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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制动 自总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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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总指挥官宣告死亡已满二十六小时,首席仍未露面。
诺大的会议室正中央,一张漆黑冰冷的合金圆桌。各四方落座衣着不一的首要代表,身后是隐形的各自立场。
政议会次级议长率先开口道:“总指挥官虽逝,但中心区不可一日无首要决策人。武装部必须尽快接受政议会的管辖,否则中央围区内外各地毕将趁势扰乱如今安稳的现状。”
安稳吗?尤里安心想。
武装部临时指挥官面色冷峻,“本部一向非政议会能插手,如今也一样。”
曾经是因为议长都是反过来听总指挥官的。尤里安想。
“目前武装部的越级权利本就由政议会审批所予。”先前开口的次议长不为所动,“如今部分治理权、军部管理权,自然应收回……”
来回交锋几句,场面一时陷入沉默。
“诸位。”尤里安打破沉默,“眼下更为严峻的问题是,从最近以及这次巡回的意外来看,猫台叛军与猎首狮势力均已渗入首都。”
次议长不满地皱眉道:“这群疯子……”
临时指挥官冷笑一声,“那也是你们的管理不当,情报局与监管局都是所吃干饭的。”
尤里安无奈道:“指挥官阁下。”
“说吧。”临时指挥官双手交叠:“现在情况如何?”
“确认袭击者为猎首狮,但暂失踪迹。”尤里安垂目,“毕竟是当年秘密清算中的幸存者。他们……很擅长躲藏,还有不明势力的支持,暂时难以追踪。”
临时指挥官忽然问道:“第二指令所的代表呢,为什么没有随你出席?”
尤里安继续叹息:“巡回那日,总调度管不顾安危、只身一人深度追击,身负重伤。现场情况有些复杂,目前正在调查……”
话语间隙,他忽然看见临时指挥官身侧的人忽然低头上前,附身低语。
尤里安顿了顿,继续把话说完:“预计不出三日便能有所——”
临时指挥官打断道:“指令所长。”
尤里安看向临时指挥官,“是。”
“我倒是不清楚。”临时指挥官冷笑一声,“身负重伤的总调度官,是怎么私自接管Z-02的指令权限,并将它带回二指令所的?”
会议室内顿时一片哗然。
次议长轻笑一声:“武装部怎么连自己手底下的东西都管不住?”
临时指挥官瞬间冷下脸,继续问道:“所长,给我一个理由。”
尤里安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调度官的意思是……Z-02与他在巡回典礼的意外中,因相互救援产生信赖。出于安全考虑,带回第二指令所观察。”
“笑话,”临时指挥官冷笑道:“第二指令所的手什么时候能伸这么长了?”
“事发突然,我也是才知晓。”尤里安语速加快,“他曾担任总指挥官的助理训导员,或许Z-02熟悉他……”
“猎犬。”次议长发问:“有熟悉的概念吗?”
蓝渡在尤里安身后悠悠开口道:“谁知道呢?调度官一向特立独行,由他经手的猎犬与众不同——也不意外。”
尤里安顿了顿,略微侧目看向蓝渡。
次议长讽刺地看向临时指挥官,“旧主一死,新主便急着下手?”
“您还是担心自己吧。”临时指挥官调转枪口直指政议会:“收回权力?最后怕不是连个调度官都管不住。”
监察座静静地坐着,神情冷淡疏离。
她的目光缓缓从尤里安的脸上落向政议会,再扫过武装部。
在某一处间隙,她的指尖隔着丝绸手套,无声地在桌面敲了敲。
“诸位,”雷瓦语气平淡,“若只是为了闲聊,是否该让我等无关人员先行退出会议?”
尤里安没想到监察座还会发言。
议长文焯终于发声:“监察座自然是本次会议的重要一员。”
雷瓦的双手交叠于膝上,宣判道:“那么,监察部将对此次不合规的调度行为立案审查。”
“如此也好。”
“嗯。”雷瓦侧目看向临时指挥官,“武装部曾于三年前判定Z-02为未完全稳定个体。如今是否应重新启动行为评估?”
尤里安听完,拇指轻轻碾过食指。
武装部临时指挥官不满道道:“Z-02的存在很特殊,不能以常用标准评估。”
“特殊?”雷瓦念过这两个字,转而看向武装部各人:“特役猎犬的行为评估需完整记录、定期数据与训导日志。请问军事武装部可否配合?”
这句话说得太过客气,临时指挥官脸色微沉,一时间却找不到理由推辞。
雷瓦收回目光:“或本部自行评估结束,决定销毁或待定,直将结果交与特猎第二指令所。”
那武装部不得和纪序争个你死我活?
尤里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得不干笑两声,试图挽回局势:“监察座……此事恐怕不宜草率定论。”
“我说过,以评估为前提。”雷瓦语调未变,“但若无法提供完整记录,便默认放弃管理权。”
次议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军事武装部已经开始低声谈论,临时指挥官不忘狠狠瞪了眼尤里安。
尤里安按了按眉心,勉强挤出一丝礼貌的微笑:“监察座大人,您是清楚的。二指令所关于结算管理相关事宜的决定,我恐怕更难以干涉。”
次议长“哦”了一声,凉飕飕道:“也是,我听说第二所的猎犬都很不一样,纪调度官也对它们也关爱有加——甚至强行将应适龄销毁的Z-2改为观测。”
“这件事是他与总指挥官商议后的结果,”尤里安纠正,“效果其实不错,观测室一直没有异常报告。”
雷瓦神色不变,忽然说:“第二指令所是否存在权责失衡一案,本部亦会一并记录在内。”
疯了吗。
尤里安面色一僵,低声道:“阁下的处理自然没问题,但第二所目前人员资源紧张,恐怕暂时——”
“总调度官若无法担任职责,留其在职位中更是不妥。”雷瓦平静地打断他,“尤其是,他在无上报的情况下私自带走无主猎犬。”
次议长笑道:“或许是他习惯收养猎犬呢?我听闻当初R-09不也是如此被纳入第二指令所的吗?”
