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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实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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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刃扣入墙体,摩擦声刺耳,火星一路飞溅。
政议会的独立智能武装自高空俯冲而下,无人机冰冷的探照红光在他们身上闪烁。
血与火光混杂在一起,祝日毫无表情地沿着墙面坠落,仿佛感觉不到身体的拉扯。
纪序颤抖着抽气,耳边只剩风声和金属撕裂的轰鸣。
左手迟来的疼痛刺得人两眼放酸。
他埋头,用力咬住祝日的右肩,硌得牙齿跟着眼睛发酸。
十层,祝日直接送开左手一跃而下。
腿部义体的冲击阀嗡然开启。
“轰——!”
地面炸裂,碎石飞起。钢铁与骨骼合力支撑,祝日硬生生如巨人般重重踩裂地面。
黑色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他们。
祝日翻滚起身,一瞬抬头,眼神冷漠,宛如自烈火与尘埃中走出的恶鬼。
疼。
有枪声,还有金属弹开子弹的声音。
太阳穴的疼痛像有人在里面插刀,扯着筋往外撕。
身上也是剧痛。
血液溅上祝日的侧脸,附着着他冰冷的侧脸。
野兽扑撞出牢笼,身躯贴着枪口穿梭,刀锋扫出的血线带着兽性的狠戾,伴随着低吼。
祝日单手扯过尸体手中的冲锋枪,击落最近的无人机。
越来越多。
纪序的鼻腔内满是硝烟与血味。
祝日猛地撞开一面松动的钢板,他死死护住纪序,蹭着土坡滑进集装箱侧。
世界暂时安静下来,但也就只能安静个一两分钟。
他吐出一口气,搂住纪序沿着墙壁滑坐下。
血从下颌滴落,浸在纪序的衣领上。接着像止不住的水流,越来越多。
纪序睁开眼后愣了愣,顾不上疼痛,急匆匆地起身伸手胡乱地摸索过祝日的后背,手指一僵,咬牙道:“我操……”
祝日只是平静地盯着他,眼神安静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纪序的动作慢慢缓下,低头握住祝日的手,颤抖着低声道:“对不起,应该让你先走……总有办法……对不起,我刚才就是不想——”
祝日忽然伸手摁住纪序的面颊,看着戛然而止的训导员,眼角点浅红色的液体终于能够滑落下来。
训导员的眼睛也会流血。
很神奇。
他不知道。
这份“不知道”,几乎伴随着他这一生,关于纪序的每一分每一秒。
纪序急促的呼吸打在他手掌下。
Z-0不愿死亡,为了逃避死亡,他宁愿主动选择死亡。
祝日也不愿接受死亡。
最后终结他生命的人,可以是同样的处刑官。
穷追不舍的声音逼近。
祝日看着纪序,“杀了我。”
纪序缓下呼吸,笑了下。
反正没机会纠结他对祝日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了。
随便吧。
他向前附身,用力吻了过去。
没有技巧与任何铺垫,甚至带着血腥气。
人类表达爱意最朴实的方式。
祝日不像上次那样粗暴地反应。
他安静地睁着眼,感受着处刑官的动作,试着理解。
贴近的炽热,呼吸的间隔,唇齿的触感,心跳的急促,舌尖的温润、湿咸与腥甜。
其实他依旧无法理解。
愤怒、焦躁?□□损伤刺激出的疼痛?
胸口混沌着的感觉,令祝日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直到眼角忽然湿热。
他怔怔地眨了下眼,液体打在纪序的脸颊上。
纪序退开半分,看见那滴鲜红的泪水,勾着唇角沙哑道:“怎么?”
祝日没有回答。
“我们得死一块儿了。”纪序说。
祝日竟然“嗯”了声。
纪序偏头看了他一眼:“我还挺喜欢你的,那种拍成电影很奇怪,但观众特别爱看的喜欢。”
祝日竟然又“嗯”了声。
“想亲吻你,想拥抱你,想你对我或者我对你做些什么事,不管你懂不懂。”
“想和你……我在下面就行。”纪序逐渐口无遮拦,齿间压抑着痛觉带来的颤抖,“虽然都没体验过,但我就是觉得下面更舒服——这算癖好吗?感觉也就是个正常的偏好……你能懂吗?”
