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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处 腊月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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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
《冰糖》剧组的拍摄告一段落。老陈要回村杀年猪，周建国要回市里陪女儿过年，场务小刘买好了腊月二十七回老家的火车票。
赵明宇站在仓库门口，看了很久。
傍晚回王叔家，李维安正帮王婶贴窗花。王婶剪的福字，胖乎乎的，浆糊抹得太厚，一角翘起来。李维安用手指按了按，又按了按。
赵明宇没进屋。他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点了一支烟。
李维安贴完那角窗花，走过来。
“没进去？”
“抽根烟。”赵明宇说。
李维安在旁边坐下。赵明宇把烟盒递过去，李维安没接。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天边最后一点橘红沉进山脊。
“李哥，”赵明宇开口，“你过年……回北京不？”
“不回，没什么人要见的。”
李维安自嘲地勾了勾唇，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赵明宇没接话。烟灰落下来，被风卷走。
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走得早。”李维安说。他顿了顿。“我爸续弦了。他新太太家里……条件挺好。”
他没往下说。赵明宇也没问。
灶房传来切菜声，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我小时候在河北农村长大的。”赵明宇突然说。
李维安转过头。
赵明宇也没看他。他把烟头捻灭在石墩边上，又拿起一支，没点。
“爷爷奶奶是农民，种了一辈子地。”
他的声音很平。
“我爸是他们唯一的孩子，考学考出去的。后来在城里落了脚。我六岁才被接回城里。”
“后来呢？”
“后来他们离婚了。”赵明宇说，“高二那年。”
灶房的切菜声停了。王婶好像在往灶膛里添柴，烟囱里的青烟比刚才浓了一些。
“那你拍电影的钱，哪儿来的？”李维安终于问出了一直萦绕心头的疑问。
赵明宇沉默了很久。
“我妈给的。”他说。
他把烟点燃。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我爸我妈离婚的时候，我爸给了我妈一笔钱。挺大一笔。”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妈说，这钱她用不着，你拿去干你想干的事。”
李维安没说话。
“他俩都觉得挺对不起我的。”
赵明宇把烟灰弹进脚边的雪里。
“你爷爷奶奶，”李维安说，“还在村里？”
赵明宇摇摇头。
“前年爷爷生过一次病。村里医疗不方便，接出来就住保定了。”
他把烟蒂在石墩边上捻灭。
“李哥。”
“嗯。”
“我跟爷爷奶奶说，过年带个朋友回去。”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出声了。沉默落下来，落了好一会儿。
赵明宇低着头，盯着脚边那一点捻灭的烟头。他的手攥着那个烟盒，攥得很紧，指节有点发白。
他开始后悔了。这话说得太莫名其妙了。他们才认识三个多月，他凭什么让人家跟他回家过年？万一人家有别的安排？万一人家根本不想去？
他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维安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沉默落了好一会儿。
“你爷爷奶奶，”李维安说，“喜欢吃什么？”
赵明宇愣了一下。
“……酱肘子。”他说，“爷爷牙口不好，要炖烂一点的。”
李维安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赵明宇去片场盯最后一批器材入库，回来时李维安不在。
他也没在意。
下午两点，院门被推开。李维安拎着两个礼盒进来，深灰和暗红，商标是三合镇没有的牌子。
“租辆车吧。”李维安说。
赵明宇抬起头。
“租辆车，开回去。”
腊月二十八早上，李维安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赵明宇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登山包搁在脚边，那台徕卡挂在脖子上。
李维安把车钥匙揣进兜里。
“你手里提的什么？”
“王婶昨晚给我们烙的大饼，让我们路上吃。”
“得。”
李维安把昨天的两个礼盒放进后备箱，赵明宇问：
“那是什么？”
“给爷爷奶奶的。”李维安看着路，“颈椎按摩仪，羊绒围巾。”
赵明宇张了张嘴。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早上。开车去了一趟兰州。”
赵明宇没说话。
兰州。往返四个小时。
“李哥。”过了很久，他说。
“嗯。”
“……谢谢。”
李维安没答。
赵明宇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发动了。
