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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饥荒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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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洛榭谷,像是被人提前擦拭过一遍。
街道干净,石板缝里几乎找不到浮尘,窗帘整齐地垂着,连拉开和合上的时间都仿佛遵循着某种统一的节律。空气里那股甜香淡了些,夜里退下去的潮水,表面已经安静,余味却还黏在风里。
若不仔细分辨,很容易把它当成葡萄园寻常的气息。可一旦认真去闻,就会发现那股味道只是往更深的地方沉了沉,沉进了石板下面,沉进了屋檐的阴影里,等人靠近。
顾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手里拎着那副薄手套,没急着戴。
他先把精神感知往外放出去一点,只放很浅的一层,像一束极窄的光,无声扫过街角、屋檐、窗棂和墙根。昨夜那阵低语已经消散,退得很深,像压在地砖底下的潮气。表面平静,底下却还有回声,一缕一缕地贴着地脉游走,不响,也不消失,只等着有人再走下去。
裴肃把队伍叫到餐桌边,照旧用他自己最常用的方式拆解任务,语句简短,毫无废话,却让每个人都能在脑子里迅速搭出今天的路线图。一组跟他进酒庄深窖,另一组留在镇上走访。路线、停留点、回撤点、通讯频段、紧急手势,全都重新过一遍,把所有人的手都按在同一张地图上。
许联络官主动要求留在镇上。
和镇民沟通靠的是耐心。刚好,许联络官耐心够,脸皮也够厚,最适合慢慢去磨一座镇子的沉默。裴肃把黎真拨给了他,算是加了一层保险。黎真听到安排时没多说什么,只把头发重新扎紧了些,立刻进了工作状态。
出门前,裴肃在门口停了半步,回头看了顾临一眼。
顾临把手套戴上,指腹沿着皮革边缘轻轻压了一圈。只把背包往肩上一提,站回队伍中段,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位置摆好。
裴肃没有再看,转身上车。
这种默契在任务里比语言更省力,而这种默契,往往在需要的时候会有巨大的作用。
镇上的走访,从镇务署开始。
镇务署的大门擦得发亮,台阶边缘连一点鞋印都没有,像是每天都有人一桶水一桶水地冲洗。柜台后坐着一名中年职员,笑容客气,递资料的动作也客气。那种熟练让人一时很难分辨,他到底是在接待一支调查队,还是在应付又一批来参观酒庄的游客。
黎真把问题翻译过去,语气平稳,用词准确。
“我们想看虫害那一年及之后三年的粮食采购记录、人口迁入迁出记录、酒庄慈善捐赠明细,还有镇志里相关篇章。”
职员脸上的笑意滞了一下。
只是半拍,很短,他很快又把表情放回原位,语调仍旧温和。
“当然可以。只是镇志最近在修订,旧册可能需要向酒庄协会借阅。他们保管得一向比较完整。至于粮食采购记录……虫害那一年情况比较乱,资料有部分损毁,这也是难免的事。”
“资料损毁”这种说法太万能了,几乎可以盖住所有不愿说的东西。
许联络官没有立刻拆穿。他只是点点头,下一秒,他换了个更日常的问法,语气轻得像聊天。
“那一年镇上的面包店、肉铺都还开着吗?大家平时主要吃什么?”
这一次,职员的喉结动了一下。
显然,比起账本,他更不擅长回答“吃”这种过于具体的问题。
他笑得更用力了些:“大家互相帮忙,酒庄也很仁慈。我们能活下来,本身就是幸运。”
又是“幸运”。
许联络官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没有把“幸运”记下去,而是写了四个字。
具体被回避。
他合上本子,起身时依旧很礼貌:“谢谢,我们再去酒庄协会问问。”
走出镇务署,黎真把翻译本合上,低声说:“他们应该统一过回答方式。你问资料,他就客气敷衍。你问细节,他就感谢赐福。”
许联络官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疲惫:“那就从他们不熟的地方问。”
他带着黎真去了面包店。
门铃一响,店里的热气和香味一起扑出来。热的,甜的,混着发酵后的麦香和油脂味,寻常得几乎能把昨夜那阵低语一并冲淡。老板娘是个圆脸Omega,围裙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见人进门就先笑:“要点什么?今天有新烤的葡萄面包。”
许联络官先买了两杯热咖啡。
他没有一上来就问,而是先把“买卖关系”摆在台面上。这样一来,对方至少会先把他当客人,而不是调查者。等咖啡端上来,他才像寻常聊天似的笑道:“你们镇子粮食真足,面包这样卖,挺让人羡慕。”
老板娘果然顺着夸赞笑了起来:“是啊,我们这几年……”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像是某个词刚浮到舌尖,她自己先一步把它按了回去。停顿不过片刻,她就很自然地把句子换成了更安全的版本。
“我们这几年收成都不错,酒庄主很照顾大家。”
许联络官顺着她的话往前送了一步:“虫害那一年也照顾?”
