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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兄之名 宫门开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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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开得很早。
天还未亮,青石地上潮气未散,宫灯一排排亮着,像一串不肯熄的眼。我站在更衣房外,指腹按着腰侧那圈束得极紧的布,呼吸一深,胸口便微微发疼。
内侍递来名册,嗓音尖细:“沈云霄,随行伴读,入内候检。”
“候检”二字落下,我几乎下意识把指节收紧。
这趟出京是皇命,依例要查验随从身家、兵器、药囊,甚至脉象——防有人夹带禁物,更防有人混入内廷。对旁人而言只是规矩,对我而言却是一道门槛:门槛若踏错一步,我便不再是“沈云霄”,而是将军府的丑闻与罪证。
太医坐在案后,眼皮半垂,像是懒得多看一眼。可他一伸手,指尖触上我腕骨那一瞬,我仍觉得背脊发冷。
“手腕细。”他淡淡道。
我垂眼,声音压得更低:“自幼体弱,常年用药。”
就在我以为他要开口追问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检完了?”一道清淡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我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萧承晏。
皇长子,东宫储君。
他站在门口,没穿甲胄,只一身深色常服,连袖口的纹都规整得像宫墙的线。可他一出现,屋里所有人都不敢再随意喘气。
太医立刻起身行礼:“殿下。”
萧承晏的目光越过太医,落到我身上,停了半息——那半息短得几乎像错觉,却足够让我明白:他在看我。
不是看“沈云霄”的名册,而是看我这个人。
“沈云霄?”他问。
我行礼:“臣在。”
他没有让太医继续,只淡淡道:“既是随行伴读,别耽误时辰。出京前还有一份旧调条款要核。”
太医的手松开,我的腕骨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我知道这不是恩赦。
只是萧承晏不喜欢任何事情在他眼前拖沓——包括查验,也包括疑点。
马车驶出朱雀门时,晨雾未散,皇城宫墙在薄白里渐渐退远,灰得像一段被刻意藏起的往事。
车帘微掀,风里带着泥土与冷铁的味道。我按住帘角,指腹隔着布料触到护腕的皮革——那是我替“兄长”出行时必须戴的东西:遮住过于细白的腕骨,也遮住我自己。
“云霄,你可记得北境旧调的条款?”马车内,皇长子萧承晏忽然开口。
我掀帘的手顿了一瞬,继而答道:“记得。条款第三列,粮饷由州府先行垫付,军中不得擅调。”
语声低而稳,是我练了十六年的嗓音——沈云霄,将军府嫡长子。
萧承晏轻轻颔首,像是满意,却不再追问。坐在他对面的二皇子萧知岐却看了我一眼,目光停留得略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很快移开。
他们二人一向如此。
承晏看结果,知岐看过程。
而我,只需要给出答案。
将军府的马车极少如此安静。从前兄长在时,总会咳嗽,断断续续,像压在喉间的一口旧疾,提醒我这条路本不该由我来走。
可如今,车中只有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束得极紧的衣袖,护腕与官靴一丝不乱。镜中那张脸,眉目与兄长几乎无异,只是轮廓更干净些,少了病气,多了几分冷静。
十六岁起,我便习惯这样坐在马车里,以他的名字、他的身份,去看该由“沈云霄”去看的天下。
谁也不觉得不妥。
将军府需要一个能走得动路的长子;朝廷需要一个能算得清数目的伴读;而我恰好能做到。
只是有时夜深,我会想起出京前那场不甚体面的对话。
父亲把我叫进书房,烛火映着他鬓边的白。他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只把一枚沈家旧印推到我面前:“云霄撑不住了。你去替他。”
我抬眼看他,想说“我不是”,却把话咽下。
因为我知道,若我不是,那将军府便无长子;若将军府无长子,父亲便再守不住兵符。
“记住,”父亲又说,“你要学的不是像男人一样说话,而是像臣子一样活着。臣子能被用,就不该有多余的心。”
那一夜我在铜镜前练了很久,直到自己看不出一点“沈云裳”。
而如今,车中两位皇子并肩而坐,谁也不知我藏了多少层。
政务议毕,暮色沉沉,驿站台阶前风大,卷起萧承晏袍角的纹章,也吹乱我额前一缕碎发。他忽然叫住我。
“沈云霄,”他说,语气平和,“你可曾想过,若有一日不用再替谁活着,你会去做什么?”
我垂首行礼,声音依旧克制而恭谨:“臣未曾想过。”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句话会在多年后,被人原封不动地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