祝日看着他,又“嗯”了一声。
“嗯什么嗯,你能懂个屁。”
纪序扯了扯嘴角,“对不起。”
一声撞击的巨响,突兀地在不远处炸开。
海霞无奈地叹息,“真能跑。”
“我说了吧。”塞拉平静道。
舱门“砰”一声合上,几道锁扣紧急咬死。
纪序终于能仰起头闭上眼,“你们怎么来的?”
不过声音有点颤抖得不正常。
塞拉用根烟堵住他的嘴。
飞行器底部喷口轰鸣,钢板振得耳膜嗡嗡作响。
纪序费劲地指指被海霞扛进来的祝日,含糊不清道:“他要死了,管管他!”
Z-4冷声道:“没空。”
飞行器猛地腾空而起,惯性将所有人撞向一边。
“疯了啊。”海霞评价。
纪序被撞得龇牙,兜着祝日的脖子,咬住烟冲驾驶舱吼:“没学过安全驾驶吗Z-4!”
“滚。”Z-4回答。
载具勉强趋于平稳,塞拉扯开应急箱,撕开绷带。
祝日面色平静地脱下上衣,粘连着衣服的创口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我的天。”塞拉说。
祝日没有回应,沉默地抠出后腰枪伤内的子弹。
海霞眼疾手快地喷上冷凝喷雾,跟着说道:“我的天。”
纪序看着祝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祝日慢慢抬眼,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朝纪序伸出右手。
所有人都愣了愣。
祝日想起来什么似的顿了顿,换成左手。
掌心燃起熟悉的光亮,映在纪序额头的冷汗上。
祝日将左手送到他嘴边,目光安静而固执。
纪序盯着那处火光,胸口和眼睛堵得慌。
所有人就这么看着那用于应对野外生存、偷袭等等、需要调用额外能量才能引燃的助燃装置。
被一位精疲力竭的猎犬拿去点燃一支没必要点燃的烟。
祝日熄灭掌心,安静地坐了回去。
“神经病吗。”纪序用力吸了口气,闭上眼含糊道:“坐回去。”
Z-4臭着脸戳开通风模式。
塞拉继续摁住止血贴,海霞低头收紧绷带。
谁都没去在意那点烟味……他们在震惊。
做出这主动行为的是Z-0。
那位毫不留情杀了从小带他到大的总指挥官的Z-0,因未知原因复活后又去把总指挥官杀了一遍的Z-0。
真有意思。海霞心想。
两小时后,飞行器猛地一震。
“你将再也没有机会进入碰驾驶座。”海霞对Z-4说。
Z-4不耐烦道:“到了。”
“都快到猫台了,藏得有够远啊。”纪序踏上地面,看了眼建筑物墙壁上的标志,“和密钥公司有交集?”
“没有,这是废弃点。”海霞笑了笑,“只有猫台才能躲过搜查。”
刚踏进门,就见Z-2一脚将推车踹了过来。
纪序一脚顶住,“好久不见,想撞死我直接说。”
“怎么弄的。”Z-2一边上前一边问道:“让手受伤。”
“没办法。”纪序用手肘顶了顶祝日的胳膊,“你去,坐下。你们先管他。”
“医疗舱应该还能用。”塞拉对祝日说:“跟我来。”
祝日没有动。
“干嘛?”纪序轻轻点了点祝日的指尖,“听话。”
祝日看了他一眼,跟上塞拉的脚步。
Z-4用力拍了把墙上的感性灯开关,“黑心医生呢?”
纪序抬了抬头。
一阵慢吞吞的脚步声响起,纪序无语地看向海霞:“怎么回事?”
