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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北上 三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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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冰糖》最后一场戏--秀儿去监狱给大全送饺子。
镜头从大全的背影开始——他坐在探视间的椅子上，穿着灰扑扑的囚服，看着对面的秀儿。
秀儿把保温桶放在台子上，打开，热气冒出来。是饺子。
大全没动。
“我早上包的，用保温桶温着，还热呢。”秀儿说，声音很轻，“韭菜鸡蛋馅的。你不是说，就爱吃这个馅吗？”
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秀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手上有冻疮的印子，红红的，肿肿的。
“我等你。”她说。
大全的喉结动了一下。
“多久都等。”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大全伸出手，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镜头推近，推到他脸上。他嚼着，嚼着，眼眶慢慢红了。
“过。”
片场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谁先鼓起掌来，渐渐连成一片。小刘跑过去和老陈拥抱，周建国站在灯光下，仰头看了一眼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演秀儿的演员李兰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有人递过去一件大衣，她接过来，披上。
赵明宇站起来，走到摄像机旁边，亲手把镜头盖拧上。
“赵导，说两句呗？”小刘在人群里喊。
赵明宇转过身，看着那几张熟悉的脸。小刘，周建国，老陈，兰姐，秀文姐，还有几个跟了四个多月的场务和灯光。他们都看着他，等着他说点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辛苦了。”
有人笑出声来。
“赵导，你这致辞也太短了！”
“就是，不够意思！”
“老陈还等着你请喝酒呢！”
赵明宇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动。
“喝。”他说，“今晚，随便喝，我请。”
小刘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可惜李哥不在。”收音老贾在旁边接话：“对，秀儿和玉梅姐那场戏，还是小李代拍的。”摄影小沈的手停在半空，然后一拍大腿：“对对对！刘玉梅和秀儿面对面站着，大全就一个镜子里的背影。两个女人一句话没说，那眼神都快打起来了。”
“对！”小沈越说越来劲，“赵导，那场戏的调度，走位，太稳了。我当时心想：这他妈谁啊？”
小刘在旁边接话：“可不嘛，牛逼。”
赵明宇没说话，心里也想着那个人。
晚上十点多，镇上唯一开着的那家小饭馆里挤满了人。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开。老陈喝高了，拉着周建国非要拜把子。小刘拿着手机录视频，镜头晃来晃去。
赵明宇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半瓶啤酒，没怎么喝。
他发了一张剧组的合照给李维安。
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杀青了？”
是李维安的消息。
赵明宇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开始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过来：“来北京吧。”
赵明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还没来得及回，李维安的下一条消息就进来了：“我这有空房。”
赵明宇把手机扣在桌上，用手捂住脸。
旁边的小刘凑过来：“赵导，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事。”赵明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刚喝了酒，有点上头。”
三天后，赵明宇拎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北京西站的出站口。
人潮从他身边涌过，打着电话，行色匆匆。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头顶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车次信息。
手机响了。
“到了？”
“嗯，出站了。”
“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电话挂了，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人群中走过来，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好看的丹凤眼。
李维安走到他面前，停下，把口罩往下拉了拉。
“走吧。”
赵明宇“哦”了一声，拎起包，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谁也没说话。穿过大厅，穿过自动门，走到外面的停车场。北京的风比三合镇柔和，带着一点初春的湿润。
李维安的车停在地面停车场，一辆普通的黑色别克。赵明宇把包扔进后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李维安发动车子，开了空调，然后从后座拿过一个塑料袋，扔在他腿上。
赵明宇呼吸顿了一拍，低头看。袋子里是热乎乎的包子和一杯豆浆。
“路上吃。”李维安说，“肯定没吃早饭。”
赵明宇没说话，低着头，把包子从袋子里拿出来，咬了一口。馅是猪肉大葱的，烫得他舌头一缩。
李维安看了他一眼，把车开了出去。
车子在北京的街道上穿行。赵明宇吃着包子，看着窗外那些高楼大厦从眼前掠过。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辆车里，旁边坐着一个人，漫无目的地看着这座城市的街景。
“房子在朝阳。”李维安说，“老小区，就两室一厅。平时就我一个人住。”
赵明宇“嗯”了一声，继续啃包子。
“给你留了一间，朝南。”李维安顿了顿，“你剪片子需要光线。”
赵明宇抬起头，看着他。
李维安没转头，盯着前面的路。
“你拍完《冰糖》，后期打算在哪儿做？”
“本来，”赵明宇说，“本来打算去爷爷奶奶家，或者找个便宜的工作室......”
