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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桶骨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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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术会开在酒庄外那栋白墙楼的餐厅里。
桌上的面包和果酱还剩下一半,没人碰。角落里那瓶红酒还立着,像一件谁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摆设。裴肃把简易地图摊开,手指压住纸角,沿着“旧石阶”到“肉壁”的路线慢慢划了两遍。
裴肃开口,“明天进深窖,第一目标是破开肉壁,打出能让两名突击手并肩通过的入口。第二目标是建立固定撤退线,撤退线从入口一直拉到铁门。沿途的标记不用涂料,用钉子和绳。这里潮气重,墙体会收缩,涂料留不住。第三目标是分层取样,表层渗液、纤维层、木质融合层,全部带走。明天的行动不靠猜,明天的行动靠证据。”
军方联络官秦季接过话,把装备清单一项项报出来。爆破装置、液氮罐、热切割器、封堵泡沫、止血胶、机械撑杆,摆在纸面上的时候,听上去像是一台准备给活体开刀的手术车。
突击手周策把手套扯了扯,扬了下嘴角,笑意很干。
“我宁愿跟一百个持枪Alpha对冲,也不想和这堵污染物肉墙打交道。”
这回没人笑。
白天那堵肉壁给人的感觉,谁都还记得。那东西既不像纯粹的活物,也是死物,介于中间。它堵在那里,是一种在呼吸的陷阱。更糟的是,它会让人想靠近,想确认那层纹理下面到底是什么。那种冲动细得像一根针,扎得不重,却一直在。
顾临坐在裴肃右手边,没有抢着接话。
他把旧笔记本摊在膝上,没有翻页,字迹却很稳。他记的不是“肉壁长什么样”,而是“人在什么瞬间会失神”。谁在什么时候盯着墙看久了,谁的手指会下意识抬起来,谁开始说笑,谁开始沉默,甚至连周策刚才那句玩笑,他都记下了半句。
裴肃把明天的路线讲完,视线终于落到顾临脸上。
那一眼停得很短,却没有绕开重点。
“顾临,明天你能不能在入口位置维持精神隔离区?队伍在破壁的时候可能出现卡顿。破壁时只要慢一秒,就可能发生意外。”
顾临抬眼看他。
“明天我能维持精神隔离区。只要把推进节奏告诉我,我就能把队伍的注意力稳住。”
裴肃点了下头。
战术会散了以后,裴肃当场把夜间轮值表改了一遍,把哨位时间拉得更短,打定主意,要把让所有人有充足的精力。
镇子外头很安静。
但这种安静就像是一张纸,只要风稍微用力一点,就会被捅破。纸一破,底下的低语就会钻出来。
顾临先把精神隔离区沿着整栋白墙楼重新铺了一圈。精神力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像给一群人重新掖好被角。
他自己睡得很浅。
浅到裴肃从走廊另一头走过去时,他能听见鞋底压过木板的轻响。浅到镇上的钟声敲了一下,他也会立刻醒。凌晨三点左右,那股低语果然又从空气里浮了出来,像是从很远很深的地方慢慢往上冒。声音不清楚,句子也不完整,尾音却黏得很,拖得人心口发烦。
顾临没有睁眼,只把精神隔离区往上提了一层。
精神力沿着地板和门框往上收紧,像一只无形的手,把那股低语重新按回楼板下面。楼里有人翻身,有人咳嗽,但没有人再起来开门。顾临守到天亮,脸色在黑暗里淡得几乎发白,整个人像一道安静的门槛,谁想被牵出去,都得先踩过他这一层。
