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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雨季 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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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岷走的那天,KX-7791没有下雨。
这是唯一一个没有下雨的雨季第一天。沈渡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翻过南坡,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点。
他站了很久。久到菜地里的黄瓜被太阳晒蔫了,久到蓄水池的水蒸发了一层,久到铁皮牌子上的字被风吹起了漆皮。
小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不去追?”
沈渡没回答。
“他让你等他,你就等?”
沈渡还是没回答。
小七叹了口气,走了。
沈渡继续站着。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拉长,拉成一条瘦瘦的线,指向阿岷走的方向。
天黑了。他转身进屋。
阿岷走之前,在铁皮牌子上刻了一行字。
很小的字,藏在“到家了”下面,要用手指摸着才能读出来。
沈渡摸了很多遍。
“等我。”
就两个字。刻得很深,像怕风吹掉,像怕雨淋掉,像怕沈渡看不见。
沈渡看见了。他每天看一遍,有时候两遍,有时候三遍。下雨的时候看,出太阳的时候看,睡不着的时候看。看到那两个字像长进了铁皮里,和“到家了”长在一起,分不开。
他有时候会想,阿岷刻这两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怕他不等,还是怕他等太久。
他不知道。阿岷没说过。
阿岷走之前只说了一句:“哥,我去去就回。”
他说“去去就回”的时候,眼睛看着沈渡,嘴角翘着,和平时说“我去浇菜”一样。
沈渡信了。
他信了三年。
第一年,阿岷没有回来。
沈渡每天给菜地浇水。阿岷说过,黄瓜不能浇太多。他记着。他浇得刚刚好,但黄瓜还是蔫了。阿木说不是水的问题,是种子老了。沈渡点点头,没有换种子。
他还是浇。浇得刚刚好。
小七修好了通讯器,能收到联邦的广播。沈渡每天听,听新闻里有没有KX-7791的消息,有没有人翻过南坡,有没有一个瘦瘦的少年被人捡到。
没有。
广播里只有战争、贸易、星区议会。没有人关心一颗没有矿的小行星。
沈渡关了通讯器。第二天又打开。
第二年,营地少了三个人。老周带着双胞胎去了南边的山谷,说那边有更好的水源。小七想走,犹豫了很久,还是留下了。
“你呢?”沈渡问。
小七看着他,看了很久。“我怕你一个人把菜地浇死了。”
沈渡没说话。他蹲在菜地边,用手摸了摸土。湿度刚好。
“他回来会检查的。”他说。
小七转过身,假装去修什么东西。肩膀抖了一下。
沈渡没看见。他在看南坡。
第三年,雨季又来了。
第一场雨下得很大,砸在货运舱屋顶上,像有人在天上倒石子。沈渡被雨声吵醒,翻了个身,手碰到了什么。
空的。
他缩回手,看着身边那个空位。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枕头上,照在阿岷以前躺过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痕,三年了,还没弹回去。
沈渡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凹痕。凉凉的。
他把手缩回去,放在自己胸口。心跳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日子。
他数到第1095天,雨停了。
天亮了。他起床,去菜地浇水。浇得刚刚好。
然后他走到铁皮牌子前,用手指摸着那两个字。
“等我。”
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不等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他转身,往南坡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他站在那,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拉长,拉成一条瘦瘦的线,指向南坡的方向。
他转过身,走回营地。
他走到铁皮牌子前,又摸了一遍那两个字。
“等你。”他说。
他蹲下来,给黄瓜浇水。
第三年的雨季快结束的时候,小七收到一条信号。很弱,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渡……哥……”
沈渡从屋里冲出来,鞋都没穿。他站在通讯器前,听那条信号放了一遍又一遍。
“……沈渡……哥……”
小七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赤着脚,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是他吗?”小七问。
沈渡没回答。他伸手,把信号调成循环播放。
然后他走出门,走到菜地边,蹲下来,给黄瓜浇水。
小七跟出来,看见他蹲在那,水壶已经浇空了,还在往下倒。
“沈渡。”
他没动。
小七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水壶掉在地上,空了。
