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顾临这节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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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这节课讲得比往常慢一点。
教室里坐满了人，前排是他课表上的学生，后排挤着来旁听的训练生，还有几个干脆靠在窗边，把水壶搁在地上，像来听一场“怎么把自己从崩溃边缘上拎回来”的私房课。外头的训练场依旧吵，哨声一阵阵掠过窗沿，夹着鞋底磨地的细响，热闹得像世界永远不肯消停。顾临把粉笔在指尖转了转，粉末落在指腹上。
他写下“波动”两个字，停了半秒，回头看坐在教室里的学生。那些眼睛里有一种很熟的东西：着急、贪心、想要赢，想要更强，想要在某个节点上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顾临对这种眼神不陌生，他把粉笔轻轻敲了敲黑板边框，声音不大，却让人都将注意力汇集过来。
“你们总喜欢把一点波动，当成状态，再顺手扣到情绪上。”顾临顿了下，像在换个更顺口的说法，“我反而觉得，那更像是习惯。你习惯硬扛，身体就会用更狠的方式把你拽停。你要是一直把自己当工具用，外面的人也就懒得当你是人了。”
后排有人忍不住举手，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顾老师，那我们怎么判断自己该怎么做？我总觉得我还能继续坚持，经常坚持也是可以建立耐受度的。”
顾临望过去，那人攥着笔，手背青筋浮着，嘴上问“判断”，眼神里却写着“我还能坚持”。顾临没笑，也没把话说软，他把粉笔搁回托盘，指尖在裤缝上随意抹掉白粉，淡淡回了一句：“你开始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的时候，就该停下然后去接受治疗。”
教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有人嘴角动了一下，又忍住了。顾临把他们的反应收进眼底，继续往下讲。他讲“节奏”，讲“呼吸”，讲“把高范围精神压力降下来”的最笨办法，讲得像拆器械，拆到最后给你留一套能用的零件。临下课前，他把黑板上的要点圈了一遍，粉笔尖划过黑板，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像把某条线划出来。
“你们总想找一个能救命的秘诀。”顾临说，“我这里没有秘诀，只有一条底线：你愿意承认自己现在不太行，你就还能继续变好。你把这句话当羞耻，它就会变成你的弱点。”
铃声响起，教室瞬间活过来。椅脚擦地，水壶碰撞，学生一窝蜂涌出去，走廊里像被放闸的水。顾临慢慢收拾讲台，课纲夹回文件夹，粉笔盒盖上，手指却有点发酸。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指腹一层薄薄的白粉，皮肤被粉笔磨得发干，裂不至于裂，讨厌得很。
终端震了一下。
裴肃的消息只有一句：“下课了？”
顾临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想回“你不是该去忙”，指尖悬了会儿，最后回：“嗯。”
发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回复很敷衍，像故意把话缩短，好让人看不出多余情绪。可裴肃那边很快回了：“在你楼下。”
顾临把文件夹合上，背带一扣，走出教室。楼梯间的风比走廊冷一点，吹得他指尖那点干涩更明显。他下到一楼，远远就看见裴肃站在树影里，外套搭在臂弯，身形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利被藏得很妥帖。几个学生从旁边跑过去，回头偷瞄了一眼，又立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裴肃不在意那些目光，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顾临身上。
顾临走近时，裴肃把纸袋递过来，袋子里散着温热的香气。顾临低头瞥了一眼，粥、汤、还有一盒小小的药膏，包装干净得像军需品。
“你在搞后勤？”顾临语气里带了点笑意，笑意很轻，“裴指挥。”
裴肃看了他一眼，没接玩笑，目光落到顾临手上：“粉笔的触感？”
顾临下意识把手收了一下，像被人抓住了不体面的细节：“没事。”
裴肃没争辩，他伸手过来，指尖在顾临指腹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动作很短，触感却清晰得让人心里发痒。顾临下意识想躲，裴肃手掌已经覆住他的手背，把那只手攥进自己掌心里，温度从对方皮肤一路传过来，传得很直接，也很不讲道理。
顾临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里，想把手抽出来，裴肃却没松，只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点命令的味道：“走，找个地方坐下。”
“你在命令我？”顾临嘴上不饶人，脚步却跟着他走了。
裴肃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建议。”
两个人沿着校道往里走。路灯把树影剪得碎，碎影落在地面上，像一条条断续的线。顾临拎着纸袋，裴肃空着手，却一直没放开顾临那只手。
“你对别人也这样？”顾临问，声音淡淡的，像随口。
裴肃抬眼：“你算别人？”
顾临噎了一下，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把笑意压回去。他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裴肃的手指很粗糙，指腹有茧，带着战区留下来的硬度。
裴肃抬起顾临的手，拇指在他指节处停了停，像确认他有没有疼。顾临被那一下停顿弄得发麻，嗓子里冒出一句：“裴肃，你这样很像……”
