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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真相 下午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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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华彩集团，三十八层。
前台换了人。之前那个爱答不理的小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腰板挺得笔直，见谁都是标准的露八颗牙微笑。
李维安走过去，报了周总的名字。
“李导是吧？”男人看了一眼电脑，“周总还在开会，让您稍等。可能要二十分钟。”
李维安点点头，往茶水间走。
茶水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咖啡机是全自动，屏幕上列着七八种选项。李维安选了美式，等着杯子接满的功夫，听见身后有人进来。
他没回头，端着咖啡往旁边让了让，退到一个柱子后面。
进来的两个人没注意到他，一边接咖啡一边聊着。
“听说了吗？周总那边的事解决了。”
“哪件？”
“还能哪件，《逆光2》那个。本来法务那边连赔偿方案都拟好了，一千五百万，一分不能少。结果上周突然就翻篇了——排片保住，违约金延期，听说还是无息。”
李维安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动。也没回头。
“真的假的？谁这么大面子？”
“不知道。但听行政的人说，是太子爷来了一趟。”
“太子爷？你说那个——”
“嘘，小点声。”说话的人压低了嗓子，“就是董事长家那位，对了，叫赵明宇，还得过柏林金熊奖呢。之前一直跟家里闹别扭，好几年没进过公司门。上个月突然就来了，在董事长办公室坐了半个多钟头。”
“他来干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他走之后，第二天董事长就亲自批了《逆光2》的案子。”
“你是说，他是来给那个导演求情的？”
“不然呢？一千五百万的盘子，谁说话能这么好使？”
两人泡好咖啡出去了。
李维安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他想起赵明宇来的第三天，说需要回去看看他爸爸，他没有多想。
李维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茶水间的。走廊里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他走到窗边，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他又想起正月二十一那个晚上，赵明宇发消息问“李哥，你的事情解决了吗，狗崽子想你了”。他回“应该快了”。当时他以为是周总那边松了口，以为是舆情过去了，以为是运气好。原来不是。
开车回家的路上，北京的路况一如既往地糟。三环堵成停车场，前面的尾灯红成一片。一个半小时后，他停好车，上楼，掏出钥匙。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油烟味扑面而来。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李维安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赵明宇背对着他，系着那条他从超市随手买的蓝格子围裙，正往锅里扔蒜末。电饭煲亮着灯，保温键按着，米饭的香味从缝隙里飘出来。
“回来了？”赵明宇头也没回，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马上就好，今天做个回锅肉，我对着视频学的，应该能——”
他没说完。因为李维安走到他身后，伸手把煤气灶关了。赵明宇握着锅铲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李维安就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哥？”
李维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去书房。”他说。
赵明宇张了张嘴，把铲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看了李维安一眼，没问为什么，跟着他往书房走。
李维安把门关上，屋里安静了几秒。
“李哥，”赵明宇开口，声音有点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维安看着他，这个人穿着围裙，眼镜片上还蒙着厨房的油烟气。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像个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的孩子。
李维安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他顿了顿，最后还是问出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赵明宇心虚的眨了眨眼，看向别处：“知道什么？”
“我。”李维安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谁？”
两人都没说话，书房里很安静。窗外隐约传来楼下小孩玩闹的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赵明宇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旧拖鞋上。拖鞋是李维安的，他穿小了半码，走路的时候会拖出声音。
“一开始不知道。”他说，声音有点闷，“只觉得你有点眼熟。”
李维安没说话。
“后来——”赵明宇顿了顿，“后来你给周建国讲戏，说‘野狗被踢了一脚’。我就想起你是谁了。”
他顿了顿。“嗯，我看过那届戛纳的颁奖礼。”
他说完这几个字，就没再往下说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李维安站在那儿，看着他。他想起那天在片场，自己鬼使神差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赵明宇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短。
短到他以为什么都没发生。
妈的。
李维安心说，原来这么早就露馅了。
“那你还——”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还装不知道？”
赵明宇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干净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认真。
“你不也没说吗。”他说。
李维安噎住。
赵明宇挠了挠鼻子，小声说：
“我以为你去三合镇，是想躲清静的。不想让人知道你是谁。那我就不问呗。”
他顿了顿。
“反正你是李维安还是李哥，都一样。”
李维安无话可说，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才是掌控局面的那个。结果呢？结果被一只装傻的狗崽子耍得团团转。
李维安在心里骂了一句。
自己真是那个傻逼，明明有那么多地方可以看出端疑。
“李哥？”赵明宇抬起头，见他半天不说话，有点不安，如果赵明宇有尾巴，现在肯定在摇了，“你没事吧？”
李维安直直的看着他：“所以你找我讲戏，是想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李维安往前靠近一步，把赵明宇逼近一个狭窄的角落，“还是想试试我到底有几斤几两？”
赵明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还让我代拍。”李维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当你是虚心求教的傻白甜，妈的，原来我才是。”
赵明宇用脚蹭了蹭地板，嗫嚅着说了一声：“李哥，你是白富美。”
李维安直勾勾的看着他，忽然又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赵明宇猛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
“我，我——”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可能，可能就是……那天你蹲在窗根底下，冲我比手势让我别出声。那天你笑起来，跟平时不一样。”
原来也这么早，李维安心道。好吧。
“那你呢？”赵明宇巴巴地问。
“我，我什么？”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李维安故意顿了两秒：“蓝宇，你说你喜欢我的时候。”
赵明宇噎了一下，不知道该喜该忧。
李维安看着他，忽然收起笑意。
“现在该说说你爸的事情了。”
赵明宇喉结滚了滚，像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再张开时，声音含含糊糊的：“我爸……我爸是赵志强。”他顿了顿。
“其实我挺烦他的。”
李维安没说话。
“他和我妈离婚，是因为他出轨。”赵明宇的声音很平。“我爸给了我妈很大一笔补偿金，我之前也给你说过。”
李维安点点头。
“后来，我们很少联系，只是逢年过节打个电话。上次他生病，也是助理打给我的。”
他又顿了顿。“而且，他一直希望我拍商业片。有市场的那种。”
“但你为了我，去求了你爸爸。”李维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赵明宇小鸡啄米般的点了点头。
“我……”赵明宇抿了抿嘴，“我就说，说你是我朋友。说你的电影没问题，是那个演员的问题。再说，《逆光2》的片子华彩也有份，亏了大家都不好过。”
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一点灰蒙蒙的亮，落在赵明宇的肩膀上。
“他听完，没说话。”赵明宇的声音轻轻的，“然后他就答应了。”
李维安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赵明宇的头。“你他妈，”他说，“真是只披着狗皮的小狐狸。”
赵明宇眨了眨眼。
“那你是什么？”
李维安看着他。
“我？”他顿了顿，“我是那个被你耍得团团转的傻逼。”
赵明宇眼睛一亮，然后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那傻逼，”他说，声音轻轻的，“锅里的菜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