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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入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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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起飞时,顾临正好把那本旧笔记本从包里摸出来,翻到空白页,又重新合上。
机舱里很干,干得连困意都变得浮躁。头顶的空调风一阵阵压下来,裹着一点冷硬的金属气息,吹久了,连皮肤都像被磨得发紧。邻座那个年轻Alpha一路都克制着信息素,肩背却始终绷着,坐姿笔直得近乎僵硬,仿佛不是在坐飞机,而是在值守。
另一侧的Omega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偏头靠着窗,眼睛一直看着外面的云层,却始终没有真正睡着。军方联络官坐在前排,压着嗓子和裴肃确认时间节点,一串串地名、数字、交接口令落进对讲机里,短促,利落,听不出情绪。许联络官从上机开始就没踏实过,文件夹一会儿抱在怀里,一会儿又摊到膝上,手指反复按着边角,像生怕自己一松手,里面的东西就会散掉。
顾临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浅,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但不显得虚弱。他只是安静,安静得和周围隔开了一层。那层安静并不封闭,反而让他能把注意力腾出一部分,专门盯着整支队伍的状态。群体最怕的不是某一个人出问题,而是连锁反应。一点烦躁,一次争执,一句失控的话,都可能顺着气味、视线、呼吸迅速传开。顾临不打算给这种事留机会。
他把精神场域放得很薄,像在所有人外面覆了一层极淡的膜,不压迫,也不干涉,只把那些过尖的情绪稍微隔开。旁人察觉不到异样,最多只会觉得这一趟航程比预想中安稳一些,心口那点悬着的东西没那么容易炸开。
对顾临来说,这种消耗也不算重,只是把原本就不多的力气再往外分一点。他的脸色于是更淡了些,却还在能撑住的范围里。
飞机落地时,已经快到中午。
机场很大,玻璃穹顶把阳光折成一块一块的亮斑,散在人群和行李箱之间。边境离这里还远,真正的口岸不在这座城市里,他们还要换车,穿过几百公里的内陆公路,赶在傍晚前到边检中转站。队伍在行李转盘旁重新集合,军方的装备箱很快清点完毕,翻译和当地联络员也在这里接上。
翻译是个女性Beta,穿得很朴素,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眼神倒很稳。她自我介绍时语速快得近乎利落,像不想把任何时间浪费在客套上。
“我叫黎真,常驻这条线。你们要问的东西,我不保证他们都会如实回应,但我能保证,他们说出来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原样送到你们耳朵里。”
许联络官听完,明显松了口气,像终于在这一路的陌生环境里看见了一个能对得上节奏的人。裴肃没接多余的话,只问:“洛榭谷镇现在是谁在对接?”
黎真点亮手机,把名单递过去:“镇务署,酒庄协会,还有一位神职人员。他们都会来接你们。别意外,这里习惯把教会放在有职务的人员前面。”
她说“祝福”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只是在陈述地方习惯。顾临却在那一瞬把笔记本重新打开,落笔写下第一行字。
教会。
写完,他就把本子合上,没再继续。
下午的车程很长。
高速一路往前,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从城市退成丘陵、农田和大片葡萄园。那些葡萄架排列得过分整齐,线条平稳,坡度一致,一眼望过去,几乎没有一处乱。阳光落在叶面上,泛起一层柔亮的光,风吹进车窗缝时,能带进一点很淡的甜味。那甜味并不浓,却一直在,若有若无地缠着人,待久了,几乎让人忘了它原本不该这么明显。
车里的人起初还会说几句话,后来就慢慢都沉默了。许联络官趁着信号还稳定,又把会议简报调出来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里面那些词不太像应急报告,反倒像某种沿用太久的习惯说法。
祷词,献供,祝福,顺从。
每个词都让人看得不舒服。军方联络官则一直在对着路线图标记“必须停靠”的节点,神情依旧冷静,只是那点冷静里隐隐压着不耐烦,显然比起这种氛围含混、风险不明的任务,他更习惯处理明确的威胁。年轻Alpha靠着窗,看了很久外面的葡萄园,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说了句:“这地方看起来也太美好了。”
车里一时没人接话。
“美好”这种词,在任务途中总让人本能地警惕。它轻得像在邀请人放松。
