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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过年 卧室不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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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不大。
双人床靠墙放着，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暖气片在窗台下，摸着烫手，屋里暖烘烘的。
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老海报——一个女人的侧脸，柔光打在轮廓上，美得不像真人。
他盯着看了两秒，脱口而出：“黎优？”
赵明宇正在衣柜拿被子，头也不抬：“嗯。”
“没看出来啊。”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揶揄，“你还追星？”
赵明宇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海报，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个……李哥，你睡靠暖气片还是不靠？”
李维安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靠吧。”
赵明宇眼光躲闪了一下。
李维安没说话，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
“你平时睡觉打呼噜吗？”
“啊？”赵明宇一愣，“不……不打。”
“说梦话？”
“不说。”
“那就行。”
他从包里翻出换洗的衣服。
“卫生间在哪？我先洗漱。”
赵明宇指了指里间。
一会儿，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隔着一道门，听得不太真切。赵明宇坐在床边，盯着那扇门，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过了十来分钟，水声停了。
门开了。李维安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卫衣。
李维安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边摸出手机。
“去洗漱啊。”他头也不抬。
赵明宇“哦”了一声，赶紧拿了衣服钻进卫生间。
洗完出来，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屋里走。
李维安已经靠在床头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卫衣已经脱了，现在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赵明宇站在门口，愣了两秒，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李维安抬眼，皱了皱眉。
“吹干。”
“哦。”赵明宇拿起吹风机，站在卫生间门口开始吹。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吹完了。他放下吹风机，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李维安背对着他，他只能看着李维安的后脑勺。
头发又黑又密。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赵明宇盯着天花板，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被子一点一点传过来。他又愣了几秒，往外移了移，尽量保持距离。
灯关了。
屋里很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雪光。暖气片嗡嗡地响着，屋里暖得让人犯困。赵明宇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能感觉到床垫另一边的重量，能听到很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感觉李维安应该睡着了，才轻轻翻了一下身。
“小赵？睡不着吗？”
赵明宇吓得一激灵。
“李哥？你没睡？”
“没。”
“哦，不习惯两个人睡？”
“不是。”
“你呢？”李维安问。
“回家看到爷爷奶奶有点激动。”赵明宇说了谎，又另外补充道，“那个……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没让你睡沙发？”
李维安轻笑。
“谢谢你给爷爷奶奶带的礼物。”后面还有一句“谢谢你陪我回家”，没有说出口。
赵明宇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厉害。
早上，李维安是被窗外的鞭炮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7:43。暖气片还热着，被窝里也热着。他刚想动，忽然感觉腿上压着什么——沉沉的。他侧过头。赵明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滚到床中间来了，一条腿大剌剌地搭在他身上。李维安看着那条腿，愣了两秒。这人昨晚不是一直睡在床边上吗？
他轻轻抬起手，想把那条腿挪开。刚碰到赵明宇的小腿，就看见赵明宇的眼珠在动——眼皮底下来回滚了两圈。快醒了。李维安把手收回去，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放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秒后，身边的动静印证了他的判断。先是轻轻的“唔”的一声，然后是身体僵住的那一瞬间——赵明宇醒了。李维安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个人开始往外挪。很慢，很轻，一点一点地，像一只偷东西的小动物，生怕惊动什么。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就那么僵在那里，呼吸变得有些不对劲。李维安觉得有点奇怪。
他睁开眼。
正好看见赵明宇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一手撑着床沿，一手小心翼翼地扯着被子，正一点一点把自己往下顺。那姿势别扭极了，像一只卡在洞口的土拨鼠。李维安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忽然明白了什么。赵明宇的衣摆——被自己的身体压住了。
“你在干什么？”李维安问。
“啊——！”
赵明宇一惊，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从床上滚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李维安坐起来，趴在床边往下看。赵明宇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正用一种复杂的表情仰望着他。但最显眼的是——他整个人蜷缩着，两只手不太自然地挡在身前。李维安的目光往下落了一寸。然后他彻底明白了。
赵明宇手指紧紧攥住被角，指节泛白。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露出后颈僵直的线条。过了几秒，才从枕头里传出闷闷的声音："你......能不能先转过去？"
李维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行。”
他转过去，面朝窗户。又过了一会儿。
“好、好了。”
李维安转过来。赵明宇站在床边，眼镜戴好了，衣服整理过了，头发还是乱的。他低着头，不敢看李维安，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揣进兜里，又觉得不对，拿出来，垂在身侧。
“那个……”他开口。
“嗯？”
“我……”
李维安等着他说下去。
赵明宇憋了半天，最后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赵明宇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李维安看着他。
