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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雨线 雨 ...


  •   沈渡是被雨声吵醒的。

      KX-7791的雨季来得毫无预兆。前一刻还晴朗的天,转眼就压满了云,雨点砸在货运舱的屋顶上,像有人在天上倒石子。

      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手却碰到了什么。

      温热的。不是被子,不是枕头。是人的皮肤。

      沈渡睁开眼。

      阿岷躺在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躺了多久。他侧着身,脸对着沈渡的方向,呼吸很轻,很匀。被子只盖到腰,上半身的旧伤疤在月光下一道一道地白。

      沈渡没动。他怕吵醒他。

      阿岷来的第一年也是这样。下雨天会做噩梦,有时候半夜摸到他床上来,不说话,只是缩在他旁边,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后来大了,不来了。沈渡以为他好了。

      现在他又来了。但不是缩在角落,是躺在他枕头旁边,呼吸打在他肩膀上。

      沈渡看着他。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沈渡伸手,想帮他把被子拉上来。

      阿岷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很亮。不是刚睡醒的迷糊,是清醒的,一直在看着他的那种清醒。

      沈渡的手停在半空。

      “你醒了。”

      “没睡。”阿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沈渡的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侧。

      “那你在这干嘛?”

      阿岷没回答。他伸出手,指尖抵住沈渡的锁骨,轻轻按了一下。不重,但沈渡觉得自己被钉住了。

      “哥,你有没有想过,”阿岷说,声音低得像雨声的一部分,“我为什么不走?”

      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在厨房,那天他从北边回来,说有人要来清走他们。沈渡回答了。他以为那是答案。

      现在他又问。沈渡知道,问的不是同一个问题。

      “你走不了。”沈渡说。

      “我能走。”阿岷的指尖从他锁骨滑到肩膀,像在描一条看不见的线,“我想走,早走了。”

      沈渡没说话。

      阿岷的手停在他肩膀上,五指张开,掌心贴着他肩头的骨节。那只手很热。

      “我走不了,”阿岷说,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是因为你。”

      沈渡觉得自己的心跳被那只手攥住了。

      “你捡我回来那天,我就走不了了。”阿岷的手指收紧,扣进他的肩窝,“你知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你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手腕,怕我跑。”

      沈渡记得。那三天他几乎没睡,怕这个人死在营地里。第四天阿岷醒了,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颗行星上终于有了第二个人。

      “我那时候就想,”阿岷说,“这个人,我要是不看着他,他会把自己饿死。”

      沈渡想反驳,但阿岷的手指收紧了。

      “你不吃饭,不睡觉,不给自己留东西。巧克力放了四年舍不得吃,菜种得跟野草一样,腿伤了不去看,说‘会好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说一件压了很久的事,“你什么都给别人。你什么时候给自己留过?”

      沈渡看着他。阿岷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所以我走不了。”阿岷说,“我得在。我得看着你。我得——”

      他没说完。沈渡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底下,阿岷的嘴唇很烫。

      “够了。”沈渡说。

      阿岷的眼睛看着他。没动。

      沈渡的手没有收回来。他感觉到阿岷的呼吸打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很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渡问。

      阿岷没回答。他抬手,握住沈渡的手腕,把他的手掌从自己嘴上拿开。但没有放开。他握着沈渡的手腕,贴在自己脸颊边,像在取暖。

      “我知道。”他说,“你呢?你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沈渡知道。他太知道了。

      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没有走。不是因为他没地方去,是因为他选了这里。选了菜地,选了屋顶,选了铁皮牌子上的字。选了他。

      沈渡伸手,不是推开,是扣住阿岷的后颈。像那次在厨房里,阿岷扣住他一样。

      阿岷的眼睛颤了一下。

      “你别后悔。”沈渡说。

      阿岷笑了。嘴角只翘了一边,眼睛眯起来,像猫。

      “我什么时候后悔过。”

      沈渡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阿岷,也许是雨声太大,把什么界线冲垮了。

      他只记得阿岷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自己的脑子忽然空了。不是吻,是咬。阿岷咬住他的下唇,不重,但沈渡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攥住了,拧了一下。

      他扣在阿岷后颈的手收紧,把这个人拉近。阿岷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心跳隔着皮肤撞在一起,快的,乱的,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

      阿岷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沿着他的手臂,摸到他的手腕,扣住,按在枕头旁边。沈渡挣了一下,没挣开。阿岷的力气比他以为的大得多。

      “别动。”阿岷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别动。”

      沈渡没动了。他躺在那里,手腕被扣着,看着阿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不是火,是别的什么。

      阿岷低下头,额头抵住沈渡的额头。呼吸很急,打在他嘴唇上。

      “哥,”他说,声音像在求饶,“你别看我。”

      沈渡没闭眼。他抬起没有被扣住的那只手,掌心覆上阿岷的脸颊。少年的脸很烫,颧骨的棱角硌着他掌心的纹路。

      “你怕什么?”沈渡问。

      阿岷没回答。他偏过头,嘴唇贴上沈渡的掌心。不是吻,是把脸埋进去,像藏一个怕被看见的东西。

      “怕你看清楚了,”他的声音闷在沈渡掌心里,“就不要了。”

      沈渡的手指收紧,扣住阿岷的下巴,把他的脸从掌心里抬起来。

      “你听着。”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住,“我捡你那天,就没打算不要。”

      阿岷的眼睛红了。没哭,但红了。

      沈渡的手从他下巴滑到后颈,把他按下来。额头贴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你来的时候,瘦得像柴火棍。”沈渡说,“现在你比我高了。”

