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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训练事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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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顾临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恢复区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校医院这一层本来就安静,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胶,窗子半开,外面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晃,光一截一截落进来,把病床边的不锈钢扶手照得发白。恢复床边那名学生还维持着摊开右手的动作,掌心朝上,虎口到食指根部那一片发白的皮被光一照,薄得有点扎眼。没有流血也没有溃烂,也不肿,只是干,白,边缘起着极细的屑。这样的伤,放在训练馆里,十个人里八个都会说一句“正常磨的”,甚至自己拿片创可贴一贴,转头就能继续上器械。
可顾临盯着它看了两眼,内心的疑虑和谨慎反而扩大了,正常的训练痕迹不应该使他的精神体有反应。
那名学生大概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喉结滚了滚,声音下意识压低了:“顾老师,真有这么严重?”
顾临没有立刻回他,只把无菌取样片从袋里抽出来,动作很稳地在那片发白的表皮边缘刮了一下。
极细的一层白屑粘上了透明片。
顾临又换了两张,分别取了发白最重的位置和旁边正常磨损的位置。那学生一开始还想硬撑着装若无其事,可当顾临把三片样本排在小托盘里,连颜色和厚薄都分得清清楚楚的时候,他脸上的镇定终于还是有点挂不住了。
“我一开始真以为只是握把磨的。”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替自己解释,又像是替自己找个台阶,“这几天训练量有点大,手上一直没好利索。”
“你这几天睡得怎么样?”顾临忽然问。
学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里去,过了两秒才回:“一般。最近考核,晚上会再加一轮自练。”
“加到几点?”
“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更晚一点。”
“手什么时候开始发紧的?”
“前两天就有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声音慢慢弱下去,“今天最明显。握完器械以后,手掌像绷着一层东西,动起来有点钝。我本来想热身完应该就好了。”
顾临把取样片一张张封进样本袋里,听完以后,只很轻地“嗯”了一声。这个“嗯”听不出结论,倒让人更没底。旁边陆医生站着,一边帮他递标签,一边皱着眉看那名学生的手。她平时看恢复病例多,对这种“明明不算严重,但总觉得哪儿不对”的情况最敏感。
“最近西区送来的恢复单比平时多了一点。”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大伤没有,小伤口恢复慢、指节发硬、掌心起屑的倒有几个。我原本以为是训练强度上来了,最近天气又闷。”
“先别急着往天气上推。”顾临把最后一张标签压好,抬眼看向那学生,语气还是平的,“今天下午这节课你不用去了。污染值、体温、局部异化反应,各做一轮。手别碰器械,别泡水,别自己撕这层皮。”
学生张了张嘴,明显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顾老师,我后面那组对抗……”
“你今天要是真能上那组对抗,”顾临看着他,眼神淡淡的,声音也不重,“明天校医院就得给你腾正式床位。”
话说得很平,却一点余地都没留。那学生被堵得耳根都红了,半天才憋出一个“哦”字。陆医生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原本被学生一句句“我没事”牵出来的火倒是稍微下去了一点。顾临对学生一向这样,不哄,也不凶得夸张,可只要他真把话说死,十有八九就是没得商量。
他把样本盒合上,转头对陆医生说:“你带个实习生,拿便携污染值检测仪和局部显微片,跟我去训练馆。”
陆医生点头,转身去准备东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先通知训练馆停场吗?”