老板娘手里的面包刀停住了。
她抬眼看了许联络官一下,那目光里有东西一闪而过,像警惕,也像某种克制得过头的恳求。她慢慢把刀放下,笑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已经压低了半格。
“那一年别提了。提了也没用。你们是外来的,别在镇上问这个。大家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许联络官没有追着问“到底怎么熬过来的”,而是把话又放软了一层,“是因为那一年太难,大家都不愿意再想?”
老板娘捏住围裙边,指节微微泛白。
她沉默了几秒,像在一瞬间做了一个很重的决定,最后却只挤出一句:“因为说出来会倒霉。”
黎真原样翻出来,连语气都没改。
许联络官背脊微微一紧,脸上却还是那副温和模样:“倒霉到什么程度?”
老板娘没有再说。
她甚至把刚端过来的咖啡往外推了一下,忽然连钱都不想收了。
“你们去问神父吧,他会把能说的都告诉你们。”她低声说。
许联络官没逼她,把钱留在柜台上,起身时只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的面包。别担心,我们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老板娘的眼神变得更复杂了。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面包刀,刀刃落下去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切一段不愿意再被翻出来的旧事。
神父所在的教堂,在镇子边缘。
白墙,尖顶,门前的十字架擦得很亮。教堂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时极轻的噼啪声。神父看起来并不老,眼窝却陷得很深,像很久没有睡过整觉。他见到许联络官和黎真,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照例说了欢迎,然后唱诵祝福。
那套词他说得太熟了,甚至可以当作自动运转的程序。
许联络官没有再绕弯子。
“虫害那一年之后,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粮食从哪里来?为什么每个人都只会说‘幸运’?”
神父的手指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像下意识确认自己的心跳还在。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们外来的人,总爱问粮食从哪里来。你们觉得答案应该写在账本上。”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神慢慢抬起来,“可对我们来说,那一年之后,答案写在地底。”
许联络官的笔尖停住了。
黎真翻译时,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些,像连“地底”两个字都不愿说得太响。
神父望着他们,眼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被磨久了之后的疲惫。
“虫害那一年,谷物烂在地里,土像生了病。孩子瘦得只剩骨头,老人躺着不动也喘。酒庄主把仓库打开,把存酒卖掉去换粮,可粮买不到。镇里开始祈祷。”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烛火在旁边轻轻摇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
“起初,祈祷只是祈祷。后来,地底给了回应。”
许联络官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回应是什么?”
神父摇头。
“你们会想给它很多名字。我们不用。”他顿了顿,才说出那两个字,“是恩赐。”
“恩赐”落下的一瞬,教堂里的蜡烛忽然“噼”地炸了一声,火花往上一跳,又迅速落回去。
黎真停了半拍,才把最后一句翻完。
许联络官没有把那声异响写进纸上,只在心里记了一笔。起身时,他朝神父点了点头,依旧礼貌。
“谢谢你的坦诚。我们尽量不打扰你们的信仰。”
神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想说,别用“信仰”这个词。
可最终,他只是很轻地补了一句:“你们如果要进酒庄地下,就别带着饥饿进去。饥饿会被听见。”
许联络官从教堂出来时,只觉得后背像贴了一张冰凉的纸。
他没有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发到公共频道里,只在加密通讯里给裴肃递过去一条简短摘要:镇民回避虫害旧事强烈。神父提及“地底回应”和“恩赐”。提醒进入地下时注意队员情绪波动与饥饿感。
发完,他看了黎真一眼。
黎真把翻译本合紧。
“这镇子的人,”她低声说,“把恐惧说得太礼貌了。”
许联络官点了点头。
“礼貌是他们最后一层盔甲。”
与此同时,酒庄那边的队伍已经再次下到石阶之下。
白天的酒窖,比昨夜更像展示区。
灯光亮,桶房整齐,橡木桶上的年份标记规规矩矩,端正得像印刷体。可顾临刚一走进那股潮湿的甜香里,精神里那根线就无声绷紧了。昨夜的低语像潮,退下去之后,留下的不是空白,而是一层更低、更湿的底音。它不说话,却会在某个瞬间,让人莫名其妙地生出冲动,想伸手去碰一碰桶身,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像只要再近一步,就能看清这里到底藏着什么。
裴肃让突击手在前,自己紧跟,顾临仍在中段。
