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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营地 阿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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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出来欣赏)
星际联邦的版图扩张到猎户悬臂时,有一片星域被标记为“未开发资源区”。编号KX-7791的岩质行星上,有一座营地。
营地不大。三间用货运舱改的屋子,一圈太阳能板,一个蓄水池,一片歪歪扭扭的菜地。菜地旁边立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刻着“到家了”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小七七岁时候刻的。
营地的主人大约三十岁——如果以联邦标准时间来算的话。他叫沈渡,是十年前一次运输船坠毁的唯一幸存者。联邦的搜救队在第七天撤离,报告上写“无生命迹象”。沈渡不怪他们,这片星域太大了,没有人会为一个人多停留三天。
他花了一年时间从残骸里翻出能用的东西,又花了一年学会在这颗行星上活下去。第三年的时候,他开始觉得活着这件事,如果没有人知道,好像不太算数。
沈渡是在第四年的雨季捡到阿岷的。
说是雨季,其实只是这颗行星每年会有一个月下点小雨。那天雨不大,沈渡照例去营地外两公里的溪流取水,看见一个人趴在岸边,半边身子泡在水里,背上有三道很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
他把人背回营地,用了三管愈合剂,两卷绷带,一整夜没睡。
少年醒过来的时候,盯着屋顶看了很久,然后问:“这是哪?”
“我家。”
“你有家?”
沈渡被这句话问住了。他想了想,说:“现在有了。”
少年叫阿岷,十六岁,是附近一颗矿业星的逃犯——准确地说,是从矿业星逃出来的“矿奴”。联邦法律不承认矿奴这个身份,但在那些资本星球的阴影里,这样的少年数以万计。
沈渡没有问他犯了什么罪。他给阿岷盛了一碗菜叶汤,说:“喝完再说。”
阿岷喝汤的时候哭了。不是因为汤好喝——菜叶汤能好喝到哪去——是因为沈渡把碗递过来的时候,没有让他先洗手,没有让他跪着接,没有说“这是赏你的”。
沈渡看着他哭,手足无措地翻遍了屋子,最后找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不知道过没过期的巧克力。他把巧克力放在阿岷手边,说:“甜的。”
那是沈渡在坠毁的运输船里找到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他不知道是谁的,留了四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舍得扔。
阿岷把巧克力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塞回沈渡手里。
阿岷留下来之后,营地变了一点。
他开始在屋子外面种菜——沈渡以前也种,但种得很敷衍,种子往土里一撒就不管了。阿岷会蹲在地边看半天,给每棵苗浇水、松土,嘴里念念有词。
沈渡有一次偷偷凑近去听,听见他在说:“你快长,长大了让你当大哥。”
沈渡没忍住笑出了声。阿岷回头瞪他,耳朵红了:“笑什么!”
“没笑。”沈渡板起脸,“你继续当你的菜司令。”
阿岷气得拿水瓢泼他。
那天晚上,两个人湿淋淋地坐在屋檐下,看雨。阿岷忽然说:“我以前不知道,活着可以是这样。”
“哪样?”
“就是……不用害怕明天。”
沈渡沉默了很久,说:“我也不太会。但我们可以一起学。”
阿岷第一次出门觅食,是来的第二年。
说是觅食,其实是去更远的地方搜沈渡那艘运输船剩下的残骸。沈渡腿受过伤,走不了太远,阿岷就自告奋勇。
他出去了三天。沈渡在营地等了三天,把菜地翻了四遍,把蓄水池刷了六遍,把铁皮牌子上的“到家了”三个字描了又描。
第三天傍晚,阿岷回来了。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瘦得像柴火棍,眼睛亮得吓人。阿岷扛着一个大背包,里面全是残骸里翻出来的零件,脸上脏得只剩两颗眼珠子在转,但笑得特别得意。
“哥!你看我捡到啥了!”
沈渡看着他身后那三个人类,沉默了三秒。
“……你捡了仨人回来?”
“对啊!”阿岷理直气壮,“他们快饿死了!我能不带回来吗!”
那三个年轻人里,年纪最大的叫小七,十七岁,原本是一艘走私船上的杂工,船被海盗劫了,她逃到逃生舱里飘了五天。另外两个男孩,十五岁的阿木和十四岁的石头,是从同一颗矿业星逃出来的——和阿岷来自同一个地方。
沈渡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沈渡。
最后沈渡叹了口气,转身进屋:“锅里有汤,自己去盛。碗不够,小七你用阿岷的,阿岷你用我的。”
阿岷在后面喊:“那你用啥!”
