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惊蛰 正月十二， ...
-
正月十二，他们回到了三合镇。
车子驶进镇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王叔家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王婶听见车响，推门出来，手里还握着锅铲。
“回来了？快进屋，外头冷！”她上下打量着两人，笑得眼睛眯起。
饭桌上热气腾腾。王叔话不多，只是闷头吃肉。王婶倒是问个不停：爷爷奶奶身体好不好？家里暖和吗？过年吃了几顿饺子？赵明宇一一答着，筷子却没停。李维安坐在旁边，吃得慢条斯理，偶尔给赵明宇夹一筷子菜。吃完饭，两人各自回屋收拾东西。
李维安刚把行李箱打开，门就被敲响了。赵明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李哥，喝点水。”
李维安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赵明宇站在那儿，没走。
“还有事？”
赵明宇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目光在李维安的嘴唇上停住。李维安叹了口气。他伸手，把赵明宇拽进来，门在身后关上。
“要不我们搬出去住吧，隔壁二婶儿子去广州打工，房子空出来了。”赵明宇的吻落下来，带着一点急切，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李维安被他亲得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上床头。手里的烟还燃着。细细的烟灰落下来，落在床单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我是从此君王不早朝。”
“李哥，哥，维安哥，搬嘛。住王婶家不方便，小宝随时可能闯进来。”
狗崽子缠起人来，李维安完全扛不住。只能回复：“好好好，祖宗。”
赵明宇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第二天一早，李维安是被手机震醒的。屏幕上显示：32个未接来电。全是小陈。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电话就打进来了。李维安接起来，没说话。
小陈的声音从那头炸开，带着压不住的慌乱：“李导！你可算接了！出大事了！”
李维安坐起来，声音很稳：“说。”
“周予被爆出轨！被狗仔拍到了实锤，视频、照片全都有！”小陈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营销团队已经疯了，热搜撤不下来。现在全网都在骂，《逆光2》的评分一夜之间从7.2掉到4.8。”
李维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李导，您什么时候回来。”
李维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午七点十三分。
“今天。”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半小时就收拾完了。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电影的事情，一会儿想如何给赵明宇解释。赵明宇没在东屋，李维安问王婶，王婶也不知道。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李维安低头，是小陈发来的航班信息：“李导，定了今天下午一点半的航班，兰州直飞首都机场。车已经安排好了，十点出发。”
李维安给赵明宇打了个电话，但是赵明宇没接。算了，李维安发了个短信，“我得回趟北京，有点事要处理。”
赵明宇回来时，见屋里没人。衣柜门开着，里面空了。他跑出屋，看见王婶。
“王婶，我李哥呢？”
“小赵啊，”王婶开口，“小李......回北京了，应该是出了急事，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
赵明宇这才匆忙看手机。短短一句话，十二个字。他想起早上兴冲冲的去看隔壁二婶的房子，想像着和李维安住进去的情形。
早饭是小米粥和腌萝卜。赵明宇坐在桌边，低着头喝粥，一句话也不说。
王婶在旁边择韭菜，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小宝蹲在东厢房门口。 “小赵叔叔。”他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
“怎么了？” 小宝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个用红纸剪的“福”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维安哥哥走了。”小宝说。赵明宇没说话。小宝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福字。
“我送给他的，他说要贴门上。” 小宝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都还没贴。”
正月十二，还没复工，片场空荡荡的。收音老贾见他来了，远远地招招手：“赵导！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过来了？”
赵明宇摆摆手：“没事，来看看。”他在仓库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烟扔在脚边踩灭。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山脊上还有没化完的雪，在蓝天下白得晃眼。他想起李维安刚来的时候，穿着王叔的军绿大衣，站在院门口看他们搬器材。他给李维安回了条短信：“小宝剪了个福字，说要贴你大门上。”
下午5点，小陈在到达口等他，脸色比机场的灯光还白。
“李导，车在停车场。”他接过行李箱，欲言又止。
上了车，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他，终于开口：“周予的事……比我们想的麻烦。”
“说。”
“之前电影为了宣传，一直在营造国民CP。”小陈顿了顿，“本来这些没什么，都正常。但问题是……”
“周予已婚。”
小陈点头：“不知道谁翻出来的。现在那些花絮全成了出轨的‘证据’。”
李维安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院线那边怎么说？”
“还在观望。但如果舆论继续发酵，肯定会减场。最坏的情况……”小陈没说下去。
“下架。”
小陈点点头。
李维安沉默了一会儿：“周予那边什么态度？”
“他们团队想切割，他个人还没表态。”小陈苦笑。
李维安没再说话。车刚进三环，电话响了。小陈看了一眼：“周总。”
李维安接起来。“到了？”周总的声音很沉，没有往日的热络。
“刚到。”
“来公司一趟。现在。”
李维安挂了电话，对小陈说：“去华彩。”
华彩集团，三十八层。
周总在会议室等他。屋里还有三个人——法务、公关总监、还有一个李维安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李导。”周总站起来，没有握手，只是点了点头，“坐。”
没有寒暄，他直接开口：“周予已婚的事，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屋里安静了一秒。公关总监和法务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总，”公关总监开口，语气很谨慎，“这个……我们也是这两天刚确认。”
