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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返校 ...

  •   青崖海沟那一夜真正结束以后,平台上反而安静得过了头,这种安静并不体面。

      可以看作是电影里那种大战过后人人沉默站立、风吹旗动的肃穆,却是另一种更现实、更疲惫的东西——灯还亮着,通道还在走人,医疗区的帘子隔几分钟就被掀开一次,样本舱里压缩机低低运转,去污区地面一遍遍冲水,冲到最后,水带里那股消毒液和潮湿金属混在一起的味道已经钻进了整个平台的骨缝里。

      可不管谁开口,说话声都会下意识压得很低,像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声音大一点,夜里那道几乎把桥和人一起拖进裂隙里的回流线,就会重新从耳朵里活过来。

      前线从来不会给谁留出一个“缓冲”的空档。外逸结构被按回去,意味着这一轮收口成功了,随之而来的却不是庆祝,而是清算。样本一支支编号,污染值一条条回看,桥面和高索的固定点逐一复核,回撤人员排队进观察位,轻伤、重压反应、短时同步异常、局部躯体轻度污染反应,全都得在天亮之前归档。能坐下的人先坐,不能坐的就贴着挡板站一会儿,喝口早凉透了的糖水,再继续走。没有谁抱怨,也没有谁特地提起那一瞬间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大家像是默契地把那段过于锋利的记忆暂时摁住,只先做手里的事。

      顾临也是在这种近乎机械的忙碌里,把自己从桥上那种被整片海沟重量压过一遍的感觉中,一寸寸拽回来的。

      他在样本舱待到天快亮的时候,才从屏幕前抬起眼。舱里灯光一直很白,照得人眼底发涩,玻璃封存盒一排排码在冷光里,像薄而规整的一层霜。林知微的远程窗口还开着,屏幕另一头的背景已经从深夜熬成了清晨,研究院那边的窗外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她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最后一串编号,才推了推眼镜,抬头看向顾临:“沈老师让我转告你两件事。第一,回来以后把那份自述报告补完整,不许又交半页。第二,他说你要是敢直接回学院上课,他就亲自过去把你从讲台上拖下来。”

      顾临把手边最后一支样本推入冷封格,闻言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态度。林知微太熟他这种反应,知道这人嘴上不接,心里多半已经开始想怎么绕过去了。她沉默片刻,忽然又多看了他两眼:“你脸色真差。”

      “你现在才发现?”顾临垂着眼,声音不高,带一点熬过头之后特有的哑意,“师姐,你们研究院是不是把‘观察力’这三个字也列进经费申请里一起裁了。”

      林知微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听见这句,反而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落在她这种平时锋得厉害的人脸上,倒比安慰更有点“人味儿”。“行。”她把笔帽扣上,语气也跟着缓了半分,“你还有力气损人,说明还没坏到底。回来以后先去老师那儿露个脸,别逼他亲自开车去学院抓你。”

      视频切断以后,样本舱里真正只剩顾临一个人。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海雾却还没散,隔着玻璃看出去,平台边缘像被一层灰白潮气轻轻裹住。顾临站在那里,没立刻动,耳朵里残留的细响也还没彻底退干净。那不是疼,也谈不上什么严重后遗症,更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线被拉进了神经里,风一吹,或者稍微一安静,就会跟着轻轻颤一下,提醒他昨夜那一下源头牵引不是错觉。顾临抬手按了按眉心,过了很久,才拎起外套往外走。

      离开青崖海沟那天,天气难得放晴了一小段。

      近岸平台的灯白天看起来没有夜里那么刺,裸露在日光下的钢索、支架和防风挡板都显出一种被风和盐常年打磨过的钝色。顾临登上返程的运输机时,平台上还有人在换新的示踪带。旧的那批被夜里那波回流潮扯坏了不少,半截半截地挂在高位,远远看着像一层被什么东西撕开又晾干的皮。裴肃没来送他,或者说,这地方也没有谁有空特意腾出十分钟去送一个人。总指挥依旧在前线,封控暂时稳住了,不代表后面的收尾、巡查、监测和报告能自己长脚走完。顾临上机之前只在去污区外的长廊里和裴肃碰了一面。两个人一个刚开完临时会,一个正准备走,脚步都没停,话也不多。

      “沈教授那边我已经回过了。”裴肃在顾临经过自己身边时,忽然开口,说得很平,像顺手补一句工作流程,“你回去先休息,不用管前线报告。”

      顾临侧头看了他一眼。清晨的光比夜里更不讲情面,把裴肃眼下那点没休息够的沉色照得很清楚,连作战外套袖口那道已经处理过的薄口子都没能完全藏住。顾临看着,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也挺奇怪,明明自己看起来比谁都更像该被按进医疗区观察的人,说话却总带着一种“我很有余裕替别人安排”的冷静。顾临没点破,只很淡地回了一句:“裴指挥,你这话说得像我在这里给你白干了一周。”

