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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归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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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回到办公室时,天色已经到傍晚,学院的光从训练场一路亮到教学楼,亮得像有人不肯让今天结束得太干脆。走廊里还有学生跑来跑去,脚步声和笑声一阵阵掠过门口,带着汗气、电解水和橡胶地垫的味道,热闹得很。顾临把外套挂上,抬手按了按眉心,那层细细的耳鸣跟着颤了一下,像一根极薄的弦被风扫过。
他瞥了一眼终端,裴肃那条“回去睡”的消息还停在屏幕最上面,简短得像军令。顾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最后把屏幕按灭,像把某种过于直接的关心一并盖回去,免得自己多想一层就麻烦。
办公室里的东西还和他出发前一样乱,课纲、评估表、学生的训练记录堆在桌角,窗台那盆乱长的小绿植叶子更密了,沿着玻璃往外伸,像要把这间屋子撑开一点。
顾临推开窗,晚风灌进来,带走一点消毒水的残味,也带来训练场那边一阵更清晰的哨音。齐教官正在收课,嗓子压得低,命令短得像敲钉,学生一声声应着,声音里还有没散的躁劲。顾临听着那阵躁,心里反倒安稳了一点。躁说明人还活着,还肯顶嘴,还肯不服气。真正可怕的是那种安静,安静到谁都不想动,安静到情绪像死水,污染最爱钻死水。
门被敲了两下,力道不重,节奏却很急。顾临没问是谁,直接开口:“进。”
陆医生探进头来,白大褂没换,领口皱得厉害,眼下青了一圈,显然也没怎么睡。她看见顾临还在办公室,先松了口气,又像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早,声音压得很低:“顾老师,抱歉打扰你。接触者里有一个精神上升得厉害,污染值没飙,情绪一直往上拱,手背干得发白,控制不住想抠,刚才差点把护士推开。”
顾临把窗合上,动作很慢,语气很平:“编号。”
“封控组三号,昨晚那位差点踩白屑的。”陆医生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怕顾临误会她小题大做,“他信息素腺体没问题,抑制剂也用过,主要是精神波动。他一直说自己拖后腿,一直重复‘我差点害死大家’。”
顾临听到这里,只把桌上那杯早凉的水喝了一口,像是把自己从办公室的安静里拎回战后那种细密的现场感。他随手抓起外套:“带路。”
校医院的走廊到了夜里更白,白得没有温度。观察室门口站着两名护士,面屏还没摘,眼神疲得发散,见顾临过来,像看见救兵,没多话就把门让开。里面那名封控员坐在床沿,背脊绷得笔直,手却一直在发抖。他的手背皮肤发干发白,像缺了水,指节却在用力,指甲几乎要抠进皮肤里。护士按着他肩膀,他没有真的推人,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种“我要证明我还能扛”的硬劲,硬得快碎。
顾临走到床边,没有先开口。他先看了对方的眼睛。那眼睛很亮,亮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里面有恐惧,有羞耻,有一点要爆开的自责。顾临最熟这种亮。学院里很多年轻人都亮过,前线的人也亮过,亮到最后会把自己烧干。
他伸出手,按住对方的腕骨,力道不重,稳得像把钉子钉进木头里,让那只手先停下来。封控员抬头,嗓子哑得厉害:“顾老师,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我控制不住。我差点踩下去,我差点……”
“你差点做错。”顾临把话截断,声音低而近,“你停住了。停住这一下,比你冲上去逞能有用。”
封控员像被这句话砸了一下,眼睛更红,呼吸却更乱了些。他想反驳,又找不到词,只能用更用力的颤抖来替自己证明“我不是废物”。顾临没有给他继续证明的机会,他把另一只手覆在对方腕内侧,避开那片发白的皮肤,贴合得很稳,像用最简单的接触把对方从“自责的循环”里拽出来。顾临的精神力跟着压下去,薄得像一层冷水贴在躁动的神经上,没有压碎对方的情绪,只把那股要冲出去的劲按回可控范围。
“听我数。”顾临说,“吸气,四拍。停一拍。呼气,六拍。”
封控员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想说“我做不到”,可他看着顾临那双眼睛,那种冷静太像某种不能违抗的秩序,他只好跟着做。第一轮呼吸还是乱的,第二轮开始慢了,第三轮的时候,那只一直抠着皮肤的手终于松了点,指甲离开皮肤的一瞬间,封控员像被抽走了力气,整个人往前塌了半寸。
顾临这才松开按腕的手,语气依旧淡:“你要是再想证明自己,去把三号通道封条检查一遍。检查完回床上睡。睡不着就闭眼。闭眼就算赢。”