沈渡头也不回:“我喝锅里的。”
那天晚上,营地里多了三个人。沈渡把自己的床让给了小七,在菜地旁边搭了个棚子睡。半夜下雨,他抱着被子跑进屋,看见五个人挤在他那张窄床上,睡得横七竖八。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他们身上一扔,去厨房坐着睡着了。
营地就这样一点一点大了起来。
先是屋子不够住。沈渡带着阿岷和石头,又搭了两间货运舱。然后是菜地不够吃。阿木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堆种子,种出了营地有史以来第一根黄瓜——在此之前,沈渡种的东西只能叫“能吃的植物”。小七则负责修好了通讯设备,虽然只能收不能发,但至少能听到联邦广播了。
每天晚上,他们围坐在一起听广播。联邦的新闻离他们很远——什么星区议会、什么贸易协定、什么边境冲突——跟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关心的是明天会不会下雨,菜地要不要施肥,蓄水池的过滤器是不是该换了。
有一天广播里说,联邦要重新勘探KX-7791的资源。这意味着可能会有调查队来,意味着这座营地可能被发现,意味着——他们可能被赶走,或者被抓回去。
那天晚上没人说话。阿岷坐在屋顶上看星星,沈渡爬上去,坐在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
阿岷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我不想走。”
“不会让你走的。”
“你说了算吗?联邦那么大。”
沈渡想了想,说:“联邦是大。但这里是我们的。”
阿岷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说的。”
“我说的。”
第二天,沈渡把铁皮牌子上的字改成了:“到家了。别来。”
小七看到之后笑疯了:“这写的啥!联邦的人看了更想来了吧!”
“那再加一句。”阿岷跳起来,在下面又刻了一行:“来就打你。”
石头认真地补了一句:“用黄瓜打。”
营地从此多了一个传统:新来的人,第一顿饭必须吃黄瓜。阿木种的黄瓜,又脆又甜,没有人吃了之后还想走。
后来的几年里,营地又添了几个人。
有一个叫小鹿的女孩,是被海盗劫持的商船乘客,逃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小七在山谷里捡到她的。有一个叫老周的中年人,是退役的联邦工程师,飞船迫降在这颗行星上,沈渡在溪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教一只蜥蜴下棋。还有一对双胞胎,阿左和阿右,是阿木在森林里捡到的——阿木说他们在树上睡觉,像两只松鼠。
营地从三间屋子变成了七间,从六个人变成了十三个。菜地扩大了四倍,蓄水池加了两个,太阳能板铺满了南坡。小七修好了飞船的导航系统,虽然飞不出去,但至少能定位。阿木种出了营地第一棵果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果子,酸得要命,但每个人都吃了一颗,然后皱着眉说“还行”。
老周教孩子们数学和物理,沈渡教他们怎么在野外生存,小七教他们开飞船——虽然飞船动不了。阿岷教他们怎么种菜,虽然他种的菜还不如阿木的一半好。
每天晚上,十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饭桌是沈渡用运输船残骸焊的,不够大,总有几个人得站着。但没有人抱怨。他们吃饭的时候说话,说今天菜地又长了新苗,说蓄水池里发现了一条鱼——不知道哪来的——说老周那只蜥蜴又赢了棋。
有时候广播里会传来联邦的消息。说哪里又开战了,哪里又独立了,哪里又发现了新资源。他们听着,像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小七有一次问沈渡:“你不想回去吗?联邦里总有人认识你吧?”
沈渡想了想,说:“我以前在联邦活了二十多年,没觉得那是家。”
他看了一眼围坐在桌边的十二个人——阿岷在跟石头抢最后一块黄瓜,阿木在给双胞胎讲故事,小鹿靠在老周肩膀上睡着了,小七还在等他回答。
“这里才是。”
营地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
没有英雄,没有战斗,没有拯救世界。只有一个人捡了另一个人,然后他们一起捡了更多人。只有菜地,只有屋顶的星星,只有铁皮牌子上歪歪扭扭的字。
联邦很大,宇宙更大。但有时候,一个人需要的不是一个星系,只是一个能回去的地方。
沈渡偶尔会想起那块巧克力。阿岷掰走的那一半,他后来吃了。很甜,甜得有点不真实。
他想,那大概是联邦留给他最好的东西了——不是飞船,不是救援,是一块巧克力,让他学会了分给别人一半。
而这一半,长出了十三个人,七间屋子,一片菜地,一棵酸得要命的果树。
长出了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