天亮以后,洛榭谷又恢复成那张体面得过头的明信片。
镇民照旧开店,照旧擦窗,照旧把食物摆在最显眼的地方。酒庄协会的人按时来敲门,脸上挂着比昨天更热情的笑,笑里却多了一点掩不住的谨慎。那种谨慎很细,藏在眼神里,像他们既怕外来人昨夜听见了什么,又怕外来人什么都没听见。
镇务署官员把话说得更圆。
“今天酒庄主愿意全力配合各位进入地下查看。不过,洛榭谷希望各位尽量不要破坏传统封存结构。那些区域对酒庄来说,也是传统。”
他把“传统”两个字念得很重。
裴肃抬眼看了他一下。
“裴指挥……”镇务署官员笑容僵了一下还想把话往回兜。
裴肃直接打断。
“镇官员,我会尽量不破坏洛榭谷的传统结构。但是,如果挡住行动路线,我就会拆掉结构。任务优先级和安全是最高的。”
黎真把原话翻过去,声音平得像刀刃刮过石头。
镇务署官员的手指下意识按了一下胸口,像想把心跳压回去。站在旁边的酒庄主人倒还是那副温和模样,只是在裴肃说出“拆掉建筑结构”的时候,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酒庄主人很快把那点异样藏回去,仍旧笑着开口。
“裴指挥,洛榭谷愿意配合调查。洛榭谷也希望你们尽快解决误会。洛榭谷一直不喜欢冲突。”
裴肃看着酒庄主人,声音不高,却压得酒庄主人脸上的笑都薄了一层。
“酒庄主人,我也不喜欢冲突。所以,我才要尽快把地下的东西挖出来。”
去酒庄的车沿着葡萄园一路往上。
白天的藤架比昨天看着更规整。规整到最后,已经不像生长,像训练。窗外的叶片厚,果串沉,阳光一照,表面亮得发油。周策坐在副驾驶,盯着外头那片葡萄看了几秒,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这些葡萄不像长出来的。”
说完这句话,周策自己先停住了。
车里没有人接话。
Omega温岚把视线挪向车窗另一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了两下,动作不大,却看得出来他在强压那股越来越明显的甜味。
顾临把精神感知往外放了一层。精神力像一张很薄的网,沿着车厢四周铺开,正好能把那些突然窜出来的冲动兜住,又不会让人觉得自己被强行按着头。
精神力外放的那一刻,他意识底部那道身影又醒了。
那不是完全的原型显形,原型在精神层面睁开了眼。浅色的兽影在顾临意识深处缓缓站起来,轮廓修长,额角一道弧形极淡,却天然带着压迫感。那是一种来自更高位存在的静默注视,不需要咆哮,也足够让躁动自己收敛。
温岚肩上的紧绷也慢慢松下去一点。
下到酒窖石阶的时候,甜香又贴了上来。
这一次,甜香更潮,也更近。铁门一开,热切割器和爆破设备在那种陈旧潮湿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群现代金属正闯进某种已经活了很久的器官里。
队伍沿着昨天的路线推进。
灯光扫过墙面那些暗红色渗痕时,渗痕比昨天更湿,也更亮,像刚刚才从石缝里渗出来不久。周策走在前面,把手电压得很低,不愿让光束乱晃。在这种地方,光一旦照出太多细节,人的脑子就会不受控制地开始扩散思维。
肉壁还堵在通道尽头。
今天它看上去比昨天更完整,拱起的桶骨层层叠叠,像肋骨,用橡木和血肉一起搭出来的拱门。表面的深红液体多了几滴,沿着纹理缓慢往下渗,滴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却让人胃里一阵阵发紧。
裴肃抬手,让队伍后撤,重新拉开距离。
“周策,工兵,上前。其他人退到标记线后面。”
秦季低声报爆破方案。
“爆破方案只开小口。先炸裂缝,再用热切割扩大入口。入口打开以后立刻上撑杆和封堵泡沫。”