封控员愣了半秒,竟然真的点头。他眼里的亮还在,可亮不再乱飞,像终于有了落脚处。陆医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终于把那口从下午憋到现在的气吐出来,像有人替她把整间观察室的噪音按小了一层。
走廊外更安静。夜里校医院的灯永远不熄,像系统永远不会承认自己也会累。顾临站在门口摘手套,手背上那点隐约的干涩感还在,提醒他今天的异能用得不轻。
陆医生点头:“明白。”
她顿了一下,像终于忍不住问:“裴指挥还在吗?安控那边说他今天要回去述职。”
顾临把手套丢进废弃桶,语气平得像谈天气:“他走不走都得走。他这种人不属于学院。”
陆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低声笑了一下:“顾老师,你嘴硬的时候很像在给自己打补丁。”
顾临抬眼看她,眼神里带了一点“你也敢”的凉意。陆医生很识趣地举手投降,转身去忙自己的观察表。顾临走到走廊尽头时,果然看见裴肃在那儿。裴肃靠着窗边站着,手里拿着一份安控简报,纸页边缘被他捏得发直。他听见脚步声就抬头,目光先在顾临腕内侧那圈浅红印上停了停,随即移开,像把“你又压太久”的话咽回去。
“解决了?”裴肃问。
“压下去了。”顾临说,“人比虫难。”
裴肃点头,那点“我早知道”的神情在他脸上很淡,淡得像风过一层纸:“旧区那边今晚复测两轮,明天西区继续封三天。安控会把旧物全部清掉,学院上层已经签了销毁单。”
顾临听见“销毁单”三个字,眼神轻轻动了一下。学院终于肯割肉,说明他们也被吓到了。吓到是好事,至少能让下一次少一份“等周末再修”的侥幸。他把外套领口往上拢了一点,像把冷意挡住:“你述职什么时候走?”
“今晚。”裴肃说完又补一句,像觉得自己的答案太像告别,“车在门口。”
顾临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裴肃这种人平时说话很少带多余成分,偏偏每次说到“走”,都会加一句不痛不痒的背景信息,让那句走听起来更像一件工作安排,不像是情绪的表达。顾临把那点笑压住,只淡淡回:“那就走。”
裴肃没动。他站在那儿,眼神落在窗外训练场的灯上。灯很白,把跑道照得像能照出每个人的影子。他停了几秒,才开口:“顾临,学院这种地方很会消耗人的意志。耗到你以为自己在过日子,实际在被日子磨。”
顾临偏头看他,声音不轻不重:“你在教训我?”
裴肃摇头:“提醒。”
顾临沉默了一瞬。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点树叶的凉和汗的热,混得很真实。他忽然发现裴肃的提醒落点很准,准到像他早就看过顾临这种人会怎么把自己耗干。他不太喜欢这种被看透的感觉,可他也不讨厌裴肃的语气。裴肃不哄他,也不夸他,裴肃只把事实按在桌上,让你自己去选。
“知道了。”顾临说。
裴肃看着他,眼底那点冷意松开一线,像终于肯把这句“知道了”当成真的。他把简报折起塞进文件袋,转身时又停了一下,像想说点什么,最终只留下一句更像他们之间的约定:“校内再出事,先走安控链。你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叫我。”
顾临听见这句话,喉结滚了一下。他很快把那点情绪压回去,语气依旧淡:“你欠我的账继续挂着。”
裴肃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很浅的笑意:“挂着。别忘了来要。”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拐角消失得很快,像把一条线轻轻抽走。顾临站在原地,直到那股冷味散掉,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耳鸣颤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安静。学院在夜里继续运转,训练场的灯还亮着,学生还在笑闹,像一切都归位。
顾临往办公室走的路上经过那条后勤通道,封控条把旧门压得很死,机器人地毯式清洁过的地面干净得过分,连粉尘味都淡了。顾临停了一秒,指腹隔着袖口在门框边缘轻轻蹭过,干涩感没有再冒出来。他收回手,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事情了结了。人也一样。
剩下的,是把自己摊在床上,回到一个正常的夜里。顾临走进办公室,关窗,关灯,终端亮起一条新消息,是陆医生发来的:“三号睡着了。”
顾临盯着那四个字,回了一个很短的:“好。”
他把终端扣下,躺在沙发上,闭眼的瞬间,脑子里却先闪过裴肃那句“扛不住叫我”。顾临在黑里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把某个麻烦的东西暂时收进抽屉。然后他终于睡着,睡得很浅,却足够让这一天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