“北环轨和中心区打起来了。”漆口面无表情道:“我也不想离开那里的。”
“幸亏我们好心,脆弱的人类。”海霞笑道:“他们可感谢我们了。”
“……们?”纪序问。
这世上绝对没有连环的巧合,除非特意的安排。
一点风声丢给甲方,乙方的行踪被甲推测出;丙方顺势推演甲方的布局,丁方再借着丙方动向提前落位。那处节点便恰巧成为乙与丁的角斗场。
纪序最乐意控制某些变量,使巧合成为必然,最后看着那些甲乙丙丁自己打来打去。
可一朝成为那正好被多方势力追着打的乙方,挺不爽的。
稍微好点的是,乙方不止他一个。
“还有谁知道你在北环轨?”纪序面无表情地问。
对面的林教授沉默着,仿佛根本不打算开口。
纪序将目光落在海霞身上:“所以猎首狮的眼线不只是传递消息的人,那位对中心区内部的了解比我多得多。”
海霞眯起眼睛,没接话。
“半猜半蒙,你可以知道不少。”Z-2道:“手。”
纪序将左手搭在金属台面上,咬了咬牙,右手不客气地揭开纱布,血丝顺着被揭开的新肉口子往外冒。
“你们知道Z-0为什么忽然会被政议会的人攻击吗?”纪序抽了口气,继续说道:“肯定知道,不然你们怎么找得到我们。”
“不知道。”海霞说:“塞拉推测,你离开北环轨后便会寻找那位所长,我们一直在那附近等你。”
纪序皱着眉陷入思考。
林教授忽然开口道:“Z-0是一个奇迹。”
纪序顿住,抬起头看向那位在未确认尸体的目标中呆了十年的林教授。
一点光亮一闪而过。
“你在黑场附近消失踪迹。”纪序立即问:“是谁告诉你可以躲进北环轨的?”
林教授看着纪序血肉模糊的左手,叹了口气。
“他是谁。”纪序盯着他:“你是怎么遇上他的,你为什么会听他的话去北环轨。”
“纪序。”Z-2开口,“先——”
“闭嘴。”纪序俯身,所有思绪一通混乱地倒出:“你是怎么找到北环轨的。有人帮你?为什么帮你?”
那位林教授没有回答。
纪序闭了闭眼,扭头冲海霞道:“你们呢,你们为什么会选择把蓝渡勾去北环轨?”
海霞还在跟着他的话思考,一时没有回答。
纪序收回目光,自顾自道:“因为你们对那里最熟悉……猎首狮要复仇,最开始不会逃太远。北环轨最近,也最好躲藏。”
那他和祝日呢。
漆口默不作声地将冲剂一股脑倒上纪序的左手,“别说了,你要取碎骨。”
“我们不是一起去的,Z-4更早比我摆脱追击,我们是在北环轨碰上的……猎首狮基本都是。”海霞说:“是一位猎犬告诉我的——不过也不完全算。他是实验体。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实验体猎犬。”
实验体。
这个词,终于将一直纠结在他心中的某个疑惑解开。
分神之际,纪序下意识问道:“那猎犬能……有孩子吗?”
漆口叹了口气。
“他在说梦话吗?”Z-4面无表情地问海霞。
“好奇心吧。”海霞说,“能。”
纪序看着她问道:“你怎么知道?”
“那位实验体,以前就带着自己的孩子躲在北环轨。”海霞回答。
“孩子从哪儿来的?”纪序问。
“你问我吗?”海霞有些想笑:“生出来的。”
“我的意思是……”
漆口弹了弹注射枪,不忘先看一眼身后医疗舱里的祝日。
隔着透明罩,祝日对他的动作没什么反应。
漆口松了口气,注射口戳上纪序的脖子。
“啊!”纪序猛的一哆嗦,捂着脖子回头,“能不能提前和我说一声!”
“我说了。”漆口说:“取碎骨。”
纪序深吸一口气,问道:“请问,取碎骨,为什么需要注射全身麻药?”
“安眠效果而已,守护您的睡眠质量。”漆口回答:“早就该昏迷了,先闭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