顾临想了想,摇了下头:“先不全停。A组那块慢慢收出来。别把整个馆都惊起来。”
这话一出来,陆医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现在样本刚取,器械还没看,学生也只抓到了一个明确异常。事情确实不对,可还没有不对到能一句话把整栋训练馆按停的程度。学院这种地方,消息跑得比人快,真要上来就大张旗鼓,最后最先失控的往往不是污染,是人心。
从校医院到主训练馆,走路不过七八分钟。
这个时间点,学院正热闹。训练楼和教学楼之间来来往往都是学生,操场那边有体能课,哨声一阵阵传过来,走廊下也有人抱着资料小跑,嘴里念着考核安排和下周分组。风从树顶上扫过去,叶子一面亮一面暗,地上的影子都跟着在晃。顾临走在这样的日常里,心里却一点没松下来。
他其实不讨厌学院的吵。
比起前线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进耳麦和命令里的紧,这种热闹反而更像活人该待的地方。可也正因为这里太像活人的地方,一旦真长出点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反而会让人心里发凉。前线出事,大家知道那是战区;学院出事,最先被打破的是“这里本该没事”的认知。
训练馆西区的侧门一推开,热气就先扑了出来。
汗味、橡胶地垫味、消毒喷雾残留的气味和年轻人呼吸混在一起,把整个空间顶得发闷。里面还有器械落地的轻响、鞋底刮过地面的摩擦声、教官压着嗓子的报数声,一层一层叠着,密得很完整。西区的齐教官原本正在看一组双人近身切入,听见门响,转头看过来,先看见的是陆医生,眉头已经拧了一下,再看到顾临,脸色就彻底沉下来了。
“顾老师。”他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记录板,额头上有汗,“我刚打算等这组结束去校医院。”
“先说今天上午。”顾临开门见山,没和他兜圈,“那名学生在你这里上的哪几项?”
齐教官反应很快,几乎不用想:“热身后先上握力架,两组固定带冲刺,后面接双人近身切入。第三组对抗前他说手掌发紧。我看他动作还跟得上,就让他先活动手指,结果一上对抗,整个人就开始发硬。”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像在回忆那个瞬间,“不是普通掉链子。人是清醒的,路数也没乱,就是抓握慢半拍,动作收不住,情绪还有点躁。我喊停的时候,他还想继续。”
陆医生在旁边接了一句:“恢复区也是,一直说自己还能上。”
齐教官脸色跟着又沉了一点,沉里甚至带了点自责。他这类教官带训练久了,最先怀疑的往往都是自己节奏没压好、状态没盯够。顾临看得出来,却没急着顺着他这点自责往下走,只问:“这几天西区有没有别的学生说过手掌发紧、伤口恢复慢,或者训练时情绪比平时燥?”
齐教官这回没立刻答。
他站在原地,眉心皱着,眼神下意识扫过场地,像是要把这几天的训练一节节往回翻。过了十几秒,他才低声说:“有几个。都不算严重。一个说握把发涩,一个说指节总绷着,还有两个最近确实脾气重,我还以为是考核压力。西区这几周训练量是提了一点,原本都还能解释。”
“还能解释”和“已经不对”,中间隔的往往就是这半步。
顾临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点了点头:“把最近三周西区A组的训练调整表、器械轮换表,还有有伤病史的名单理出来给我。”
“我让助教现在去拿。”齐教官答得很快,随即又压低声音,“顾老师,你是不是怀疑器械或者场地?”
顾临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答。他这会儿还不准备把话说满。眼下更重要的是先看,先取样,先让场地自己把问题露出来。于是他只很平地回了一句:“先查再说。你把A组这块慢慢收出来,不要让学生围在附近。”
齐教官点头,转身就吹了个短哨,把场上分组一点点往外带。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只是临时调课,没有引起太大波动。学生训练时最怕被大张旗鼓地打断,一旦有人脸色变了、动作停了,剩下的注意力都会跟着散。齐教官显然懂这个,所以收场地的时候,连语气都还维持着平时那种“先出来,下一组换馆”的正常节奏。
顾临则沿着西区边线慢慢往里走。
陆医生和实习生跟在后面,前者拿着检测仪,后者抱着取样盒。三个人的脚步声混在训练馆原本的背景噪音里,不算显眼。顾临先没有去碰最先出事的握力架,而是站在边线上看了一会儿整个西区。
有些地方就是这样。人走进去,哪怕说不出哪里不对,身体也会比脑子先一步感觉到。西区比东侧主场更闷一点,地面的热气不散,器械区和地垫区之间那层味道也更重,汗、橡胶和金属混在一起,底下却好像始终压着一点潮。不是明面上的湿,也不是地上有水,而是一种藏在空气和器械缝隙里的黏滞感,薄薄一层,普通人会忽略,熟悉训练场的人却会莫名觉得节奏不够利落。
顾临站了片刻,忽然问:“最近这里是不是总有人觉得器械不顺手?”