那人脸红成了猪肝色，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像做错事等挨骂的大黄。“我睡觉很老实的，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平时不这样……”
“没事。”李维安说。
赵明宇愣了一下，看着他。
“男人嘛，早上起反应，正常。”李维安说完，掀开被子坐起来，披上外套，往窗边走。
赵明宇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李维安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的小区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放炮。他没回头。赵明宇还坐在床上，脸还是红的，但已经不结巴了。
他看着李维安的背影，忽然小声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李维安只得无奈地回了声：“好。”像是哄一个听话的孩子。
赵明宇内心像被羽毛搔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开始找拖鞋。
客厅传来动静。奶奶已经在忙活了。
“起床，吃饭！”
赵明宇“哦”了一声，抬起头时，李维安已经出去了。
他坐在床上，愣了几秒，然后用力揉了揉脸。客厅里，奶奶正在厨房门口择韭菜，见李维安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小李醒啦？睡得好不好？明宇那孩子睡觉不老实吧？小时候就爱蹬被子，长大也不知道改没改。”
李维安顿了一下。
“挺好的，”他说，“他睡相不错。”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好，那就好。你先坐，喝点热水，明宇爷爷出去买油条了，非要吃那家老字号的。”
李维安在沙发上坐下。客厅的茶几上摆着瓜子和花生，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他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新手机，只有几条垃圾短信。犹豫了几秒，换上旧的卡号。
然后手机就开始震。短信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
“李导新年快乐，我是XX制片，冒昧打扰，有个项目想请您看看……”
“李导您在哪儿？华彩这边有个会想跟您约时间……”
他往下翻。
翻到最底下，有一条是昨天半夜发来的。
发件人：周明。
“老李，新年好。听说你进山闭关去了？差不多了吧，该出来了。《逆光3》这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别跟我说你不拍了，这话我当没听见。等信儿。”
李维安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他没回复。
赵明宇揉着眼睛走出来时，头发还是乱的，眼镜不知道放哪儿了。他眯着眼睛在客厅里摸索。
奶奶端着一盘炸年糕从厨房出来，笑得眼睛又眯起来：
“醒啦？快去洗脸，吃饭了！”
早饭是油条、豆腐脑、炸年糕、煮鸡蛋，还有奶奶自己腌的酱黄瓜。爷爷坐在主位，话不多，只是一直往李维安碗里夹菜。
“吃，多吃。”
上午十点多，太阳正好。
奶奶把那件暗红色棉袄脱了，换上新衣裳。爷爷围上李维安买的羊绒围巾。四个人去集市赶集。集市比想象的热闹。红彤彤的春联、噼里啪啦的鞭炮、扛着糖葫芦串的小贩。那边“砰”的一声响，白烟冒起来——是老式手摇爆米花机，香味飘出老远。
等篮子满起来，几人开始往回走。
爷爷在卖花生的摊位前停下来：“再买点花生，晚上下酒。”
“就知道喝。”奶奶瞪他一眼，还是去买了。
一进门，奶奶就系上围裙，准备进厨房。
李维安忽然开口：“我来吧。”
三个人都愣住了。
赵明宇转头看他：“李哥？”
“我来做。”李维安把那件黑色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让奶奶歇着，你们也尝尝我的手艺。”
奶奶第一个反应过来：“那怎么行，你是客人！”
“没事。”李维安已经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明宇，过来给我打下手。”
赵明宇愣愣地“哦”了一声，跟上去。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有点挤。李维安挽起袖子，开始翻看买回来的菜。
“鱼，五花肉，豆腐，韭菜……”他一样一样拿出来，“你想吃什么？”
赵明宇站在旁边，还没回过神来：“李哥，你真会做啊？”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李维安没回答。他把五花肉放到案板上，刀拿起来，开始切。
赵明宇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
刀落下去，稳稳的，不快不慢，切出来的肉片厚薄均匀，肥瘦相间。
“李哥，”赵明宇凑过去，“你以前干过厨师？”
李维安没抬头：“没有。”
“演过厨师？”
李维安被逗笑。
“那你这……”
“一个人住，总得吃饭。”
赵明宇“哦”了一声，低头假装整理塑料袋，没再问了。
菜上齐了。红烧肉，红烧鱼，酱肘子，韭菜炒鸡蛋，豆腐炖白菜，还有奶奶买的凉菜。满满摆了一桌。爷爷夹了一口酱肘子，连赞软糯，奶奶也点头。大家又一起碰杯祝贺新年。
奶奶忽然说：“谁要是嫁给小李，那可真是有福了。”
李维安的筷子顿了顿，没抬头。
奶奶浑然不觉，继续说：“会做饭，长得又周正，脾气还好。明宇你说是不是？”
赵明宇咳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
爷爷在旁边“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单纯在吃。
李维安终于抬起头，看了赵明宇一眼。
赵明宇正拼命喝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一顿年夜饭，一颗心七上八下。
大年初一，李维安翻开通讯录。
响了三声。通了。
“喂？”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李维安顿了一下：“我找李富强。”
“哦，你等一下。”女人喊了一声，“老李，电话！”
然后是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喂？”
“爸，是我。”
那边沉默了两秒。
“维安？”声音里带着意外，“你在哪儿？怎么这个号码？”
“在朋友家过年。”李维安说，“新年好。”
“哦，新年好，新年好。”父亲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你那边冷不冷？”
“还行。”
沉默。
李维安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声，有孩子的笑声。
“家里……都好吧？”他问。
“好，好。”父亲说，“你阿姨她女儿带孩子过来了，热闹。”
“哦。”
停顿良久。
“你……还在拍电影？”父亲问。
“没，”他说，“想休息一阵。”
“哦。”父亲应了一声，“休息一下也好。”
“那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还没定。”
“哦。”
沉默。
“爸，”李维安说，“我这边有点冷，先挂了。你保重身体。”
“好，好，你也保重。那个……有空回来看看。”
“嗯。”
李维安站在阳台抽烟。赵明宇从屋里出来，站到他旁边。
“给家里打电话了？”
李维安“嗯”了一声。
赵明宇没再问。过了一会儿，李维安忽然开口问：“你小时候，过年怎么过？”
赵明宇愣了一下。
“就……在村里过。”他说，手里的动作没停，“我爸妈难得回来。奶奶做一大桌子菜，爷爷和我爸喝酒，我妈看电视。”
“后来呢？”
“后来他们离了。过年，我就来爷爷奶奶这儿。”
李维安没说话。
“那你在这儿过年，”李维安问，“晚上做什么？”
赵明宇说，“奶奶爱看春晚，爷爷爱看新闻。我陪他们看完电视，然后回屋自己拉片。”
“今年呢？”李维安问。
赵明宇抬起头。
“今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今年不是有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