      裴肃看着他,眼底动了一下,那点很浅的笑意又像前几次一样,浮出来半寸,很快又落回去。“账先挂着。”他说,“等你下次被叫回来,再一起结。”

      顾临听见这句,脚步短暂停了一瞬,随后却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手,算是应了,便转身上了运输机。

      回东洲的时候,航线比来时平稳得多。

      顾临坐在靠窗的位置,机翼下方的海面一点点退远,灰蓝色的海沟边缘最后也只剩下一道很浅的阴影。他没睡。耳朵里那层细响像幻觉一样在大脑中盘旋,脑子里也还有一截什么东西始终沉着,沉得发硬,像一个被暂时按进最深处的钩。顾临知道那是什么。他碰过那个源头的边。说边都嫌抬举,它更像一块从整片黑暗里露出来的极小的角。

      人一烦,就会格外想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学院是顾临给自己挑的地方。倒不是因为他真有多热爱教书育人,也不是因为那份工作有多轻松,而是因为这里足够体面,足够日常,足够让一个原本就不太想把自己活成系统里某个核心齿轮的人,勉强维持一种“我已经退出来了”的错觉。

      他回学院那天,正赶上中午。

      东洲原型学院的树一到这个季节就显得很亮,叶片被阳光一照,整片路都像漂着一层薄绿。训练馆外场有人跑体能,哨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宿舍区那边刚下课,学生流从长廊和台阶上往下涌,说话声、笑声、鞋底磨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很有生命力。校门口的自动识别杆抬起来时,顾临坐在车里,看着熟得不能再熟的校道、路牌和训练楼,竟然恍惚了一瞬。不是因为陌生,而是因为太熟。熟到让人几乎要以为青崖海沟那几夜只是一场被压缩得太狠的梦,梦一醒,生活就又顺着原来的方向接上了。

      可这种错觉只维持了不到半小时。

      学院行政楼的助教在走廊里远远看见顾临,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抱着一摞文件一路小跑过来:“顾老师,您终于回来了。院办那边一直在问您什么时候能补上周的课,还有您班上两个学生的训练评估单——”

      顾临把包放下,先接过她手里的最上面那张表,扫了一眼日期,随后才抬起头:“我刚进门,你们就开始抢救教学秩序了?”

      那年轻助教被他说得耳尖一红,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一点。顾临平时在学院里就是这样,话不热,甚至偶尔还有点不近人情,可只要他开口还是这副调子,周围人反而会本能地觉得,事情还在正常轨道上。

      “院办不是抢救秩序。”助教把另外几张表又往前递了递,语速快得带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主要是您不在的这几天,几门训练课都借到您名下去了,学生那边……有点想念您。”

      顾临低头把那几张表一起接过去,淡淡回了句:“他们想的是有人替他们签延期申请。”

      助教这回是真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立刻想到什么,声音跟着压低了些:“还有,校医院那边上午也来问过,说您回来以后方不方便过去一趟,有个学生的恢复记录想让您看一眼。”

      顾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校医院。

      这三个字在经历过前线和样本之后,多少都会让人下意识多留半秒。可也就半秒。学院是学院,校医院是校医院,这地方每天都有学生训练过载、轻微同步波动、肌肉拉伤和恢复期情绪问题,顾临自己手里还挂着心理咨询和事故顾问的兼职,过去看一眼本来就很正常。他没把那一下停顿表现出来,只“嗯”了一声,把几张表在手里理齐:“下午去。”

      顾临回办公室的时候,桌面上还落着他走之前没来得及完全收好的书和课纲。窗台那盆长得乱七八糟的小绿植居然还活着,叶子比之前更密一点,压在玻璃边,往外伸得很努力。办公室里有一股久未开窗的纸张和木头气,混着一点很淡的粉尘味。顾临把窗推开,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吹起桌角那几份训练评估表。纸哗啦啦翻过两页,其中一张压不住,飘到地上。

      顾临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把纸捡起来,若无其事地放回桌上。

      下午两点,顾临准时去了校医院。

      校医院和学院主楼之间隔着一片不算大的林荫道,走过去不过七八分钟。日头正好,树影被压得很薄,水泥路面上亮一块暗一块。顾临一路走过去,耳边都是学生说话的声音,内容杂得很,考核、训练、社团、哪个老师今天心情不好,哪个班又有人把器械架撞坏了。日常得不能再日常。校医院门口停着两辆运输推车,一辆装着刚送来的物资箱,另一辆上面乱七八糟堆着几件旧护具和没来得及清理的支撑架。顾临目光从那些旧东西上扫过去,脚步却没停。

      叫他过去的是康复训练区的值班医生,一个三十出头的女Beta,姓陆,平时说话做事都很利索。她见顾临进来,明显松了口气,拿着一叠恢复记录走过来时,先很轻地“哎”了一声:“顾老师,你总算回来了。我本来还想等您回来再休整两天,但是今天中午这个学生又闹了一次。”

      “怎么闹的?”顾临把记录接过来,一边翻一边问。

      “不是大事。”陆医生说到这里时,自己都明显迟疑了一下,像是“不是大事”这四个字她自己说出口都不太有底气,“就是动作恢复一直不对劲。手掌的小伤恢复得慢,指节总说发紧,训练一上强度就容易烦躁,还老想自己偷偷加练。按理说这种状态最近也不算少见,快到季度考核了,学生精神压力都大。可这一个……有点不一样。”

      顾临抬起眼:“哪里不一样?”