周策蹲下去检查地面,手指在石砖边缘擦了一下,指腹立刻沾上一层湿黏的深红。他看了一眼,直接把那点东西抹在手套内侧,脸色难看得很。
“这玩意儿不像酒渍。这玩意儿在渗血。”
秦季没顺着他的恶心往下说,只冷冷接了一句:“这玩意儿渗什么,你都得把入口给我切开。”
顾临站在队伍中段,把精神隔离区重新铺开。
他没有把精神力压向肉壁。直接刺激肉壁,很可能会把这东西逼得更快反应。顾临把精神力围绕在人身上,压在所有人的感知边缘。
那股低语就在这时又浮了上来。
这一次,它比昨晚更近。它没有完整的词句,却带着很清晰的催促意味,催你靠近,催你伸手,催你把自己往前送。队伍里一个年轻Alpha的手指忽然抬了一下,本来是要摸枪套,半路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偏,慢慢转向肉壁。
顾临的精神力立刻环住他。
那一下不重,像一只无形的手从那名年轻Alpha脑后把人拎了回来。
那名年轻Alpha猛地喘了一口气,手指终于落了回去,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拉出来。
秦季报出倒计时。
“爆破倒计时,三,二,一。”
爆破声不大,定向也准。
那声音更像一把刀切进肉里,而不像炸药撕开石头。裂口出现的瞬间,深红液体从里面猛地涌了一小股出来,量不算大,却黏得让人头皮发麻。更糟的是,裂口边缘明显抖了一下,随即开始缓慢往中间收缩。
周策骂了一声,热切割器立刻顶上去。火光一闪,空气里炸开一股焦甜味。甜里又缠着被灼焦的肉腥,闻得人胃里一阵抽搐。
顾临几乎在同一秒把精神隔离增强了一层。
“所有人注意,保持专注。”
这句话一出来,队伍里好几个人的喉结都硬生生停住了。
热切割线沿着裂口往外扩,火花落在石砖上,很快就熄。肉壁的收缩却越来越明显,桶骨一样的拱形结构开始朝中间挤,明显是想把裂口重新封死。工兵把机械撑杆猛地插进去,撑杆顶开的一瞬,桶骨结构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那一下不像木头断裂,更像关节被硬掰开。
牙根都跟着发酸。
就在这一刻,低语忽然清晰了一截。
仍旧不是一句完整的话,却有某个音节几乎贴上了耳膜。队伍里刚才那名年轻Alpha眼神骤然一空,脚步竟然朝前滑了半步,整个人像要自己钻进那个裂口里。
裴肃动作比任何人都快。
裴肃一把扣住那名年轻Alpha的肩背,把人硬生生扯回标记线后面。动作很重,却一点都不乱。裴肃没有骂,他直接贴着那名年轻Alpha的耳边说:
“回神。”
那名年轻Alpha连喘了两口气,眼神才重新聚焦,脸色白得像刚被人从冷水里提出来。
顾临没有冲过去按人。
裴肃这一下拽得足够及时,也足够干净。顾临把精神场往前再推一寸,直接推到裂口边缘,在裂口周围立起一层更紧的精神护栏。
与此同时,他意识里的原型也压低了身体。
那只浅色兽影像守在精神护栏后面,兽瞳冷冷盯住裂口深处,把“献上”那股越来越黏的诱导硬生生压住。
裂口终于被扩大到足够一人侧身通过。
里面黑得很深,像一张真正会吞人的嘴。黑暗里有潮气,有温热,也有更浓的甜香,像发酵到极限的酒母贴着皮肤呼吸。周策先把探杆伸进去,探杆往里轻轻一顶,内壁明显回弹了一下。
周策脸色立刻变了。
“里面也不是石壁。”
秦季冷声回他:“工兵,先封口,防止裂口回缩。”
止血胶沿着裂口边缘快速抹开,胶体一接触那层湿滑纤维就立刻黏住,像是在给伤口缝边。封堵泡沫随后喷进去,泡沫迅速膨胀,把缝隙一层层撑住。泡沫膨开的“嘶嘶”声在通道里格外清楚,听着竟和昨夜那些低语尾音有几分相似。
温岚的手指又一次下意识去抓衣角。