“他会回来的。”小七说。
沈渡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水渍。那些水渗进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知道。”他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阿岷走的那天没有下雨,只知道铁皮牌子上的字越来越浅,只知道黄瓜再也长不出原来的味道。
他只知道他在等。等一个说“去去就回”的人,等了三年。
他还在等。
阿岷回来那天,KX-7791下了很大的雨。
沈渡在屋里熬汤。听见门口有动静,没回头。
“洗手。汤快好了。”
身后没有动静。
沈渡的手停了。他没回头。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蒸汽模糊了窗子。
“哥。”
一个字。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像雨落进土里,像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
沈渡没动。他站了很久。久到汤快干了,久到蒸汽散了,久到窗外的雨声变小了。
他转过身。
阿岷站在门口。瘦了,高了,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眉梢划到太阳穴。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第一天醒过来的时候。
“我回来了。”他说。
沈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洗手。”他说,“汤快好了。”
阿岷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渡。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握着汤勺的手,骨节比以前更突出了。
“哥。”他又叫了一声。
沈渡没应。他转过身,把汤盛出来,两碗。一碗推给阿岷,一碗自己端着。
“喝。”
阿岷坐下来,端起碗。汤很烫,他喝了一口,烫到了嘴。他没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和他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咸了。”阿岷说。
沈渡没说话。
阿岷抬头看他。“咸了,你没尝?”
沈渡尝了一口。刚好。
他看着阿岷,阿岷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一碗汤的距离。
“你瘦了。”阿岷说。
“你也是。”
阿岷低下头,继续喝汤。喝到碗底,看见一块肉。他夹起来,放在沈渡碗里。
“你吃。”
沈渡看着那块肉,看了很久。夹起来,吃了。
“甜。”他说。
阿岷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以前一样。只是眉梢的疤跟着一起弯,像一道没缝好的口子。
沈渡伸手,拇指蹭过那道疤。
阿岷没躲。他闭上眼睛,把脸贴在沈渡掌心里。
“哥。”
“嗯。”
“我回来了。”
沈渡的拇指停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会儿,轻轻蹭了一下。
“嗯。”
那天晚上,雨停了。菜地里的黄瓜被水泡了,蔫了一片。阿岷蹲在地边看了一会儿,说:“浇多了。”
“嗯。”
“下次我浇。”
沈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肩膀比以前宽了,背脊还是那么瘦。
“阿岷。”
“嗯。”
“别走了。”
阿岷没回头。他蹲在那,用手摸了摸土。湿度刚好。
“不走了。”他说。
那天晚上,铁皮牌子上多了一行字。很小,藏在“等我”下面。
“不走了。”
沈渡摸到的时候,笑了。他自己不知道。
后来的事,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好。阿岷的腿在回来的路上受了伤,走快了会跛。脸上的疤消不掉,笑起来的时候像在哭。他晚上还是会做噩梦,有时候会摸黑走到沈渡床边,站在那,不说话。
沈渡醒了,往里挪了挪。
“上来。”
阿岷躺下来,额头抵着沈渡的后背。
“哥。”
“嗯。”
“你还在。”
“嗯。”
阿岷的手攥住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怕他跑。
沈渡没有跑。他躺在那,听着阿岷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雨声。雨又下起来了。
“阿岷。”
“嗯。”
“你回来那天,汤咸了吗?”
阿岷沉默了很久。
“没有。”
沈渡笑了。他自己不知道。
阿岷的手从他衣角滑上来,环住他的腰,收紧。
“哥。”
“嗯。”
“我不会再走了。”
沈渡没回答。他伸手,覆上阿岷环在他腰间的手。拇指蹭了蹭他的指节。
“我知道。”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菜地里的黄瓜在雨里安静地长。蓄水池满了,水溢出来,流到菜地里,流到铁皮牌子底下,把那几行字冲得更淡了。
“到家了。”
“等我。”
“不走了。”
沈渡闭上眼睛。背后,阿岷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个好不容易睡着的人。
他也会睡着的。在很久很久以后。但不是现在。
现在,雨停了。天快亮了。该浇水了。
浇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