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他欠揍 ...
-
可能是因为都有了那天的对话,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下课铃一响,丛屿的椅子还没转过来,顾念风就已经站在他桌边。两个人经常聊一些有的没的。
“你昨天化学作业最后一题做了吗?”
“没,抄你的。”
“……”
“开玩笑的,做了。咱俩答案不一样,你那个第三步好像错了。”
顾念风愣了一下,随即凑过去看他的练习册。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在阳光下研究那道题。
到了自习课,不能说话,就开始传纸条。
一开始是正经事。
“物理作业是第47页到49页吗?我记不清了。”
“是。”
后来就慢慢变了味。
丛屿扔过来一个纸团,顾念风展开一看,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配字:“这是你昨天被数学老师点名站起来的样子。”
小人眼睛画得特别大,一脸懵。
顾念风垂眼看了一会儿,提笔在小人旁边加了几个字:“那你画一下你自己昨天睡着的样。”
他把纸条扔回去。丛屿展开,看了一眼,趴在桌上肩膀直抖。
过一会儿纸条又飞过来。顾念风展开,上面画了另一个小人,趴在桌上,脑袋旁边画了一堆Zzz,配字:“这叫闭目养神,你懂什么。”
顾念风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纸条叠好,没有扔回去,悄悄塞进了笔袋里。
丛屿余光瞥见那个动作,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把头转回去,盯着桌上的卷子,盯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最近丛屿总觉得班里气氛怪怪的。
不是那种明晃晃的针对,恰恰相反——是太客气了。
课间去接水,走廊上原本凑堆聊天的人,看见他过来,声音会忽然低下去。他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背上,可一回头,那些目光又散开了,几个人凑在一起,像在聊别的事。
打水回来再经过,这回他听清了几个字——“他妈”。
他心头一颤,端着水杯从旁边走过去。
回到座位上,他低着头翻书,心里多多少少有些难过。
“这些话听了这么多遍,为什么还是会觉得难受呢。”他想着。
食堂里打好饭,刚坐下,对面原本坐着的人就端起盘子站起来,说“我去那边找个人”。
体育课自由活动,他往球场走,那边几个人看见他过来,互相看一眼,忽然说“人够了”,转身去了另一个半场。
丛屿站在原地,阳光晒得后颈发烫。
他想笑。
这些人以前也不是没说过话。有的借过他笔记,有的还跟他一起打过球。现在怎么就跟躲瘟疫似的。
那些客气的点头,那些看见他就压低的声音,那些忽然转开的目光——都在说同一件事。
他们知道了。
他有个精神病的妈。
流言这东西,从来不会只找上一个人。
丛屿发现不对,是在周三早读课前。
他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嗡嗡响的班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他太熟悉了——这几天他自己经历太多次。他没抬头,径直走到座位上,坐下,翻开书。
余光里,有人往这边看。
不是看他。
是看他旁边。
早读课前,教室里乱哄哄的。
顾念风正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动作和平时一样慢,表情和平时一样淡。
但丛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歪着头,凑近了一点。
顾念风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比平时更明显。丛屿仔细一看——他咬着牙呢,咬得腮帮子那块肌肉都突出来了。
“你咋了?”
顾念风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没怎么。”
“脸都有点变方了,”丛屿盯着他,“没事吧?”
顾念风没说话,把课本放到桌上,翻开。
丛屿等了两秒,见他不吭声,有点急了。
“到底咋了?有啥委屈跟哥说,”他伸手在顾念风肩上拍了一下,“你丛哥也护着你。”
顾念风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丛屿。
丛屿正看着他,歪了歪嘴角,笑意从一侧漫上来,带着点小得意,又带着点温柔。里面有一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理所当然。
顾念风心里忽然乱了一下。
他垂下眼,把目光移开。
“真没事。”
声音很轻。
丛屿盯着他看了两秒,有点不信,但也不好再问。他转回去,翻开自己的书,嘴里嘟囔着:“行吧,不想说拉倒。”
顾念风低着头,盯着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
“有啥委屈跟哥说,我也护着你。”
他居然看出来了。
他已经装得那么像了,动作和平时一样慢,表情和平时一样淡。可丛屿还是看出来了。
他怎么就看出来了?
顾念风咬着牙,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涩压下去。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高兴的是,终于有人能看懂他。
害怕的是,被人看出来了,就藏不住了。
旁边,丛屿翻了一页书,嘴里还在嘟囔:“一天天的,跟个闷葫芦似的……”
晚上,食堂。
丛屿和顾念风面对面坐在角落那张桌子上,周围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离他们都远远的。
丛屿扒了一口饭,皱起眉头。
“这食堂的饭,真的一如既往的难吃。”
顾念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
丛屿早就习惯了他这样,自顾自地继续说:“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每次做肉都跟嚼橡皮似的,我今天这块排骨,咬都咬不动……”
他正说着,忽然听见旁边那桌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
丛屿没理。
这种笑声他听得太多了,早就习惯了。反正跟他没关系,爱笑不笑。
他继续扒饭,继续吐槽:“还有这个菜,你尝尝,咸得要死,他们是不是把卖盐的打死了……”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那桌的声音飘过来几个字,飘进他耳朵里——
“……那个精神病他妈的那个男的……”
丛屿筷子停了一下。
说他?说呗。又不是没被说过。
他正要继续吃,忽然又听见几个字——
“……对面坐的是谁吗?”
对面?
丛屿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
顾念风正低着头吃饭,表情很淡,像什么都没听见。
丛屿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
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带着那种恶意的、看好戏的语气:
“听说也是个家里挺惨的……”
“是挺惨的,听说……是被收养的。”
“养母还是个瘸子……”
“要不然他俩能玩到一块呢?”
