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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出发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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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盯着他,喉间那股火一下冲了上来,几乎顶到舌尖,差一点就要化成一句更难听的话。可也就在那一瞬,他看清了裴肃的眼神。很硬,很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像他不是在说什么轻浮的话,只是在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处理一件必须解决的事。
他口中的“买”,不是占便宜,而是要把顾临明天的状态从不可控,硬生生按回可控。
口袋里的终端震了一下,提示音很轻,在这条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顾临把终端拿出来,屏幕亮起的瞬间,那串数字像钉子一样,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入账提醒还挂在最上面,紧接着就是一条贷款自动扣款记录,连银行都懒得给他留反悔的余地,动作利落得近乎可笑。
余额瞬间归零。
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火气被强行压下去了一截。
顾临盯着那条扣款信息,忽然觉得荒唐。他不是没想过把钱退回去,只是这种事到了现实里,往往不是一句“我不要”就能解决。人和人之间还能讲道理,但此时再说出来,反倒显得矫情,像在争一口并不体面的气。
“你看,”裴肃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落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你不用退。”
顾临抬眼看他,眸色冷得发沉,嘴角却扯出一点笑,那点笑意半分温度都没有。
“你还挺会挑时机。”他说。
裴肃没否认,神色都没动一下,像默认这种做法本来就在他的处置方案里。
“我不想明天你在现场分心。”
“我分心?”顾临把终端扣回掌心,指腹在机身边缘轻轻磨了一下,像在压住什么,“裴肃,你以为我分心是因为钱?”
裴肃看着他,停了一瞬,像是真的在分辨这句话后面藏着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以为你分心,是因为你习惯自己扛。”
顾临最讨厌别人把他看得太透,尤其是这种平静的、毫不费力的看透,好像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脾气,只是一个摆在眼前、亟待处理的习惯。
他本来想反驳,想说自己只是讨厌麻烦别人,想说他只是懒得欠人情。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哪一句都像辩解,而辩解这种东西,本身就带着承认的味道。
他把终端塞回口袋,像把那串数字也一并压了回去,最后只给出一句更像结论的话:
“这笔钱我记欠条。你欠我一笔大的。”
裴肃点头,答得干脆:“行。”
顾临眯了眯眼:“你就这么同意了?”
顾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他难缠,还是该说他太会办事。
难缠在于,这个人从不跟你纠缠情绪,只盯结果。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往往不会让你在结果上吃亏。
顾临把那口火慢慢压了回去,抬手把外套领口往上拢了拢。那动作像是在整理自己,也像是在给这段对话收尾。裴肃的视线落在他指尖上,停了半拍,随后抬手替他把领口那枚没扣好的扣子扣上。
动作很短。
像整理装备,也像一句无声的提醒,够了,别再耗在这里。
“走。”裴肃说。
顾临没再刺他,跟着出了消防通道。
会议室外的走廊灯光冷白,迎面一照,像一下把人从刚才那点逼仄的黑暗里拽回现实。门缝里漏出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军方联络官还在走流程,许联络官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生怕把事情说重了,它就真的会变成什么不可挽回的东西。
顾临经过门口时往里扫了一眼。沈怀山还坐在桌边,外套搭在椅背上,正用一种“我不听、我不听、你们谁也别想欺负我弟子”的姿态盯着副院长。
沈怀山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一眼就看出来他刚才又被什么东西剥走了一层血色,眉头先皱了,嘴上却还是先说了句轻松的:
“怎么,出去吵架了?我就说你们年轻人说话太不靠谱,到最后只能靠瞪眼交流。”
顾临懒得解释,只回了一句:“老师,您别乱想。”
沈怀山转头看向裴肃,笑得像个慈祥老头,嘴里的话却半点不慈祥。
“裴指挥,我弟子脸色白成这样,你们军方的差旅补贴是不是只发给钢铁人?”
