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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声 阿渡 ...


  •   阿岷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是在一个雨天。

      沈渡——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叫沈渡——蹲在溪边取水,看见一个人趴在岸边,半边身子泡在水里。他把人背回营地,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那人醒了。盯着屋顶看了很久,问:“这是哪?”

      “我家。”

      “你有家?”

      沈渡被这句话问住了。他想了想,说:“现在有了。”

      后来他知道这人叫阿岷。阿岷问他叫什么,他说:“沈渡。”

      “谁给你起的?”

      “……没人。我自己。”

      阿岷“哦”了一声,低头喝汤。喝到一半忽然抬头:“那你以后就叫沈渡。我记住了。”

      沈渡看着他。十六岁的少年,瘦得像柴火棍,眼睛亮得吓人。他忽然觉得,“沈渡”这个名字,从这一刻才真正属于自己。

      阿岷第一次叫“哥”,是来的第三天。

      那天沈渡在修太阳能板,从梯子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阿岷跑过来,蹲在他面前,手忙脚乱地翻急救包,嘴里念叨“怎么这么笨”“这么大个人了”“摔了怎么办”。

      沈渡看着他发红的眼眶,没说话。

      阿岷给他贴上最后一卷绷带,忽然停住了。低着头,声音很小:“哥,你别死。”

      沈渡愣住。

      “你死了,我又一个人了。”

      沈渡伸手,掌心覆上阿岷的头顶。少年的头发很软,有点凉。他说:“不死。”

      阿岷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像溪边被雨打湿的石头。

      “你说的。”

      “我说的。”

      阿岷第一次说“到家了”,是来的一年半以后。

      他出去觅食,走了三天,带回来三个人。小七、阿木、石头,饿得只剩骨架,眼睛亮得像星星。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叹了口气:“锅里有汤。”

      那天晚上,五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沈渡睡在地上,听见阿岷在上面翻来覆去。过了一会儿,一只手垂下来,碰了碰他的肩膀。

      “哥,你上来睡。”

      “挤不下。”

      “挤得下。”阿岷的声音闷闷的,“你上来。”

      沈渡爬上去了。五个人挤在一起,阿岷的额头抵着他的后背,呼吸很轻,很暖。

      第二天早上,沈渡在菜地旁边立了一块铁皮牌子。阿岷蹲在旁边看他刻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到、家、了。”

      他念完,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到家了。”

      然后他哭了。

      沈渡不知道怎么哄人,翻遍了屋子,找出一块巧克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剩的,已经化了一半。他把巧克力塞到阿岷手里。

      “甜的。”

      阿岷把巧克力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塞回沈渡手里。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了。

      阿岷第一次说“爱”,是来的第三年。

      营地已经多了七个人。菜地扩大了,蓄水池加了,太阳能板铺满了南坡。每天晚上,他们围坐在一起吃饭,桌子不够大,总有几个人得站着。

      那天阿岷喝了点酒——用阿木种的果子酿的,酸得要命。他靠在沈渡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说:“哥,你知道吗,我以前不知道活着可以是这样。”

      “哪样?”

      “就是……有人喊你名字的时候,你会觉得,‘哦,原来我在这里’。”

      沈渡没说话。

      阿岷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和第一天醒过来的时候一样。

      “沈渡。”

      “嗯。”

      “沈渡。”

      “嗯。”

      “沈渡。”

      “……嗯。”

      阿岷笑了,把脸埋进他肩膀。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爱。”

      沈渡的手停在他头顶,停了一会儿,轻轻揉了揉。

      “嗯。”

      后来营地又添了人。小鹿、老周、阿左、阿右。屋子从三间变成七间,从七个人变成十三个人。

      沈渡偶尔会想,自己以前在联邦活了二十多年,没觉得那是家。现在有了。

      阿岷还是叫他“哥”,还是会在菜地里蹲半天,跟黄瓜说话。还是会在下雨天爬上屋顶看星星,等沈渡爬上去坐在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沈渡问。

      阿岷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我在想,如果那天你没捡我,我现在会在哪。”

      沈渡没说话。

      “可能死了。”阿岷的声音很平静,“也可能还活着,但不叫阿岷,不知道什么是菜汤,什么是巧克力,什么是‘到家了’。”

      他转头看沈渡。

      “哥,谢谢你捡我。”

      沈渡伸手,掌心覆上他的头顶。少年的头发还是那么软,但不再凉了。

      “谢谢你让我捡。”

      阿岷笑了,靠在他肩膀上。

      远处,营地的灯亮着。菜地里,黄瓜在长。屋子里,十一个人挤在一起,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打呼噜。

      铁皮牌子上的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到家了。”

      阿岷闭上眼睛。

      “哥。”

      “嗯。”

      “爱。”

      “嗯。”

      阿岷说:“你怎么不说?”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沈渡说,声音很低,像山边的水碰了一下岸:

      “在。”

      阿岷睁开眼,看着他。

      沈渡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营地的灯,说:“‘爱’太远了。我只会这个。”

      阿岷想了很久,笑了。

      “‘在’也行。”

      “‘在’够不够?”

      阿岷把脸埋进他肩膀,声音闷闷的:“够。你‘在’就够了。”

      尾声

      那天晚上,沈渡在铁皮牌子上加了一行字。

      第二天早上,阿岷看见牌子上的字,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小七走过来问:“写的啥?”

      阿岷没回答。

      小七自己念出来:“到家了。别来。来就打你。用黄瓜打。——阿岷,在。”

      她转头看阿岷:“最后那俩字啥意思?”

      阿岷没回答。

      他走到菜地边,蹲下来,跟黄瓜说话。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哥说,‘在’。”

      黄瓜没回答。

      阿岷笑了,用手拨了拨叶子。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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