黎真坐在副驾驶,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笑,只淡淡回了一句:“洛榭谷是个一直很美好体面的小镇。”
她说完就转回去了,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顺嘴一提。可“体面”两个字落下后,车里的气氛还是无声地紧了一下。顾临把这个词记进脑子里。他知道,有些地方越擅长把一切维持得漂亮,越说明那些真正难看的部分不能见光。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抵达边检中转站。
大厅里的灯白得生硬,把所有人一路累积下来的疲惫都照得无所遁形。手续走得很快,快得近乎顺利,像有人早就替他们把所有通道提前清理好了。边检人员说话很客气,笑容也标准,章盖下去的时候动作却过于急促,看得出来,他们像是巴不得这支队伍赶紧过去,好尽快把这道门重新关上。
许联络官拿着文件夹跟在后面,注意到其中一个边检人员的手在发抖。幅度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盖章时还是露了底。他本来想开口问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很清楚,这种时候问出来,对方只会笑得更标准。标准化的笑有时比沉默更难看透。
过了口岸,车队上了另一条更窄的公路。
夜色降得很快,路边灯不多,天上的星子倒很亮。远处的丘陵在黑暗里只剩一道一道起伏的轮廓,葡萄园的藤架从车灯边缘掠过去,整齐得让人心里发闷。顾临想起黎真那句“这里习惯把教会放在有职务的人员前面”,心里那点不舒服越发清晰。
真能护人平安的东西,通常不需要反复强调。越要放在所有程序前面,越像是在先安抚人,让人别急着去看后面真正的东西。
洛榭谷镇出现在夜里九点。
镇口立着一块木牌,写着欢迎词,字迹漂亮,边上还绘着葡萄藤和酒杯。牌子底下站着三个人,镇务署官员、酒庄协会代表,还有一位身穿神职服的男人。三个人站位整齐,神情也整齐,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遍。车灯扫过去时,他们脸上的笑意被照得格外鲜明,反倒让人更难生出轻松。
裴肃下车和他们交接,握手时动作简短利落,对方却握得很紧,指节几乎把那份热情都压进了手心。黎真把话译过来:“非常欢迎,非常感谢,你们来得很及时。镇民都很感激你们的协助,也愿意全力配合,只希望镇上一切能尽快恢复正常。”
“配合”这种词,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时太直接了,顺得像已经说过很多遍。酒庄协会的代表紧接着补了一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最好的住处和晚餐。洛榭谷不会怠慢朋友。”
那位神职人员始终没有说话,只在胸前轻轻划了个手势,像是在祝福,也像在完成某种固定程序。他目光扫过整支车队时很快,几乎不在任何人脸上停留,直到落到顾临身上的时候,才多停了一瞬。
那一下很短,却让顾临确定,对方不是在观察他这个人,而是在看别的东西。
那目光不显锋利,却带着一种陈旧而熟练的经验感,仿佛这个镇子早就知道该怎么分辨,谁能稳住局面,谁又会先被拖下去。
顾临没有和他对视太久,很快就把目光移开,看向镇子的街道。
太整洁了。
石板路平整,花箱里的花开得满,橱窗干净得能照出灯影,连玻璃窗边缘都见不到一点灰。每一扇窗都关着,窗帘却还没有完全拉拢,屋里透出的灯光很暖,能清楚看见桌上摆着食物,面包、腌肉、果酱,甚至还有一整只烤鸡。那些东西摆得并不随意,几乎像是刻意让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清楚。
过得好的人通常不会急着证明自己过得好。
会展示,就说明他们在意别人相不相信。
车队被安排进镇子边缘的一栋白墙楼里,外面看上去像那种会出现在宣传册封面的民宿。窗大,院子干净,热水和食物都提前备齐,桌上甚至还摆了一瓶红酒。酒标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得近乎虔诚,上面写着一行祝福语。年轻Alpha盯着那瓶酒看了几秒,喉结动了一下,本来像想说句什么,最后却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他们这样,我连水都不太敢喝了。”
旁边的Omega冷冷扫了他一眼:“那你最好别喝。”
许联络官没接他们这点玩笑。他抱着记录本走到窗边,朝街对面看过去。一个老太太正提着一篮葡萄从巷子里出来,篮子压得很满,葡萄颗颗饱满,表皮在灯下发着油润的光。她原本朝这边看了一眼,甚至露出一点笑,可那笑只挂了半截,就被她自己匆匆收了回去。下一秒,她转身进门,关门的动作很快,快得几乎带出一点仓促。
许联络官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在本子上记了一句。
笑收得太快,像在躲。