“政议会离前线太远,估计不太清楚。”临时指挥官打断道:“编号Z同编号R的概念完全不同。”
她顿了顿,直白道:“总指挥官才刚刚过世。”
尤里安顿时有点笑不出来,只觉得这场关于总指挥官位置定夺的会议,忽然变成了谁都想顺手捅纪序一刀的谋划现场。
他同身后乐享其成的蓝渡想法到底是不同。纪序这死孩子虽然态度嚣张目中无人,但还是和第一指令所有个半条心的。
特役猎犬的调度权一向是第一指令所不得干涉的,这时候绝不能直接被换成其他势力的人。
且调度官的职责尚且能令纪序不那么无法无天,但被卸任后,他和它们又会被安置于哪个位置?
副官附身低语:“需要准备报告申请延后调度更替吗?”
尤里安沉着脸,轻轻点头。
“别动!”
纪序伸出膝盖抵住试图扭头的祝日,吼道:“眼睛不要了?”
祝日停住,视线努力偏着盯向他手里的东西。
纪序继续将染膏糊上祝日后脑勺最后一撮无比显眼的白发,骂骂咧咧道:“听话点别乱动,早点弄完你早点走。”
祝日停顿片刻,目光落回镜子里的自己,过了半天开口问:“为什么?”
纪序没听懂,“为什么什么?”
“你。”祝日说,“黑。”
“谁说是黑的了?”纪序没好气道:“记得纸小鸟,不记得我头发颜色?”
祝日皱着眉,安静了半天,回答道:“嗯。”
纪序随手抓了几下,没接话。
塞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忽然弯腰,揪起纪序耳边的头发,试图展示给祝日看。
“啊!”纪序吃痛地大声道:“干什么!”
祝日看了眼,“泥。”
“泥你大爷你怎么不说是屎呢,这是棕色。”纪序抢回自己的头发,将毛刷丢给塞拉,冲祝日道:“洗头去。”
祝日盯着他,没动。
纪序长叹一口气,指指洗手池,“弯腰,低头。”
祝日闻言,认真地弯下腰。
纪序拧开水龙头,伸手推推祝日的后背,“前面去点。”
祝日上前一步,头顶骤然传来的温热又令他退了回来。
纪序再次推推他的后背,“闭眼。”
祝日闭上眼,上前一步。
有手在黑暗中按上头顶,他不得不用力忍耐住躲开的冲动。
肌肤的温度比水更热,接触面又软又硬。
祝日从未被这样洗过什么地方。过去的清洁流程基本是固定、冲洗、涂抹、冲洗、结束。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运动路径,动作并不熟练地抓来抓去。
太慢了。
没有一只手会像现在这样,迟缓、温吞、不稳定的停顿,甚至颤抖。
祝日思考片刻,说道:“别怕。”
那只手顿了顿,响起疑惑的声音,“我怕什么?”
祝日没回答。
纪序的脑子百转千回,终于在弯弯绕绕后察觉到唯一的可能性。
他平静道:“我没有害怕。我的主手不是主手,所以动作不熟练。”
低着头的猎犬沉默许久,问道:“什么?”
纪序将把水龙头调小了些,一边揉一边答:“拿东西、扣扳机,习惯用哪只手就是主手。”
祝日一知半解地“嗯”了一声。
“我们是猎犬。”塞拉提醒纪序。
纪序深吸一口气,胡乱地飞快抓洗祝日的脑袋:“洗个头能不能闭嘴,下一句要不要评价一下头皮油脂分泌均不均匀啊?”
“嗯?”祝日闷声问。
“不重要。”纪序关上水,抽过挂在一旁的毛巾摁上祝日的脑袋,轻轻擦起来。
塞拉忽然开口道:“十六人正在接近。”
祝日微微偏了偏头。
纪序头痛地摁了摁太阳穴,对祝日说:“能自己出去吗?悄悄的。”
塞拉说道:“基于判断,预计对方即将在八分钟后开展对针对你的搜索。”
“一群神经病。”纪序快步走向休息室,随手扯了几件不起眼的衣服丢给祝日,“把你衣服换了。”
祝日低头照做,动作干净利落地开始扒光衣服。
塞拉在他脱了一半的时候嘀咕一声“我天”,迅速背过身。
纪序又揪出副墨镜丢给他,回头时猛地看见祝日满身疤痕的赤裸上身,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到:“这个也戴上。黑键还在吗?”
祝日点头。
塞拉站在门边低头调出操作面板,“需要调整走廊监控吗?”
祝日道:“不。”
“不用,别有什么神经病心血来潮研究监控发现什么不对劲,又把这里翻个底朝天。”纪序推了把祝日,“走吧。”
祝日拉上拉链,忽然停下动作。
他抬眼望向纪序,平静道:“你不,一样。”
纪序的下一句叮嘱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祝日又看向塞拉,塞拉警觉地转身回视。
“你。”他说:“是人。”
“我不是。”塞拉侧身开启生物门锁,说道:“我是猎犬。”
祝日皱眉,生硬道:“你想,就是。”
塞拉刚要张嘴,可下一刻,祝日便无声没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