裴肃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会按最高标准走。”
沈怀山“嗯”了一声,眼神里写得明明白白,最好如此。随即把顾临手边的水杯往前推了推。
“喝。你一张嘴就爱逞强,逞强的人最缺水。”
顾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偏凉,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一直压在胸口的火,总算稍稍沉了一点。
接下来的流程走得很快,快得像谁都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拖延。授权文件、行动线对接、跨境协作身份、医疗保障清单,一项一项落下来,干脆利落,像一颗颗钉子钉进木板,声音不大,却把一切都钉死了。
许联络官把资料发到终端上时,手指有一点发抖,抖得不明显,可还是看得出来。像他自己也知道,他正在把一个人推向很远的地方。
他不敢看顾临太久,只在顾临签字的时候低声开口:“顾老师,院里会保留你的教学岗,校医院那边的排班我也协调了。你回来之后,补课我帮你挡。”
顾临没说谢谢,只把笔递回去,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你先把你自己睡够。你这副样子去查门禁,容易把自己先吓死。”
许联络官苦笑了一下,显然被说中了:“我尽量。”
会散得比预想中还快,快得像每个人都怕只要再多留一会儿,自己就会开口说出一点不该说的担心。
军方联络官带走了一半人,副院长也被电话叫走,最后只剩沈怀山还坐在原位,像是专门留着等顾临收尾。裴肃站在门口和人确认明早的集合点,语气短促利落,一句是一句,没有半点多余。顾临听着,心里反而慢慢静了下来。
事情越大,越需要这种不掺情绪的清楚。
等最后一个人离开,沈怀山才压低声音,像不愿在别人面前露出那点太明显的担心。
“你明天走,今晚就别再往校医院跑了。陆医生骂你,你也别顶嘴。你越顶,她越生气。她越生气,回头越能把你的排班排到你怀疑人生。”
顾临本来有点想笑,可那点笑意刚浮起来,就被疲惫压住了。
“老师,您现在连陆医生的情绪曲线都能预测了。”
沈怀山哼了一声,把一本旧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少贫。拿着。写字别省,别给自己留谜语。到了那边先看人,看人的眼睛,别一上来就盯那些稀奇古怪的墙。”
顾临把笔记本收进包里,指腹在封皮上轻轻蹭了一下。那层旧旧的粗糙感贴在指尖,像时间留下来的纹路。
他抬眼看向老师,本来想说点更软的话,最后出口的却还是那句最直白的:
“我会回来的。”
沈怀山立刻摆手,嫌弃得很明显:“你敢不回来,我就去邻国把你拎回来。拎回来接着教书,教到你恨我。”
顾临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在地面上,像一条沉默的路。
走到楼下时,终端震了一下。是陆医生发来的消息,短得凶巴巴的。
“我已经把你明天的值班删了,别谢我,你敢谢我我就骂你。”
顾临看着那行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回了一个“好”。
刚把终端收回去,屏幕又亮了,是裴肃。
“集合点改了。学院南门。你别自己走。”
顾临回:“知道。”
*
真正的出发前夜,往往不是从你拎起行李的那一刻开始的。
而是在所有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把“明天会出事”这件事无声咽下去的时候。
陆医生回到护士站,把观察室的灯调暗了一格,顺手叮嘱值班护士别再用刺激性太强的信息素中和剂,换成更温和的配方。交代完以后,她站在床位表前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起顾临那张苍白的脸,还有他站在病房中间,硬生生把一屋子人按回椅子里的样子。
她其实最烦这种人。
什么都能扛,扛完了还要装得轻描淡写,像这点消耗根本不值一提。
她拿起笔,在排班表上狠狠干脆利落地划了两道,把顾临明天的名字彻底划掉。划完还嫌不解气,低低骂了一句“活该”,也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心软。
许联络官则还待在安控办公室,一份一份归档文件。归到最后,手指却停在旧区门禁记录那一段空白上。
那截空白不长,甚至很容易被忽略,可他盯着看了很久,像盯着一道没法解释的裂口。口子不大,却足够让人整夜睡不踏实。
他最后还是把那张记录单压进了最底层,又覆上新的协作文件,像是先把它按住。按住不等于忘掉,只是为了让自己明天还能站稳。
墙上的时钟已经走过一轮,他嘴里发苦,终于拆开手边那根能量棒,咬了一口。甜得发腻,他还是皱着眉咽了下去。