裴肃很快把分工安排下去。夜里不单独行动,第一轮踏勘只走镇务署提供的安全路线,更深的酒窖区域留到明早再进。没人反对,大家都明白,陌生环境里最忌讳的就是夜间冒进。黎真趁着这个空档,把当地对接人的习惯又提醒了一遍:“他们很热情,也一直在唱颂祝福。听着就行,别往深里问。你们一旦追问,他们只会更客气。客气到最后,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晚饭安排在镇务署旁边的一家小餐馆。
餐馆同样收拾得非常干净,桌布是白的,汤是热的,肉给得很多,面包也厚得扎实。老板一直笑着在桌边来回忙,给每个人添汤、续面包,动作殷勤得几乎没有间断。他每添一次,嘴里都要说一句“多吃点”,那语气乍一听像热情招待,可说得次数多了,反而让人很难把它单纯当成关怀。
顾临看着一碗又一碗被填满的热汤,心里的不适越来越明确。
他们太在意“吃饱”这件事了。
在意得不像待客,倒像在努力压住什么。仿佛只要桌上食物够多,人就不会注意到去看别的东西。
队伍里那个平时嘴欠的突击手压着声音对同伴说:“我第一次见一个镇子搞得跟接风宴似的。”
同伴没接,只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突击手识趣地低头去啃面包,咬得很用力,像在拿牙关和这份过头的热情较劲。
饭后回住处,街灯准时亮了起来,灯光不刺眼,反而很柔和。街边的窗帘也一扇扇拉上,动作整齐得过分,像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时刻收到了同一个提醒。风很轻,树叶几乎不动,整座镇子平静得近乎规整。越规整,越让人心里发空。
裴肃让所有人回房休整,通讯静默,保持警觉。没人再开玩笑,队伍很快散开。
夜里十一点多,最先起变化的是声音。
它并不是从某个明确的方向传来的,更像是空气里慢慢浮出来的一层东西。细,低,连绵不绝,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哼着调子,又像一群人隔着厚墙重复同一句话。内容听不清,只让人无端烦躁,胸口像压着一点说不出的紧。
年轻Alpha先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他立刻睁开眼坐了起来,像那点轻响一下把他整个人都绷醒了。他压低声音问同房的Omega:“你听见没?”
Omega没马上回答。他神情清醒得太快,反而像已经听了很久,只是一直不愿意先承认。过了几秒,他才低低说了一句:“像有人在念东西。”
这句话一出口,走廊里几乎同时传来几声极轻的开门声。
裴肃很快出现在走廊尽头,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显然根本没睡。他没有问大家到底听见了什么,只看了一圈,就明白这里不是交换感受的时候。他抬手做了个回房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回去。关门。不要出声。”
没人质疑,几扇门很快重新合上,连呼吸都像跟着一起收紧了。
可那股低语还在。
它从墙缝、地板、空气深处一点一点往里渗,钻进耳朵,再往更深处去,让人本能地想站起来,想往外走,想靠近某个说不清的地方。
顾临站在走廊中央,没有立刻回房。
他把精神场域重新铺开,这一次比白天更迅速,也更稳,像在整栋楼的外侧慢慢扣上一层无形的边界。边界成形的那一刻,那股牵扯感立刻轻了一截。低语还在,但像被隔远了,像隔着很厚的玻璃从远处传来,再也没办法直接钻进人的脑子里。
走廊里那些本来要失控的小动作,也跟着一点一点慢了下来。攥紧的手指松开了,已经踩到门口的脚步也收了回去。那种被某种东西往外拖拽的冲动,总算被拽住了。
裴肃走到顾临身边,站得很近,声音低得只够两个人听见:“能挡住吗?”
“能。”顾临答得很轻,“今晚先休息。”
裴肃安静了一瞬,像是把这句“能”稳稳接住了。他没有说谢,只抬手在顾临手背外侧碰了一下,动作很短,既像确认人还站得住,也像提醒他别撑过头。
随后他低声说:“明早进庄园。路线和人员我已经安排好。”
顾临应了一声,视线越过走廊尽头,落到窗外那片沉着的黑里。
庄园在镇子更深处,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记忆去勾它的轮廓。可顾临知道,今晚这些低语并不是单纯为了吓人。
他维持着精神隔离,脸色在应急灯下显得更白。那点血色像被夜色一点点洗薄了,却还没到会失控的地步。回房前,顾临走到桌边,翻开那本旧笔记本,只写了一行:
教会,体面,甜香不散,深夜低语。
写完,他把笔盖扣上,安静听了片刻外面几乎不存在的风声,然后闭上眼。
隔离场域还罩在整栋房子外面,队员们终于能重新睡下去。睡得并不安稳,但至少不至于被什么东西无声牵出去。
洛榭谷沉在夜色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它安静得近乎耐心,像一个坐在暗处的主人,不催,不赶,只等客人第二天自己走进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