      阿岷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种菜,修屋顶,捡人回来。你在铁皮牌子上刻字,你半夜跑到我床上怕打雷。你什么都不说,但你什么都做了。”

      阿岷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沈渡的拇指蹭着他的后颈,一下一下,像在摸一棵怕碎的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阿岷闭上眼睛。睫毛湿了。

      “我知道。”沈渡说,“我一直知道。”

      阿岷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涌,他压不住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沈渡的颈窝里。牙齿咬住沈渡的衣领,不是咬,是咬着不让自己出声。

      沈渡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沿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摸下去。少年的背脊很瘦,骨节硌手,像一条没长全的鱼。他把掌心贴在那条脊背上,不动了。

      “在。”他说。

      阿岷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在。”沈渡说,声音很低,像在念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咒,“你怕什么,我在。”

      阿岷的手从沈渡手腕上松开了。他整个人缩进沈渡怀里,像第一天晚上那样,像被雨淋湿的猫,找到了一个不漏水的地方。

      沈渡环住他。下巴搁在他头顶。

      “你捡我那天,”阿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你说‘现在有了’。你还记不记得?”

      沈渡记得。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说“我有家了”。现在他知道,他在说“我有你了”。

      “我记得。”

      阿岷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笑,是另一种。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雨停了。

      “那你不许忘。”他说。

      沈渡看着他。月光从货运舱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阿岷脸上。少年的眉眼还带着十六岁时的轮廓,但下颌线已经硬了,肩膀也宽了。他长大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沈渡伸手,拇指蹭过阿岷的嘴角。

      “不忘。”

      阿岷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偏过头,嘴唇贴上沈渡的拇指。不是吻,是咬。轻轻地咬了一下,像在尝一个东西的滋味。

      沈渡的手指顿住了。

      阿岷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但不是之前那种烧法。之前是烧自己,现在是烧别的。

      “哥,”他说,声音很低,像雨落进土里,“我能吗?”

      沈渡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伸手,扣住阿岷的后颈,把他拉下来。

      雨声很大。大到盖住了所有别的声音。

      沈渡仰面躺着,阿岷撑在他上方。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月光投在货运舱的墙上,像一棵树,分出两个枝桠,又缠在一起。

      阿岷的手从他肩膀滑下来,沿着他的手臂,摸到他的手指,十指交扣,按在枕头旁边。

      “你别动。”阿岷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沈渡没动。他看着阿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深的、烧了很久的、终于烧穿了什么东西的光。

      阿岷低下头。不是吻嘴唇,是吻他的眉心。很轻,像山边的水碰了一下岸。然后是他的眉心,鼻梁,颧骨,嘴角。每一下都很轻,像在描一幅怕擦坏的画。

      沈渡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阿岷的嘴唇贴在他眼皮上,温热的,有点干。然后是耳垂,下颌,喉结。每一下都停很久,像在听底下的脉搏。

      阿岷的手从他指间松开,沿着他的手臂,滑到他的腰侧。掌心贴着他的肋骨,拇指按着最下面那一根,轻轻压了一下。

      沈渡的呼吸乱了。

      阿岷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火没有烧成别的,烧成了水。

      “哥,”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你疼吗?”

      沈渡摇头。

      阿岷的手从他腰侧滑到腹部,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像一块烧热的石头。他停在那里,没有动,只是贴着,像在感觉底下呼吸的起伏。

      沈渡伸手,覆上阿岷的手背。

      “不疼。”他说。

      阿岷的手指收紧了,攥住他的衣服。

      “你别骗我。”

      “不骗你。”

      阿岷低下头,额头抵住沈渡的胸口。心跳隔着肋骨传过去,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门。

      “你心跳好快。”阿岷说。

      “嗯。”

      阿岷的嘴唇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服,像在听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我也是。”他说。

      沈渡的手从阿岷手背上抬起来,穿过他的头发,停在头顶。少年的头发还是那么软,有点湿,是雨还是汗,分不清。

      “阿岷。”

      “嗯。”

      “你可以。”

      阿岷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可以。”沈渡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像雨落进土里,像种子发芽,像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阿岷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他看着他,看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沈渡的颈窝里。

      “哥。”他的声音闷在沈渡的衣领里,像在叫一个只属于他的名字。

      “嗯。”

      “在。”

      沈渡的手停在他头顶。停了一会儿,轻轻揉了揉。

      “嗯。”

      雨在半夜停了。

      沈渡醒过来的时候,阿岷还枕在他肩膀上。呼吸很匀,睫毛一动不动,像终于睡沉了。

      他侧过头,看着这个人的脸。月光从货运舱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阿岷的眉骨上,照在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上。

      沈渡伸手,拇指蹭过他的嘴角。阿岷没醒,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味道。

      沈渡笑了。他自己不知道。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从运输船残骸里爬出来,一个人在这颗行星上活了三年。他以为活着就是不被饿死,不被冻死,不被孤独杀死。他以为“够了”就是能撑过明天。

      现在他才知道,活着不是撑过去。活着是——

      他低头,嘴唇贴上阿岷的额头。

      “在。”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一个好不容易睡着的人。

      阿岷没醒。但他的手动了,在睡梦中攥住沈渡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怕他跑。

      沈渡没有跑。他躺回去,看着屋顶。雨停了,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银色的线。

      那道线从阿岷的枕边,一直延伸到门口。门口外面是菜地,是蓄水池,是铁皮牌子,是这十三年他们一点一点建起来的一切。

      沈渡闭上眼睛。

      他听见阿岷的呼吸,听见蓄水池的水声,听见菜地里的黄瓜在月光下安静地长。

      他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到家了。

      他听见自己回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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