一阵压低的笑声。
丛屿握着筷子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他明白了。
怪不得顾念风今天不对劲。
怪不得他咬着牙,脸都绷方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看向顾念风。
那人还是低着头,筷子在盘子里拨着,一口都没往嘴里送。
丛屿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冲过去把那几个人揍一顿。可是他也不是那么冲动的人,只是在心里想了想。
他看着顾念风低着头,一声不吭。
食堂里人声嘈杂,灯光白得刺眼。
丛屿张了张嘴,想喊他一声,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忽然伸手,把盘子里的那块排骨夹起来,放进了顾念风的盘子里。
顾念风抬起头,看他。
丛屿没看他,盯着自己的盘子,声音闷闷的:
“这块没咬过,你吃。”
顾念风愣住了。
他看着盘子里那块排骨,又看看丛屿。
丛屿耳朵有点红,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顾念风垂下眼,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
丛屿低着头,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菜,把那片青菜戳得稀烂。
“他们那些人……”他顿了顿,声音闷在喉咙里,“简直就是长舌妇。”
筷子又戳了一下。
“你不用理他们。”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更不用为他们感到愤怒和悲伤。”
他想起那天顾念风在走廊里跟他说过的话——那些话他其实一直记得,记得每一个字。
“就像你之前安慰我的那样,”他的声音又低下去一点,低得几乎要被食堂的嘈杂盖住,“你家的事……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说完,他没抬头。
就那么一直低着头,盯着被自己戳烂的菜,筷子在盘子里漫无目的地划来划去。
他其实想说对不起。
从听见那些人把顾念风也扯进来的时候,他就想说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顾念风不会被盯上。如果不是整天跟他待在一起,顾念风那些事,可能根本不会被人翻出来。
是他连累了他。
他想说对不起。
可那三个字就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他只能一下一下地戳着菜,像是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戳进这盘青菜里。
对面很安静。
安静得让丛屿有点慌。
他不敢抬头。
他不知道顾念风现在是什么表情。是难过?是生气?还是……无所谓?
他怕看见任何一种。
筷子还在戳。
一下,又一下。
忽然,对面传来轻轻的一声——
“丛屿。”
很轻,像怕惊到什么似的。
丛屿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
顾念风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很静,里面没有他害怕的那些东西。没有难过,没有生气,也没有无所谓。
只有一点软,软得像傍晚的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顾念风的声音也很轻。
丛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念风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不是你的错,”他说,“别瞎想。”
说完,他垂下眼,继续吃饭了。
动作和平时一样慢,表情和平时一样淡。
丛屿盯着他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赶紧低下头,继续戳菜。
一下,一下。又一下。
“你们两个,跟我到办公室来!”
班主任老周的吼声从走廊那头炸开,震得整个楼道都静了一瞬。
丛屿和顾念风刚走到教室门口,就被堵了个正着。老周站在不远处,脸黑得像锅底,手里的保温杯攥得死紧,指关节都泛白了。
丛屿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把顾念风挡在身后。
老周眼睛一瞪:“还挡?挡什么挡?两个都给我过来!”
---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老周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杯底和桌面碰撞的声音闷闷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口号声远远地传过来,隐隐约约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能耐了啊?”老周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去,“还赶打架?学校那么多人看着,你俩是嫌我最近太清闲了是不是?”
丛屿垂着眼,没说话。
顾念风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丛屿!”老周一拍桌子,“你先说!为什么动手?”
丛屿抿了抿嘴:“他欠揍。”
“……”
老周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欠揍?他欠揍你就打人家?人现在眼眶紫的像国宝似的。?你当学校是你家开的?你当校规是挂在墙上当装饰品的吗?”
丛屿没吭声。
老周又转向顾念风:“你呢?你抓着人家手不放干什么?还抓那么狠,人家手腕都青了!”
顾念风垂着眼,声音很轻:“他想打我。”
“他想打你你不会躲?不会找老师?不会——”
老周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梗着脖子一脸不服,一个低着头安静得像棵植物。他忽然想起这两个孩子家里的那些事——丛屿那个病着的妈,顾念风那个腿脚不便的养母。
他叹了口气,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行了。”他揉了揉眉心,“我也不问谁先动的手了。打架就是打架,没什么好辩的。”
他直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
“检讨,一人一份,明天早上交给我。不少于一万字,手写,不准打印。”
丛屿皱起眉:“一万?”
“嫌少?那就再加个处分。”
丛屿闭上嘴。
老周又看了他们一眼,忽然说:“还有,这个月的班级卫生,你俩包了。扫地、拖地、倒垃圾、擦黑板,全都归你们。”
顾念风抬起头。
老周对上他的目光,语气缓了一点:“别觉得委屈。你们替对方出头,我没意见。但用拳头解决问题,不行。”
他挥了挥手。
“去吧。明天早上检讨放我桌上。”
丛屿转身就走。
顾念风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老周在后面说了一句:
“……下次再有人嘴贱,来找我。我帮你们骂。”
顾念风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已经端起保温杯喝水了,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走廊里,丛屿站在前面等他,头顶的日光灯管有点老化,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老周跟你说了什么?”
顾念风摇摇头:“没什么。”
丛屿盯着他看了两秒,也没追问。
两个人并排往教室走。
走廊很长,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在数着什么。
走了几步,丛屿忽然闷闷地开口:“八百字……你写得完吗?”
顾念风想了想:“写得完。”
“那你帮我写。”
“……笔迹不一样。”
“你真以为他会看啊?”
“……嗯。我写。”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头顶的日光灯管还在滋滋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