“刚确认？周予进组拍了三个月，那些花絮放出去两个月——你们没查过他是不是单身？”
公关总监的笑容有点僵：“周予那边提供的资料一直是单身，他的经纪公司也一直以单身人设对外。我们……”
李维安看着桌上那份宣传材料。封面上，周予和林霜的照片靠在一起，笑得很甜。旁边印着那行他签过字的slogan——“最浪漫的华语爱情”。已婚的男主角，不知情的导演与法务。不知道公众还信不信。
正月十五下午两点半，发布会现场。
后台很乱，工作人员跑来跑去。周予已经化好妆，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林霜还没到。
小陈走过来，低声说：“林霜的经纪人刚打电话，说要晚一点。”
李维安没说话。
“还有，”小陈顿了顿，把手机递过来，“她十分钟前发了这个。”
屏幕上，林霜的微博账号刚刚更新。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有些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发布时间：十分钟前。
评论区已经炸了。点赞最高的一条是：“霜霜别哭！我们支持你！”
下午三点整，发布会开始。
周予先上台。闪光灯亮成一片，记者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周予按照事先说好的，承认已婚，承认隐瞒，强调和林霜只是合作关系，那些照片是宣传期拍摄，那些花絮是片场日常。记者不买账。问题越来越尖锐：
“你说只是合作关系，逆光花絮里你们各种秀恩爱，都是是演的？”
“你已婚还配合炒CP，考虑过你老婆的感受吗？”
周予答不上来。
然后林霜上台了。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服，没有化妆，眼睛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甚至有点抖：“在剧组时，周哥对我很照顾。我们一起对戏，一起吃饭，一起熬大夜，我不知道他已经结了婚。”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会场里静了足足三秒，然后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响起。
后台，林霜的休息室。
门关上的瞬间，经纪人凑过来，压低声音，掩不住的兴奋：“霜姐，太绝了！这下你的国民初恋人设立得更稳了。”
林霜没说话。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红的女人。
睫毛上还挂着泪痕，角度刚刚好。
经纪人又说：“热搜已经爆了，全在心疼你。周予那边彻底完了，但你……”
“他呢？”林霜忽然开口。
经纪人愣了一下：“谁？”
林霜没回答。
她看着镜子，想起李维安转身离开的背影。分手那天他说“就这样吧”，体面得让人恶心。她就要让他看看，没有他，她能站得更高。她对着镜子补了补妆。 “走吧。”她说。
李维安离开后第三天，赵明宇是在三合镇王叔家的东厢房里看到那条新闻的。
手机信号不好，网页刷了很久才打开。他本来是想查一下柏林电影节的报名截止日期，结果首页弹出来的娱乐头条让他整个人愣在那里——“周予出轨门持续发酵，《逆光2》票房断崖式下跌”“《逆光2》导演或将面临天价赔偿。”他点进去，一条一条看。
“为了炒作没有下限，早点退圈吧。”
“同情我家霜霜。”
赵明宇盯着那些字，手指攥紧了鼠标。
大黄趴在门口，像是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屋里很安静。窗外传来风吹过白杨树梢的沙沙声。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
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凌晨两点。
李维安坐在黑暗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纸——银行流水、房产评估单，理财收益。他一项一项标好，最后在底下写了一个数字：
可动用资金总额：约1200万然。对赌协议违约金：1500万。差额：300万。
茶几上放着一杯白毫银针，早就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冷掉的茶汤在舌尖化开，毫香还在，但涩味比平时重得多。他把杯子放下，盯着杯底那些沉下去的芽叶，忽然笑了一下。“以后，”他自言自语，“可能喝不起白毫银针了。
窗外很安静。北京的深夜，偶尔有一辆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又消失。
晚上收到父亲的短信。 “维安，是不是出事了，钱够不够？爸这边还有点钱。” 李维安看了很久，回复。没事，爸，我自己可以解决。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算账。
李维安回北京一周，各种事情让人焦头烂额。桌上的咖啡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小陈进进出出，每次带回来的消息都不一样——院线那边还在观望，周予的团队发了切割声明，热搜上骂声一片。
这天，小陈推门进来，表情有点怪。“李导，林霜又发了个声明。”
李维安抬起头，脑子有些迟钝，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声明？”
“道歉声明。”小陈把手机递过来，“她自己联系的采访，说自己知道那些花絮是宣传，知道是在营业，只是入戏太深……”
李维安接过手机，点开那段视频。
画面里，林霜没化妆，素着脸，头发随便扎着，她正对着镜头说：“拍《逆光2》的时候，有很多细腻的感情戏。慢慢的，我有些入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演的。给剧组和观众带来误解，我真的很抱歉。”
看到最后，他把手机放下。
小陈在旁边问：“她这是唱的哪出？”
当晚，李维安收到林霜短信：“李维安，你有种。”
李维安看着那五个字，皱了皱眉。
他当然不会知道，五个小时前，林霜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她存了但从未拨出过的号码——华彩公关总监。她接起来，对方的声音比想象中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林小姐，周予的事情发酵得差不多了。再往下，对谁都不好。您说呢？”
她握着手机，没说话。 “您的声明很及时，效果也很好。”对方继续说，“现在收尾，您是最大的赢家。继续纠缠，万一有人翻出是你将周予已婚消息透漏的，就不好了。” 电话挂断后，经纪人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华彩那边什么意思？他们想护着周予？” 林霜黑着脸，没回答。
当天，赵明宇也发来短信：“李哥，你的事情解决了吗，狗崽子想你了。”
他回复赵明宇：“应该快了。”
二月二十八号，小陈推门汇报。“李导，周总那边来消息了。”李维安从窗边回过头。“《逆光2》的排片，保住了。”
李维安脑子有点发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具体的他们没说，”小陈挠了挠头，自己也觉得离谱，“另外，违约金的事……可以延期。”
李维安没说话。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对赌协议，看了两眼。像是有人打了招呼。但他想不出谁会帮他。他把烟头摁灭，拿起外套。
“走吧，”他说，“去趟华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