他没有把精神隔离大范围铺开,而是让精神力像一条极细的透明束带,安静地系在整支队伍中间。那束带一端落在他的精神感知里,另一端落在裴肃稳定的推进节奏上。这样做更省力,也更稳,既能削弱外部环境的牵引,又不会让队友觉得自己被强行压制。
他们停在昨夜那道铁门前。
锁依旧很新,金属边缘甚至还能看见一点没擦净的机油痕迹。酒庄主人站在旁边,还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模样,说这里是旧石窖,属于传统封存区,从前专门用来存放最老的酒桶,平时不对外开放。
他每说一次“传统”,顾临心里就更清楚一分。
传统只是挡箭牌,挡的是“别往下问”。
裴肃没有和他拉扯,直接示意突击手开门。
门开的那一瞬,顾临的精神感知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不是攻击,也不是明显的精神污染,某种极轻的韵律从暗处传来,一下一下,敲在人的意识边缘。轻,却一致。仿佛有很多人曾在这里做过同样的动作,说过同样的话,久而久之,连石壁都记住了那个节拍。
门内的空气更沉,甜香更热,像发酵池上方蒸腾起来的雾。
墙面湿润,石缝里有暗色渗痕,像旧酒,也像别的什么。突击手的手电扫过墙角时,光斑掠过去,那片渗痕仿佛极轻地动了一下,如同人的皮肤在呼吸。
突击手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压得极低:“……这他妈是什么。”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精神场域往前又推了一寸,推得更细,更贴着墙面。那一瞬,他意识深处的原型体像被某种东西唤醒,缓缓动了一下。它没有完全外放,只是从沉睡里抬起了头,存在感一点点浮出来,像有一头古老的兽正无声站到他背后,毛色极浅,轮廓却冷得清晰,额角还隐约映出一道不甚明显的弧形角影。
那角影出现的刹那,队伍里几个人的呼吸明显稳了一下。
像某种更原始的本能被压了回去。
年轻Alpha不再盯着墙面发怔,Omega也悄悄把攥住衣角的手松开了。裴肃偏头看了顾临一眼,目光很短,像在问他刚才做了什么。
顾临只用极低的声音回了一句:“注意力分散,不要关注味道。”
话音落下,他的精神隔离随之收得更紧了一层,像一层贴合的薄膜罩住整个队伍,把那股若有若无的“靠近”冲动削掉一截。它还在,却不再能轻易占上风。
突击手抬手示意继续推进,几个人贴着墙往下走。
通道越往里越窄,像整个石窖在缓缓收紧。灯光扫过转角时,前方忽然显出一段拱形结构,颜色比周围更深,表面似木似肉,纹理一层层叠在一起,像有人把橡木桶的肋骨拆下来,嵌进了一堵会呼吸的墙里。
肉壁。
它没有扑上来,也没有立刻蠕动,只是安静地堵在那里,是一扇门,又像一个器官,把整条通道严严实实地封住。墙面裂着几条细小的缝,缝隙里慢慢渗出黏稠的深红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却让人胃里一阵发冷。
手电光落上去时,那液体反出一种温润得不合时宜的光,像酒色,也像血色。
队伍一下停住。
没有人先动。
就在这一刻,顾临清楚地感到,一股极轻的念诵正从肉壁之后浮上来。不是完整的语言,更像某个冲动的轮廓,在人的意识里反复碰撞,轻轻逼着人去补全它。
献上。
那不是别人说给他们听的,更像环境本身在诱导人的思维替它把后半句补出来。
顾临没有和那股低语硬碰硬。
他把精神隔离做得更静了一些,更稳了一些,让那股念诵像隔着一层极厚的玻璃传过来,远远的,模糊的,足够存在,却不至于直接钻进人的动作里。与此同时,他开口,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那片空白里硬生生拽回来。
“想办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他的声音不高,是命令,也是安抚,是一道足够清晰的现实锚点。
“记住我们下来是做什么的。别替它补完它想让你们做的事。”
这几秒里,突击手的呼吸先落回胸腔,Omega的眼神也重新聚焦,年轻Alpha那只无意识抬起来的手慢慢放了下去。裴肃抬手打了个手势,让队伍整体退半步,重新拉开安全距离,给后续取样留出空间。
他的声音始终很稳,像在和一堵长着血肉的墙冷静谈判。
“取样,标点,回撤。今天不进去。”
突击手显然不甘心,肩背紧了一下,到底还是照做了。
他蹲下去,先取了地面渗液的样本,又用采样刀从肉壁表面刮下一层极薄的组织,动作小心到近乎屏息,像生怕这堵墙会在下一秒突然活过来。顾临站在侧后方,精神场域始终维持着那一圈静区,原型体的轮廓也若有若无地压在他背后,像一头冷眼旁观的古兽,一动不动地盯着肉壁深处那点几乎听不见的节拍。
回撤时,顾临最后看了那堵肉壁一眼。
它没有追,也没有收缩,甚至没有表现出被接触后的反应。它只是安静地留在原地,像允许他们离开。那种从容比扑上来的攻击更让人不舒服。
你总归更愿意面对会主动展示特点的东西。
而不是面对一种明明知道你会回来,却依旧不急不缓的等待。
他们回到地面时,阳光仍旧很亮,葡萄园仍旧整齐,酒庄主人的笑容也仍旧温和。可这一回,没人再觉得这里像明信片了。
空气里那股甜香依旧在,整座酒庄也依旧维持着“被照顾得很好”的体面。可队伍里每个人都明白,那份丰足的来源,恐怕从来不只是丰收。
裴肃把样本封好,交给军方联络官,语气短促清晰。
“今晚开战术会。明天会进行突破,寻找核心。”
顾临捏了捏手套指尖,像用那一点轻微的摩擦确认自己还稳稳站在现实里。他抬眼看向酒庄主人的方向,对方正和镇务署的人低声说着什么,背影从容得像在主持一场永远不会失控的宴会。
顾临心里忽然掠过一个极轻的念头。
这座小镇的体面只是桌布。
而桌布底下,桌腿早就开始长肉了。
明天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张桌布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