齐教官刚把一组学生带到边线外,听见这句,明显怔了一下,随后点头:“有。握力架那边说得最多。不是坏,就是发涩。还有固定带,有学生说用久了手心发干。我前两天还让助教擦过一遍。”
顾临抬眼:“擦完呢?”
“第二天又一样。”
陆医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记录表,接话道:“恢复单里有三个学生都提过‘手掌发干发紧’,我起初也以为是握把材质的问题。”
顾临没说话,走到了握力架前。
新换的握把是深灰色,防滑纹很密,表面看着没什么问题,甚至比一旁旧器械更干净一点。顾临戴上手套,手指沿着最常受力的位置慢慢擦过去。第一下是细涩,第二下那层涩感就更明显了,像材质表层有一小部分已经失了韧。顾临停了一下,指腹往接缝边缘轻轻一蹭,果然带下来极轻的一层白。
“取这边。”他说。
实习生立刻递上无菌取样片。顾临刮得很轻,透明片上却还是很快贴了一层极细的粉。陆医生把检测仪往前靠了一点,屏幕上的环境污染值曲线轻轻抬了一格。
齐教官站在旁边,一声不吭,脸色却已经彻底不好看了。
顾临没有停,又往固定带冲刺区走。固定带本身还是新的,金属扣环颜色却比别的地方暗一点。再往下,地垫边缘靠近器材架那一圈,有几处轻微起卷。顾临蹲下去,手指在地垫边缘按了按。按下去的一瞬,材质发出的那点轻响让他眼神沉了沉。
那不是正常老化会有的手感。
“顾老师。”陆医生声音都跟着轻了些,“这里是不是……”
顾临没接她这句,直接把地垫边缘掀开了一小角。
底下有灰白色的细屑。
不多,却很均匀,贴着胶层、金属底架和地面缝隙安安静静积着,像有人在这里磨了一层极细的骨粉。灯光照上去的时候,甚至有一点不正常的发亮。齐教官看到这一眼,脸上的神情终于彻底冷了。他没有夸张地惊呼,也没有急着说“怎么会这样”,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层灰白看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西区最近确实一直不太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分量。因为他终于把那些之前被自己一一归进“训练强度”“天气闷”“器械新换不适应”的细节,全部重新想了起来。
“前天有个学生说握带老是刮手,我还让他别矫情。”齐教官盯着那层灰白,眉心皱得很深,“昨天器械房那边有人报过地垫边缘发脆,后勤说等周末一起换。还有……”他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上周西区拿过一批旧备用护具和支撑架,新的那批没到,就先从储物旧库调了点过来。”
顾临抬头看向他。
“哪里的旧库?”
齐教官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过了两秒,才说:“校医院后面那片旧康复器械区,后勤跟我打过招呼,说先临时周转一下。”
顾临把那片灰白取进样本袋,起身时先看向齐教官:“西区A组今天下午停用,理由写器械检查。别让学生自己猜。最近三周在西区有训练记录的人先筛一遍,重点看手掌、指节、膝肘有伤的。”
齐教官点头,这回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顾临又看向陆医生:“你回校医院,查最近从训练馆转过去的恢复单,尤其是小伤恢复拖慢、局部发白起屑、动作发硬和烦躁加重的。再调一份旧康复器械区的进出记录给我。”
“好。”陆医生应得很快,顿了一下,又问,“那旧康复器械区……”
顾临合上样本盒,目光穿过训练馆深处那排器材架,落到了更后面那条几乎没人会多看一眼的后勤连廊上。阳光从高窗压进来,照得那一头亮一块暗一块,安静得过分。
“我去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