大声道:“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么个破玩意儿?”
“我想知道他们的孩子,”纪序的手指慢慢碾过烟蒂,“是特役猎犬还是正常人居多。”
Z-4面色僵硬,“谁会思考这种猎犬种类问题。”
纪序摇头,“我是字面意思。那个孩子的基因特征是遗传哪方面更多,是否会有基因病……”
Z-4皱眉,“这个问题重要吗?”
“我好奇。”纪序看了他一眼,“我们在北环轨找到一个成年人带着小猎犬生活的痕迹。很有可能就是——”
话说一半,纪序忽然一颤,浑身剧烈的疼痛如洪水般袭来。
“我操,又来……”
他慢慢扶上地,背脊的骨头仿佛长出倒钩,从内里刺穿皮肉,一路将他钉在原地。
这一次的感觉却比以往的存在感更强,也更诡异。
眼前一片模糊,黑暗里有无数白色的线缠住他,从手腕、脚踝、脖颈,一直到眼球和脊柱。像是有人在编织一具他自己的模样,把他活活缝在一个不是他的身体里。
仿佛世界在否认他,并以此折磨他。
祝日及时接住纪序。
忽然想起那天,在黑诊所昏暗的灯光下,纪序醒来后,仰头带着充血的眼角,忽然抱住他。
于是祝日半跪下来,一只手绕过纪序的后背,另一只搭上他的后脑勺。
短时间内频繁注射沉浊素,会令人变蠢几天,这项副作用是有科学依据的。
漆口毫不犹豫地给了纪序一管,说道:“正好。”
“他以前挺讨厌义体,”Z-2忽然来了句。
“人嘛。”漆口将替换皿扣上纪序的左手,“总乐意追求不是自己的东西。”
“也是。”Z-2说:“右手是他自己要求切除的。”
祝日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牛逼。”漆口随口说。
“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
一群猎犬围观人类做义体植入手术的场景真的挺诡异的。漆口心想。
血腥味越过替换皿弥漫开,祝日忽然十分突兀地上前一步。
接着塞拉也凑了上来。
漆口立即说道:“切除部分人体组织,是半植入半更替手术必要的过程。”
祝日盯着纪序,“嗯”了声。
“我很好奇,真心的。”塞拉说:“你为什么会在意。”
祝日没有回答。
空气沉默片刻。
海霞决定换一个话题,“朋友们,晚上想吃什么?”
塞拉问:“这是可以选择的吗?”
海霞笑了笑,“不能。”
话题再次终止于此。
塞拉叹了口气,刚要开口,就听祝日开口了。
“他说,对不起。”
祝日盯着纪序的脸。
“在意,原因。最开始。”
那么现在呢?塞拉想问。
但理解现在这些支离破碎的语句已经令她精疲力尽,因此她选择沉默。
祝日也没再说什么,眼神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纸鸟落在他身旁。
那个先是瑟缩一下,接着飞快不好意思地冲Z-0的方向笑笑,环顾四周后飞快躲进广场内巨硕无比的柱子后,仿佛这场不下两秒的互动是他们的秘密。
多年后,Z-0再次看见纸鸟。
以他无法理解的状态,说着他无法理解的话,做着他无法理解的事。
再之后,纸鸟偶尔会同总指挥官一起出现。
出现时,纸鸟总看着他,尽管Z-0从不与他对视。
纸鸟拥有自己的猎犬,编号S-4,性格很暴躁。
纸鸟总在任务间隙时摸着猎犬的脑袋与后背,亲昵的动作如同总指挥官为他播放的,主题为“亲人、朋友、爱人”的录像。
Z-0的腹部再次感受到异样,同第二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异样,一路蔓延至胸口。
这种感觉很陌生。
但天性使然,他会花费时间思考,却没有真正在意这一切。
这一刻,祝日忽然站了起来。
刚走没两步的塞拉吓了一小跳,回过头,正对上祝日的双眼。
“羡慕。”祝日说道。
“……什么?”塞拉问:“羡慕谁?”
祝日回答:“你们。”
塞拉还是没太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