他抬眼看向顾临,那眼神里没有道谢,只有一种很复杂的信任。顾临看见了他的挣扎,也确实替他把那条边界撑起来了一点。
裂口固定住以后,裴肃看向顾临。
顾临的脸色已经淡得厉害,唇色几乎和皮肤融到一起,站姿却依旧稳。他没有摇头,也没有说“我还行”这种废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继续。
裴肃立刻转向队伍。
“周策先过。第二名突击手跟进。先在内侧建立标记。顾临第三个进去。所有人记住,谁都不准脱离队形,谁都不准伸手碰墙,谁都不准把脑子里冒出来的词念出口。”
周策侧身钻了进去,动作干脆得像在钻一条狭窄的排水管。第二名突击手紧随其后。手电光往里一晃,里面的内壁果然还是肉,纤维层层叠叠,夹着明显的木质纹理,像橡木被吞进肉里,肉又顺着木头继续长。
光斑扫过去时,那层湿润反出一点温亮。
那点温亮最危险。
它会让人错觉这里不在敌对,它只是安静地等你靠近。
顾临第三个进去。
钻进裂口前,顾临在边缘停了半秒,把精神隔离往里再推进一点。那层精神薄膜跟着队伍一起跨过了门槛。与此同时,角影原型也在他的意识里压低了身体,像一只无声的兽真正踏进了别人的巢穴。它不吼,不扑,只把威慑一寸一寸铺开,让这条肉质通道里的“邀请”没法贴得太近。
裂口后的空间比想象中更窄。
不像石窖,像肠道。
地面潮湿,鞋底踩上去会发出极轻的黏响。前面滴水声断断续续传过来,节拍匀得过分,像有人在远处一点一点敲鼓。周策在前面忽然停下,手电往墙面一照,光束里浮出一大片旧刻痕。
那不是酒庄年份标记。
那是人手刻出来的符号。
一串挨着一串,密密麻麻挤在墙上,像祷告,也像某种疯掉之前拼命留下来的记录。
耳机里很快传来裴肃的声音。
“周策,里面情况。”
周策压着嗓子回报:“裴指挥,裂口后面是一条活体通道。墙面有旧刻痕。通道还能继续往前走。”
顾临盯着那些刻痕,手指在手套里慢慢收紧。
他没有立刻说“这里可能长期有人进出”,因为这件事已经摆在眼前了。祷告词刻在这种位置,本身就说明这里不是一次性的供养地,而是长期使用的通道。长期进出,才会形成规矩。规矩一旦成形,人就会把最荒唐的事也当成应该。
耳机里传来裴肃更短的一句命令。
“原地别动,等我进去。”
裂口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裴肃在调整装备。几秒后,裴肃也钻进了裂口,肩膀擦过封堵泡沫,泡沫边缘轻轻塌下去一小块,像这堵肉墙在悄悄吐气。
裴肃进来以后,第一眼看的人不是周策,也不是墙。
裴肃先看的是顾临。
确认顾临还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裴肃才把手电压向更深处。
“继续推进。所有人找核心门。”
顾临跟着队伍往前走,步子很轻。
他能清楚感觉到,身后的肉壁还在缓慢收缩。收缩不明显,却一直没停,像在试探封堵材料还能撑多久。顾临把精神隔离往后又补了一寸,等于替退路又多垫了一层精神缓冲。
他忽然想起神父那句“别带饥饿进去”。
这时候,顾临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意思。饥饿不只是胃里空,饥饿也是人对“食欲”的渴望。只要心里有那种渴望,这地方就能顺着那一点缝把人拖进去。
通道尽头还没有出现门。
先出现的,是一阵更明显的温热气息。
那股温热里裹着更浓的甜,甜得发腻,像发酵到极致的酒母正贴着人的脸吐气。队伍不约而同停了半秒,谁都没说话,却几乎每个人都本能地吞咽了一下。
狭窄空间里,吞咽声会被放大。
一声接一声,像一串不该出现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