“哦。”李维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赵明宇正专心致志地啃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屯粮的仓鼠。
他把视线收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李维安的房子在朝阳区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没电梯，他住四楼。
门关上的瞬间，李维安就被按在门板上了。
赵明宇的吻落下来，带着点急切。他的手扣着李维安的后颈，五指收紧。李维安的背猝不及防抵上门板，硌得轻轻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推开，只是抬手抱住了赵明宇——手掌落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像猫用爪子安抚一只过于激动的小狗。
两人的呼吸都有点乱。李维安靠在门板上，微微仰着头看他。赵明宇的嘴唇油油的，眼镜歪了，镜片上蒙了层薄薄的水汽。
“赵明宇，狗崽子。”李维安哑着嗓子喊了他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叫自己的宠物。
赵明宇看着他，蹭了蹭，“李哥，狗狗想你了。”他说。
李维安没说话，他只是收紧了环在对方腰后的手臂，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低下头，回吻过去。
午后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光影在地板上缓缓摇晃。
“右边那间客房。”李维安指了指，“左边是我的卧室，中间是客厅和厨房，随便用。”
赵明宇的目光扫过那间客房，又扫过主卧的方向，最后落回李维安脸上。
“客房有卫生间吗？”他问。
“没有。”李维安摇头，“公用的在走廊那头。”
“那我要睡有卫生间的那间。”赵明宇看了看，说。
李维安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客房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台显示器，旁边放着主机。窗户朝南，确实光线很好。阳光正照在书桌上，把键盘都晒得有点发烫。
李维安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电脑是去年配的，配置应该够用。”他说。
赵明宇点点头。
“硬盘接口在机箱前面，素材直接往里拷就行。”
赵明宇又点点头。
李维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还有什么需要的？”
赵明宇想了想，问：“有烟灰缸吗？”
李维安目光从镜子里收回来，落在赵明宇的手上，然后笑了。
“阳台上有一个。”他说，“抽烟去阳台，别在屋里抽。”
“知道了。”
李维安转身走了。
赵明宇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门，开始收拾东西。
收拾到包底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手指动了动，然后轻轻把它拿出来。
是那张剪纸。
那个胖乎乎的“福”字，被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有点软了，一路上被他压在最底下，竟然一点都没折坏。
他把它展开，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红纸还是那么红。那些不太齐整的剪口，背面还有行歪歪扭扭的字——“维安哥哥新年好小宝”
他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然后站起来，拿着那张剪纸，走出房间。
李维安正在客厅里泡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怎么了？”
赵明宇走到他面前，把那张剪纸递过去。
李维安低头看了一眼。“小宝剪的？”他问。
“嗯。”赵明宇说，“他让我带给你。说让你亲手贴。”
李维安接过那张剪纸，看了很久。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那张红纸上，那个胖墩墩的“福”字，憨头憨脑地躺在他手心里。“剪得不错。”他最后说。
赵明宇站在旁边，看了看四周。
“贴哪儿？”
李维安想了想：“主卧？”
走到主卧门前，比划了一下位置。他把剪纸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调整了好几次。
赵明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想笑。
李维安举起那张剪纸，正要往上贴——
“等等。”赵明宇忽然说。
李维安停下来，看着他。
赵明宇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福字要倒着贴。”
李维安明显有点恍惚。
“什么？”
“福倒了。”赵明宇说，“谐音。”
李维安看着他，没说话。
赵明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你……你不知道？”
李维安沉默了两秒。
“知道。”他说，“一时没想起来。”
他把剪纸转了个个儿，倒着举起来，对准门板。
接下来的日子，赵明宇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每天早上八点，李维安出门。他去哪儿，赵明宇不知道，也不问。有时候是公司，有时候是见人。他走了之后，赵明宇就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剪片子。
午饭他自己叫的外卖，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盖饭，如果忙忘了，就吃泡面。
晚饭李维安回来做。
这是赵明宇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光。
李维安做饭的时候，他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切菜、下锅、翻炒。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的菜滋滋地冒着热气。李维安的动作很稳，不急不慢。有时，赵明宇会凑过去帮忙洗洗菜，或者递一下调料。
“你老站这儿干什么？”李维安头也不回地问。
“学习。”赵明宇说。
“学什么？”
“学做饭。”
李维安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明宇的表情很认真。
“你以后做给谁吃？”
赵明宇想了想，说：“给你吃。”
李维安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炒菜。
“行。”他说，“那我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