沈怀山在旧楼熄灯前,又把授权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确认每一个条款都没被人动过,确认顾临的岗位保留写得清清楚楚,也确认差旅补贴已经实打实录进了系统。
都确认完了,他才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揉了揉眉心。
老头子平时嘴上爱胡说八道,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酒庄镇”这三个字听着柔和,甚至带点不合时宜的浪漫,可很多时候,温柔只是恐惧最体面的包装。
真正的麻烦从来不写在名字上,它写在机制里,写在人为了活下去,究竟愿意供养什么。
裴肃在军方临时驻点确认行动名单,确认装备,确认跨境手续。所有事项过一遍以后,他的指尖在“顾临”两个字上停了半秒,随即便移开了目光,像是连这一瞬都不允许自己停留太久。
停留久了会变成情绪。
而情绪,会拖慢判断。
他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垂眼看了一眼,确认那笔转账已经被系统自动扣款,余额归零。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一支队伍出任务,最怕的就是有人背着债、背着压力上车。压力会让判断失真,债会逼人冒险。裴肃从来不喜欢赌,他习惯的是把风险一刀刀切掉,切得越干净越好。
*
顾临最后还是没回办公室。
他回了宿舍,简单冲了个澡,把背包打开又合上,确认身份卡、笔记本、薄手套、中和喷雾都在。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银行那条扣款提示还躺在通知栏最上面,冷冰冰的一句“已结清”。
顾临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点火又被挑起来一截。
他不是想骂人,他只是很清楚,自己被人用一种非常裴肃、也非常军方的方式安排了。
可安排归安排,轻松也是真的轻松。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余额归零”这种过分干净的状态了。干净得让人心里发空,也发沉。发空,是因为那份一直压着他的压力突然没了。发沉,是因为欠条这件事从这一刻开始,已经不再只是嘴上说说。
凌晨一点,学院南门外停着一辆深色的车,车灯没开,安静得像怕惊动整座沉睡的校园。
顾临走过去的时候,夜风正从门口穿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冷意。他刚靠近,车门就开了。
裴肃站在门边,外套穿得齐整,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立在夜色里,像一枚钉子,稳得近乎锋利。
他的目光在顾临脸上停了一瞬,像只是在做一件最简单的确认。
还行。
顾临先开口,语气淡得很平:“你不用这么看我。我不会在出发前夜倒下。”
裴肃没笑,只在车门边轻轻敲了一下指节。
“上车。路上睡。”
顾临弯腰坐进去,把背包放在脚边。车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薄荷混着消毒水,冷静得很,和裴肃本人一模一样。引擎发动以后,车子平稳地滑出去,校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去,像被切开的时间,把这一夜分成了许多能够勉强吞咽的细段。
顾临靠进椅背,闭了闭眼,耳边只剩下轮胎碾过地面的低响。
离开学院的那一刻,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从明天开始,他要面对的东西,不会再像学院一样讲道理。
学院里的麻烦,大多藏在角落里。可酒庄镇的麻烦,不在角落里,它长在供养里。
角落可以封死,供养却会自己生长。
前座传来裴肃的声音,低而清楚。
“到了中转站还有一堆手续。你今晚能睡就睡。你老师和陆医生都不想看见你再白一层。”
顾临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浅,像终于承认自己确实被一群人明里暗里地管着。
他没再反驳,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车子朝城市边缘驶去,灯越来越少,夜色越来越厚。顾临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让那层沉沉的黑先替他盖住今天的会议、那笔钱,还有远处那座酒庄镇隐隐泛出来的甜腥味。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
也知道,躲从来不是他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