      陆医生把其中一页抽出来,指了指上面的污染值记录:“这里。同步率没太大问题,基础数值也不高,可污染值这几天一直在稳定上升。升得不算快,卡在一个刚好达不到紧急上报、又不该继续往上长的区间。我给他做了常规处理和心里辅导,昨天降下去一点,今天训练完又回来了。”

      顾临低头看着那条折线,手指在纸面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很慢,很窄,很烦。

      像什么东西先贴上去了,暂时还没咬透,却也不打算自己掉下来。

      “人呢?”顾临问。

      “在后面做精神值稳定。”陆医生带着他往里走,边走边压低声音,“还有,顾老师,你别嫌我多想。我今天给他换握力带的时候,总觉得那孩子掌心的伤口有点不对。按理来说伤口感染对于高级alpha很快就能恢复,但也不像普通磨损,介于茧和伤口之间。”

      校医院的康复训练区比主教学楼安静得多。走廊窄,地面擦得很干净,空气里有很重的消毒水和橡胶护具味,偶尔还夹一点药液的苦。顾临跟着陆医生一路往里,经过器械室的时候,脚步很轻地顿了一下。那里面摆着一排金属康复架和几台旧款恢复器,玻璃门半掩着,光从斜侧照进去,能看见器械底部那一圈常年拖地留下的细小划痕。顾临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来。

      恢复区尽头坐着一个男生,Alpha,二十岁上下,训练服外套搭在膝上,左手缠着半新不旧的握带,右手摊开在膝盖上,指节发白。陆医生叫了他一声,那学生抬起头来,先看见的是顾临,神情明显愣了愣,随后立刻坐直了些,像是本能地有点紧张,又有点想逞精神。

      “顾老师。”他开口,声音倒不虚,“我真没什么事。”

      顾临看着他,忽然想起了青崖海沟那些明明眼神都飘了还坚持说自己能继续上的人,心里那点本来就不多的耐心跟着淡了半截。他走过去,在男生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摊开的右手上。掌心虎口到食指根部那一块皮,果然有点不对。不是裂口,也不是溃烂,更没有见血,只是一层很细的发白,像皮下的水分和热度都被什么东西先轻轻啃掉了一点。

      “你最近在哪个馆训练?”顾临问。

      那学生一愣,大概没想到第一句不是“哪里疼”,而是这个,过了半拍才回:“主训练馆西区,A组实操场。”

      “器械换过吗?”

      “换过一批新的握把和固定绳。”

      顾临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换的?”

      “三周前吧。”学生回想了一下,语速快了些,“差不多是季度考核前第一周开始换的。”

      陆医生在旁边听着,终于意识到顾临问的不是普通训练安排,眉心也跟着拧起来。她刚要开口,顾临已经先伸手,直接把那学生右手抓了过来仔细观察。

      动作不算重,却很突然。

      学生明显僵了一下,本能地想把手收回去,顾临却已经用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腕骨,目光低低压在那片发白的掌心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别动。”

      校医院长廊外的光斜着打进来,落在那片掌心皮肤上。很白,很干,边缘甚至起了一点极细的屑,像旧伤口愈合后留下来的薄壳,又比普通磨损更薄一些。顾临盯着那层皮看了两秒,指腹很轻地在边缘蹭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那感觉很奇怪。

      不是疼,也谈不上多严重,只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像他曾经在别的地方见过类似的质地、类似的发白、类似那种被什么东西悄悄吃掉一点水分和活气之后留下来的表层痕迹。可真要往具体里想,那种似曾相识又总隔着半寸,怎么都落不到一个完全能说出口的位置上。

      学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喉结滚了一下,声音都下意识放轻了:“顾老师,是不是挺严重的?”

      顾临这才松开他的手,神情还是淡的:“现在还不好说。”他把那只手重新翻过来看了看,随后站起身,“先针对这块表皮取样观察。不要自己再碰,也别撕。”

      陆医生终于反应过来,立刻接话:“我去拿无菌取样片。”

      “嗯。”顾临转过头,看向她,“再带我去训练馆看一下。西区A组器械也一起取样,握把、固定绳、护具内侧,还有地垫边缘,能碰手的地方都别漏。”

      陆医生明显怔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顾临会把范围直接拉到训练馆那边。她看了顾临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已经想到了什么,最后还是先点头:“现在?”

      顾临把目光从那学生掌心收回来,语气很平,落得却很干脆:“现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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