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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南赈灾 江南的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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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秋天本该是丰收的季节。
可连月暴雨之后,河堤尽毁,良田尽泡,远远望去,水与天混成一色,泽国无边。我随萧承晏的队伍入城时,沿途百姓或坐或立,多围在被洪水冲塌的屋基旁,眼神空落,却安静得出奇。
那种安静,让人不安。
“殿下,依照赈灾章程,每户灾民可领取粮食三斗、银钱二两。”随行户部官员拱手回禀,语气熟稔,仿佛这不过是寻常账目。
我下意识皱眉:“三斗粮食,能撑几日?”
“按理说,”那官员略一迟疑,“配合地方仓粮与乡绅捐助,应当足够一月。”
“应当?”
我转身走向棚屋。竹篾尚新,遮雨无力,里面挤着数户人家。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缩在她怀里,瘦得只剩一双过大的眼睛。
我蹲下,声音放低:“大嫂,家中还有多少存粮?”
妇人先惊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身后,目光掠过萧承晏所在的方向,才小声道:“回公子的话,早都没了。水一来,米缸翻了,田也没了,这几日……全靠邻里接济。”
我又问了几户,回答大同小异。回到原地时,我的脸色已沉。
“殿下,”我直言不讳,“照现在的发放标准,这些人撑不过这个冬天。”
随行官员脸色微变,有人低声道:“沈公子此言是否太过危言?”
“还有一个问题。”我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米摊在掌心。
米粒微黄,有霉斑,混着碎壳。
“这是今日发下去的粮。”我抬头看向萧承晏,“殿下,这种米久食必生病。”
“这不可能!”那官员险些失态,“均是按定额,由江南粮行统一供给——”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打断他,“我建议立刻更换粮源,并将每户救济提高一倍。”
场中一时安静。
萧承晏目光落在我掌心那把米上,良久未语,才缓缓道:“若照此执行,预算至少超三成。”
“那就从别处省。”我几乎没有犹豫,“比如随行耗费,车马、膳食、仪仗,皆可减半。”
此言一出,数名官员同时抬头。我清楚看见不悦、惊愕,甚至隐约的敌意。
萧承晏却看了我一会儿,忽而笑了一下:“云霄,你总是这样,为了百姓,连自己的便利都肯舍。”
“这不是舍。”我平静回道,“这是责任。既然代表朝廷而来,就该对得起这身官服。”
那一刻,我分不清他眼中的情绪,是赞许,还是某种更深的衡量。
接下来的几日,我以“协助核账”为由盯着粮食采购与分发。问题很快浮出水面:粮行与地方官暗中勾连,以次充好;有人嫌麻烦不愿下乡,只按册发放;更有人把“未领完的赈粮”记作“灾民自弃”。
我将账册一页页理清,按手印、对数目,几乎未曾合眼。
夜深时,萧承晏站在灯下,语气低低:“沈云霄,你这是要把江南这一圈人都得罪干净。”
“殿下若觉得不妥,可以拦我。”我合上账册抬头,“但这些账,我已经记清了。”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知道,朝堂不是只有对与错。”
“可百姓的生死,是。”我答。
萧承晏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身离开。那一夜,我第一次隐约意识到——在他心里,我是一个好用、锋利,却未必适合留在中央的人。
果然,当我们查到粮行背后牵出几位地方豪绅时,变故便来了。
那夜我从账房出来,雨后巷道泥滑。刚拐过一处转角,便听见背后脚步急促。下一瞬,黑影扑来,寒光一闪。
我侧身避开,刀锋仍擦过臂侧,血热得惊人。
“杀——”那人低吼。
我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借力一拧。多年的武艺在衣袖下沉默了太久,此刻却像被放出笼的兽。
可对方不止一人。
我退到墙根,心里迅速掠过一个念头:不能在这里暴露。
就在我将要被逼入死角时,一支箭破空而来,钉在黑衣人脚边。
“停手。”
萧承晏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冷得像霜。
护卫冲入,黑衣人转瞬散去,只留下地上一滴滴血。
萧承晏走近,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袖口的裂痕与血迹上。他没有问我为何会武,也没有问我如何挡下那一刀,只抬手把披风罩在我肩头。
“回去。”他说。
我垂首:“谢殿下。”
他却忽然压低声音,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克制的怒意:“沈云霄,你记住,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若出了事,沈家、我、朝廷……都要付代价。”
我怔了一瞬,随即回道:“臣记住了。”
可我心里明白:他在意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代价”。
离开江南的前一日,那名抱孩子的妇人等在驿馆外,手里攥着几个鸡蛋,像捧着极贵重的东西。
“公子,这是家里仅剩的了,您收下吧。”
我摇头:“留给孩子补身子。”
妇人却忽然跪下,眼中含泪:“公子是个好官,我们都记着。”
我连忙扶起她,心里却五味杂陈。我不是为了被记住……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本就该有人去做。
马车启程时,我掀帘回望,水面映着灰蒙的天,城镇渐远。
那时我尚不知道,这一趟江南,会在无形中替我定下日后的去处——朝堂记住了我,却也开始忌惮我。
我站在驿馆门口,看着江南的水面在风里起伏,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趟江南,我掀开的不止是霉米与烂账。
还有一张更大、更脏的网。