三合镇在晨雾里慢慢往后褪去。车开上国道的时候，天边才开始泛白。路两边的白杨光秃秃的，枝丫僵直地伸着，在晨风里一动不动。车里暖风开得很足，收音机放着春运路况，提醒哪段高速车多。
赵明宇把保温杯从登山包里翻出来，拧开，递过去。
“李哥，喝一口，我自己泡的。”赵明宇说，“红枣枸杞。”
“……不错，提前体验中老年生活。”李维安笑，接过杯子，手不小心碰到赵明宇的手指。
赵明宇迅速收回手，尴尬地咳嗽一声。等李维安喝完，又把杯盖拧回去，放在杯座里。
窗外冬小麦刚冒头，覆着薄雪，一垄一垄像没梳齐的头发。
到保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前面那个小区。”赵明宇指路。
终于停好车，李维安看了一眼。
“上去吧。”他说，“你爷爷奶奶该等急了。”
两个人并肩往单元门走。
门开着一条缝，暖光从里面漏出来，还有炖肉的香气。
赵明宇刚要敲门，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
“明宇！”
奶奶系着围裙，手还在围裙上擦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显然早就等着了。
她往赵明宇身后看——
看到李维安。
她愣了一下。
李维安跟赵明宇一样叫了声“奶奶”。
目光随老人目光下移，移到鞋柜旁边。
那里整整齐齐摆着两双全新棉拖鞋。一双男式，一双女式。女式拖鞋是个粉色的兔子头。
赵明宇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奶奶已经弯下腰，把那双粉色拖鞋拎起来，塞进鞋柜最里面。动作飞快。
然后换了一双半旧的棉拖。她直起身，脸上还是笑着的。
“你看看我，”她说，“老糊涂了，把你表妹的拖鞋拿出来了。”
爷爷拄着拐杖从客厅慢慢走过来。
“来了？”他说。
“爷爷。”赵明宇招呼道。
“爷爷好，新年好，我是李维安，明宇的朋友。”
爷爷看了一眼李维安：“好。”他说，“好。”
没说哪里好。
“快进来，外头冷！”奶奶说。
屋内电视开着，在放春节相关节目。
“小李，”爷爷说，“来坐。”
李维安走过去。
“昨天，明宇打电话，说要带个朋友回来。”
“朋友好啊，多个人，家里更热闹。”他说。
饭桌摆的满满：小鸡炖蘑菇，麻辣排骨，回锅肉，干煸四季豆，蒜泥白肉，还有一个酸菜鱼。
六菜一汤。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奶奶把筷子摆好，“就各样都做了一点。”
李维安看着那桌菜。
他很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
“够了，”他说，“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对了，小李，”奶奶又开口了，“你跟明宇认识多久了？”
赵明宇的筷子停在半空。
“……三个多月。”李维安说。
“三个多月，”奶奶点点头，“那不算长。”
她顿了顿。
“也不算短。”
她又给李维安夹了一筷子排骨。
赵明宇连忙从李维安碗里夹过放到自己碗里：“奶，李哥不太能吃辣，你不要帮他夹菜。”
声音像小孩子。
“哦哦，好。小李，要吃什么你自己夹。明宇打小就不会照顾自己，但对别人很细心的。”奶奶显然在“王婆卖瓜”。
李维安说：“嗯，他很好。”
赵明宇不知为何，脸突然就红了。他用脚悄悄踢了踢李维安，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奶奶来回看看他俩，没再说别的。
吃完饭，赵明宇抢着洗碗。
李维安要帮忙，被奶奶按回沙发上。
“你是客人。”
李维安只好坐着。
爷爷在看新闻联播重播。国际新闻，中东局势。
“小李，”爷爷没转头，“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李维安沉默了几秒。
“爸在南方。”他说，“续弦了。”
“妈呢？”
“走得早。”
爷爷点点头，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不该提孩子的伤心事。
赶紧转移话题：“现在做什么工作？”
李维安回答：“之前是无业游民，现在帮明宇打打杂。”
爷爷连忙说：“打杂好，明宇看起来什么都懂，其实有事就习惯自己扛。有人帮帮他，我们两老也放心。”
洗完碗：奶奶擦了擦手，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脸上带着点歉意。
“本来有两间客房。”她说，“但是吧……你表妹小慧这学期转来市里上高中，学校宿舍住不惯，就让她先住了一间。”
赵明宇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客厅那张沙发——老式的，木头扶手，坐垫已经塌下去一块，长度也就一米六。
“没事，奶。”他说，“我睡沙发就行。”
“沙发？”奶奶皱眉，“那沙发你小时候睡还行，现在一米八的个子，腿都伸不直。”
“你的床多大的？”李维安问。
“二米。”
“那挤一挤，多拿一条被子。”李维安说，“两个男的，怕什么？”
他转身往卧室走。
“走吧，看看那张床多大。”
赵明宇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快步跟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