他没说下去。说下去就麻烦。
裴肃却像听懂了，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像什么。”
顾临把视线移开，盯着远处训练场的灯：“像你欠我账，欠得心虚。”
裴肃低头继续抹药，声音很低：“我欠账，愿意还。”
顾临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拨得不响，却让人没法当作没听见。他看着裴肃的侧脸，灯影把对方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压得很清，清得像刻。顾临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裴肃这种人不擅长说漂亮话，他只会把事情做出来。你越想从他嘴里挖到一个“答案”，越挖不出来；你不挖，他反倒会用行动把边界一点点推近。
药抹完，裴肃把顾临的手放下，却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掌心仍扣着顾临手背，像怕风一吹那点干涩又冒出来。顾临想抽开，裴肃忽然抬头：“你今天讲课，累不累。”
顾临差点翻白眼：“你还真关心教学。”
裴肃看着他，眼神很深：“我关心你什么时候肯停一停。”
顾临沉默了两秒，嘴里那句“我可以”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没说出口。他换了个更轻的回答：“你今天还留在这儿？”
“待一会儿。”裴肃说，“明天走。”
顾临抬眼，眸色动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他不喜欢告别，告别让人觉得自己需要谁。顾临不想承认“需要”这件事，可他又清楚，裴肃这几天在学院里出现得太顺手，顺手到像把一颗钉子钉进他的生活里。钉子不疼，等你转身才发现它在。
“明天走就走。”顾临说得很随意，“你别赖账就行。”
裴肃点头，答得很干脆：“不赖。”
顾临低头打开粥盒，热气扑出来，胃里那点空被温热填上。他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你今天怎么会来。”
裴肃看着他：“你回我消息了。”
顾临被这句堵得一时说不出话。那语气像陈述事实，事实却让人心口发热。顾临把勺子放回盒里，指尖在边缘敲了敲，像找个动作把情绪挡一下：“裴肃，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裴肃不急不慢：“误会什么。”
顾临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真难缠。难缠不在他嘴硬，难缠在他把所有暧昧都放在日常里：一碗粥，一点药膏，一只手被握着不松开。你要说这是工作，他又没提工作；你要说这是情绪，他又把情绪藏得很深。
顾临最后只丢出一句更像他会说的话：“误会你挺闲。”
裴肃看着他，眼底那点浅笑终于落出来半寸：“我确实不闲。只是你这里，我愿意挤时间。”
顾临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想把那口气吞回去。他低头继续吃粥，耳尖却有点发热。风从亭子外吹进来，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旁边翻书。裴肃一直没催他，坐姿也不松散，像陪人吃饭都能陪出一种纪律感。顾临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又好笑得有点无奈。
“你欠我的账，”顾临开口，声音轻描淡写，“怎么还得这么正经。”
裴肃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像在认真想“账”的清单：“你想让我怎么还。”
顾临抬眼，视线和他对上。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答案，每一个都麻烦。顾临向来擅长把麻烦拆开、归档、推远。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有点懒得推了。
他把勺子搁回盒里，伸手去拿纸巾。裴肃却先一步把纸巾递到他指尖，指尖轻轻擦过，像不经意的碰触。顾临顿了一下，纸巾接过来，声音变得更低：“先把你自己睡够。”
裴肃看了他两秒，点头：“好。”
两个人吃完，裴肃把空盒收进纸袋，顾临站起来时脚步慢了半拍。裴肃伸手在他后背靠近肩胛的位置轻轻扶了一下，扶得很短，像怕别人看见，又像怕他自己摔。顾临回头瞥他，眼神里带点威胁的凉意：“你手放哪儿。”
裴肃神色一点没变：“防你被风吹跑。”
顾临被他这句堵得差点笑出声。他把外套拉链拉上，转身往宿舍区方向走。裴肃跟着走了一段，走到岔路口才停下。
“我明天走。”裴肃说。
顾临没回头，语气随意：“我知道。”
裴肃停了停，又补一句：“你别把自己磨坏。”
顾临终于回头看他一眼，夜色把裴肃的眼神压得很深，深得像一口井。顾临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他抬手，指尖在自己指腹上摩了摩，那里还残留一点薄荷的凉。他说：“你也别把自己扛断。”
裴肃点头，像把这句话收进口袋里。顾临走了两步，又回头，丢给他一句很轻的：“账别赖。”
裴肃站在路灯下，眼神里那点笑意很浅，却很真：“不赖。”
顾临转身走进宿舍区，灯影碎，风声轻。终端震了一下，是裴肃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睡吧。”
顾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回：“嗯。”
他把终端扣下，推门进屋。粥的热落在胃里，夜风被窗帘挡在外面。顾临躺下的时候，脑子里闪过裴肃握住他手背那一下，温度很实，很近，近得让人没法假装这只是“顺便”。他在黑里轻轻笑了一下，像骂自己麻烦，又像承认自己其实并不讨厌这份麻烦。然后他终于睡着，睡得比前几天更深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